《给三千年后的你》暮岫

2、第一章

　　小柒长得飞快。
　　当冬雪消融，春芽萌发的时候，小柒的身形也如柳枝一般节节抽高。
　　“公子，小柒去年的春衣又穿不得啦！”阿蛮拿着衣服对着小柒比划着。
　　舟斐正坐在院子里懒洋洋的晒太阳，一卷竹简铺开来搭在他脸上挡阳光。听到阿蛮所言，从怀里掏了半天掏出钱袋来，朝阿蛮和小柒扔了过来。
　　两人丝毫没躲，果然，钱袋稳稳当当的落在俩人面前。两个少女牵着手嘻嘻哈哈的从竹床上跳下来，跑出了院子。

　　舟斐一直坐在竹椅上晒太阳，日光如酒，头脑迷离。不知过了多久，太阳慢慢西斜，他恍惚觉得阳光没那么刺眼了。

　　少女银铃般的笑声由远及近，打破了院子里的宁静。眼前的竹简被人掀开来。
　　“哥哥！”女孩唤醒他。
　　舟斐睁开眼睛，因闭眼很久眼前蒙上了一层柔和的红光。
　　小柒俏生生站在那儿，一身鹅黄衫子，腰上系着一串五彩铃铛。小柒笑盈盈的望着他，双臂一展，转了一圈，如轻盈小鹿。十二岁的孩子已初现美人姿态。
　　“好看吗？”
　　舟斐还未清醒，双眼迷蒙，不作声只怔怔瞧着。
　　小柒却一转身，扑到了刚走进来的戈凉身上。“大哥你回来啦！大哥你看，我的新衣服好看吗？是阿蛮姐姐带我去买的哦！”
　　戈凉微笑着摸摸小柒的头，连声说好看。
　　阿蛮上前给戈凉行了个礼，姿态窈窕，如一朵含苞樱花。
　　小柒是个话篓子，黏着戈凉问东问西。“大哥为什么这么久不回来？小柒好想大哥，大哥想不想小柒？”
　　“大哥给小柒带礼物了吗？”
　　“大哥有没有碰到好玩的事情给小柒讲一讲吧！”
　　戈凉耐心回答了她。直到舟斐说了一句“这小子是谁”小柒才停嘴。

　　这时小柒才注意到大哥身后的男孩。那男孩站的远远的，神色冷漠，戒备的看着他们。
　　他的眼神，就像一头野兽，小柒往戈凉怀里缩了缩。
　　“桑池。”男孩说。
　　从此桑池就在小院里住了下来，小柒又多了一个哥哥。
　　小柒不知道桑池从哪里来的，只知道他是被戈凉救下的人类孩子。她虽然怕桑池，但不自觉的与他亲近。因为小柒觉得，都是人族的桑池，一定能理解她的某些想法。
　　“桑池，你为什么不爱说话？”
　　“……”
　　“我很喜欢说话，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吵？”
　　“……”
　　“哦，那就是不会了哦。你看，这是大哥送给我的五彩铃铛，很漂亮吧，可是它们都没办法叮铃叮铃的响，好可惜唉。”
　　“……”
　　“不过大哥送的东西，我都很珍惜很珍惜的。大哥是神族，能活好久好久，六哥也是。阿蛮是妖兽活得更久……他们的容貌好像从来没有变过，有时候我好担心……”
　　“……”
　　“担心我死了，总有一天他们都会忘记我。”
　　“……不会。”
　　桑池僵硬的回答，竭力忍着转身离开的想法。
　　小柒一把抱住他，开心的叫着：“桑池你终于开口说话了耶！”
　　从此桑池过上了痛苦的生活……每天从早到晚，都有一个人在耳边叽叽喳喳，啊，他好想去死啊！

　　平静的生活一晃三年。
　　小柒十五岁了。桑池十六岁了。
　　每天给这两位提亲的媒人踏破了小院的门槛。戈凉与舟斐俱是喜静，才搬到了甘枣山脚下，远离市镇的地方住，因此烦不胜烦，在门口设了个禁制，眼不见心不烦。

　　这一天小柒觉得嘴馋得紧。偷偷摸到酒窖里，酒窖早已空了。她仔细琢磨了一下，盘算着梅树下应该还埋着两坛梅子酒，趴在树下掏半天什么都没摸到。大概又是被六哥喝了去。
　　小柒朝舟斐的房间做了个鬼脸，利索的跳上了院墙，翻了出去。临走前把戈凉放在竹塌上的青抚子拿走了。
　　这青抚子从表面看是树枝摸样，有黑色纹理，但其能分辨花草，指引道路，夜晚还会散发出耀眼光华。小柒偷偷翻阅过古籍，得知这青抚子便是神树迷毂的枝桠。迷毂树原本生长在润下部招摇山上，但大约一千年前迷毂树一夜消失。原本存留的迷毂枝成了稀罕之物。
　　拿了青抚子，小柒撒腿向甘枣山跑去。她跑的飞快，不一会儿便到了山谷中的共水前。
　　俯身捧起一捧水正准备喝，空气中传来一股淡淡的香味。
　　是脂粉味儿。
　　这样的味道是不应该出现在山川之中的。小柒勾住旁边的树枝，翻身蹲在树上，找了个隐蔽位置观察四周。
　　不一会儿，两个姑娘出现在视野之中。一个是大家小姐的打扮，另一个是侍女的样子。
　　“小姐我们快回去吧！万一小姐有什么闪失可怎么办啊？”侍女不敢拉，只得一边走一边劝。
　　“我不能回去！我一定要找到植楮！她太可恶了！竟然说我不关心爹爹！等我拿到植楮治好了爹爹的魇症！看她能说什么！”
　　宝珊劝不住，只能扶着小姐小心翼翼地避过地上的乱石。
　　原来是家族内斗。小柒听着听着忍不住笑出声来。
　　“谁！”
　　虽然下午的太阳还挂着，但山林之中草木茂密，竟是有几分阴森。两个女孩有些害怕的盯着小柒的方向。
　　小柒跳下树来，走到她们面前：“抱歉，听到你们的谈话了。”
　　“那你笑什么？”小姐松了一口气，转而气鼓鼓的问道。
　　“别恼别恼，”小柒摆摆手，“我并非笑你们，只是你们要找的植楮并不在此。”
　　“那在哪里？”
　　小柒算了算。“还要再翻五座山头。”
　　小姐气鼓鼓的脸一下子瘪了。
　　“我看姑娘周身气度应是富贵出身，再过两个时辰太阳就会落山，这里会很危险，姑娘还是回去吧，摘采草药这样的事情还是让别人去做吧。”
　　小姐听出了小柒话中的轻微的嘲讽之意。“我不会回去，我一定要找到植楮。”
　　小柒歪歪头，做了个没办法的姿势。转身走了。
　　“哎！你等等！”
　　小姐跑过去追，太急被绊了一跤，正向小柒倒去。
　　“还有事？”小柒敏捷的扶住她。
　　“我叫莺童。请你帮我找到植楮，我一定重谢。” 莺童恳切道。
　　小柒有些惊讶，思忖片刻：“你是神族吧，你没带坐骑来？”
　　莺童想了想，转头跟宝珊说了什么，宝珊有些不情愿地瞪了小柒一眼，从宽袖中拿出了个圆形的盒子。盒子中一只胐胐跳了出来。
　　“白团的脚程还算快。”莺童道。
　　小柒看到胐胐心中一喜，这次偷偷出门她本打算在甘枣山附近随便摘些药草回去酿酒，若能与莺童一道，她便能去更远点的牛首山采写鬼草来酿鬼酒。那滋味儿，绝对赛神仙啊！
　　小柒暗暗咽了口口水，装作勉强的样子：“也不是不可。只是姑娘你如何报答于我？”
　　“你想要多少钱？请讲。”
　　“一文不要，等得到植楮，我想要这只胐胐。”
　　胐胐是贵族的珍贵宠物，因为胐胐生性谨慎善于躲藏，非常难捉。一只胐胐能抵千金。
　　宝珊愤怒的看着小柒。
　　小柒一副心安理得的样子，笑嘻嘻等着回复。
　　莺童迟疑了一下，点头道：“可以，但这只胐胐不行。白团是我的心爱之物，不能相送。”
　　又见小柒面有豫色，忙说：“若姑娘真的喜欢，找只与白团一样的送你也未尝不可。”
　　小柒暗自叹气：看来她是无法改变莺童的决心了。便颔首同意。
　　莺童一喜，轻拍了下怀中的胐胐。原本拳头大小的胐胐变成了接近一丈，胐胐半睁着那双鸳鸯眼，一黄一蓝，懒洋洋的蹭了蹭莺童。
　　“胐胐现在的身量只能带着我与这位姑娘，”莺童道，“宝珊你便留在这里等我们吧。”
　　宝珊着急。“小姐！”看了看小柒欲言又止。
　　小柒道：“莺童姑娘说的有理，这胐胐尚小，我俩共骑已是勉强。宝珊莫要担心，既然答应帮你家小姐寻得植楮，我定会护你家小姐周全。”
　　见宝珊仍犹疑。小柒拿出一只香包，又说：“我叫小柒，等我与莺童姑娘走后，你便沿着这条路走，大约半个时辰就能见到一个竹院，你把这个香包扔到墙内，就会有人给你开门。你可在那里等候，亦可让我哥哥送你回府。”
　　宝珊接过香包，朝小柒福了一福。

　　胐胐行走迅速且悄无声息，不到两刻钟便翻过了一座山。
　　按这个速度到达植楮所在地也应天黑了。小柒也不急，怡然自得的哼着歌。
　　“自从那年我俩分，
　　隔山隔岭又隔音；
　　鸟也不知鱼在水，
　　鱼也不知鸟在林。”
　　人家有双嫌夜短，
　　小妹无双嫌夜长；
　　世有闰年和闰月，
　　妹我夜夜闰五更……”
　　莺童听了两句就打断她：“这样粗俗不堪，不许唱了。”
　　小柒笑嘻嘻：“男欢女爱哪里粗俗了？要是粗俗不堪，你爹娘怎么会生下你呢。”
　　莺童脸颊绯红。“还未嫁人，怎么满嘴胡言乱语？”
　　小柒反驳道：“你怎知我未嫁人？”
　　莺童扭头打量她半天：“真嫁人了？你不是说和三个哥哥住在一起吗？”
　　半晌小柒没做声。
　　莺童同情的说：“莫非你想嫁的人不愿意娶你？”
　　“……我没问过他，他待我很好，我想，应该是愿意的吧。”
　　莺童更同情了，怜悯地点点头。
　　小柒看莺童那个样子反问道：“你喜欢的人呢？”
　　莺童的耳根又红了，嗫嚅了半天没说话。
　　小柒拍拍她，表示同是天涯沦落人。
　　夜色渐渐降临，山林的草木上慢慢升起了淡淡的雾气。植楮所在的脱扈山已经出现在视野中了，大概不到半个时辰就能到达。胐胐不是神兽，这个速度已经实属不易。
　　越来越近了，从小混迹于山林中的小柒已经感到若有若无的植楮的气味了。
　　不对！有什么不太对劲！
　　小柒仔细辨别了下四周，并未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可是直觉强烈的告诉她，今晚的脱扈山有点奇怪！
　　莺童丝毫未察觉小柒突然僵直的身体，低声说：“在他眼里我就是个什么都不会做的大小姐，我想如果我变能干了，他也许就能多留意我一些了。”
　　“小柒？”
　　小柒回过神来，答道：“所以你这么想找到植楮？”
　　莺童嗯了一声，还要说些什么。瞧见小柒脸色不对，忙问怎么了。
　　到脱扈山的植楮生长之地已经不到十丈，能清晰看到植楮开着的朱红色的花。
　　不对，万物有灵。特别是植楮这类的灵草，它们对危险都特别敏锐，碰到危险时，会立刻收起花盘，隐藏起来，因此植楮这类灵草寻起来很不容易。而现在，小柒她们已经离植楮很近了，植楮的花依旧灿烂开放。
　　小柒猛拉着白团身上的缰绳，大吼：“危险！返回！”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只见那片植楮花的四周蓦然腾起了一圈高涨火苗，把整个天空都遮住了。红色的烈火与红色的植楮组成了一个绝妙的红色牢笼。
　　胐胐怕热，在火苗的熏烤下痛苦不堪。小柒绕着火苗腾起处走了几圈，而那火苗好像有灵性似的，逗弄着小柒，让她丝毫前进不得。
　　莺童先抓了一把植楮放在贴身香袋里，抚慰着白团焦躁的情绪。这胐胐应是家养胐胐生养的小崽，被驯化的很好，乖乖的伏在地上。
　　火圈越来越小，温度迅速升高。两人满身是汗，但更致命的是，烈火的燃烧让空气急剧减少，窒息的感觉袭来了。
　　“快挖洞！也许从地下能通过！”灵光一闪，小柒叫道。
　　胐胐天生是挖洞高手，在莺童的指挥下，胐胐很快挖出了个大约五米深的洞。小柒回忆了一下这里的地形，指挥胐胐往东边继续挖。
　　然而胐胐在地下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叫声，如闪电一般窜了出来。之间，胐胐一只爪子血淋淋的，旁边的毛也都尽数脱落。
　　小柒心中咯噔一声，忙上前检查。用水壶中的水冲洗它的伤口，胐胐低声呜呜叫着，却是通人性似的，乖乖的把爪子放在小柒面前。
　　莺童心疼着抱着胐胐，焦急道：“难道从下面也出不去吗？”
　　小柒把随身带的药膏给胐胐涂好，撕了一只袖子给胐胐整理好伤口。
　　“一般来说，火顶多能烧至地下一米。而此火在地下五米处还能将白团烧成这样，可见来头不小。我是一介凡人，无力灭火。莺童你是神族，应该有修习灵力吧？”
　　莺童变幻出无数树叶，树叶集成一股冲进大火，瞬间被烧成灰，而火势反而越来越猛。
　　“不行的，”莺童绝望，“我灵力低微，法术不精，虽说火生于木，但我这木灵只能让火势更大。”
　　小柒常说天无绝人之路。现在，她却一点其他方法都想不出来。
　　若是大哥和六哥的话，他们根本就不会被火困住；若是阿蛮的话，以她矫健的身手肯定能逃出去；就算是同为人类的桑池，他也不会坐以待毙。只有她，什么都不会，什么都做不了。
　　小柒望着被烧红的天空，与莺童白团依偎在一起，静静等待着死亡的到来。
　　“小柒，是我害了你，”莺童的眼中泪光闪闪，“看来早有人知晓我会来此寻找植楮，才会设下埋伏，没想到……我连累了你。”
　　小柒已经被蒸烤的嘴唇干裂，几近昏迷，只能微笑摆手。
　　莺童看着奄奄一息的小柒与胐胐，想起了什么，连忙把身上衣服脱掉，解下里面的白色单衣。整个单衣蒙到了两人一兽头上。
　　小柒觉得瞬间热意散去了很多。
　　莺童解释：“这是母亲留给我的蚕丝衣，天蚕丝不畏火，应该能抵挡一阵。”
　　小柒点点头。

　　“你能变幻大树吗？”小柒突然说。
　　莺童点头。
　　“最大能多大？”
　　“我没试过，大概二十丈吧。”
　　小柒尽力说：“莺童，你听着。一会儿等到火圈包围到我们面前时，你就用这蚕丝衣裹住头和身体，变幻出来一个这样的大树来。你是木灵，能召唤鸟兽，就让它们把你带走。”
　　“不不，我们一起走。”莺童看着小柒一脸惶恐，连连摇头。
　　“莺童，我们不过萍水相逢，我不会那么高尚把生还的机会让给你。只是，非你不可。我刚刚试验过，这火苗虽有灵性，但最多只能阻挡两个人。我与胐胐在两边尽力纠缠火苗，给你有更多的逃生机会。”
　　顿了顿，又说：“我只是凡人，没有灵力护佑即使穿着蚕丝衣也无法活着走出去，再者我无法召唤鸟兽。只能是你。”
　　莺童脸上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呜咽道：“我不要！我不要！我宁愿与你们一起死！”
　　“莺童，你还要治好你父亲的病啊！”小柒笑道，“再说，我们三个一起死在这里不划算，你一定要活着，气死那个陷害你的人。”
　　“放心，你出去后一定没有别的敌人。那么长时间了，那个幕后黑手还不现身，证明他只想让我们死，其他别无所求。”小柒觉得不太对劲，但来不及细想。
　　“记得我的报酬啊，要交给我哥哥们。”
　　莺童终于点头。

　　鲜血不断滴入土地上，有萌芽破土而出，慢慢抽枝、长大、不过眨眼间工夫，成为一棵需两人合抱的大树。
　　随着大树的升高，莺童披着天蚕丝也远离了地面，小柒最后看了她一眼，与白团同时从两边扑向火焰。
　　那两处的火焰骤然升高，翻腾，如火龙般狰狞。
　　莺童站在树冠之上，一手以血护树，一手召唤鸟兽。
　　接下来的事情是出乎意料的顺利，莺童被那只鸟扔到一处杂草从中，她蜷缩着身子，放声大哭。
　　直到有人把她扶了起来，硬往她嘴里塞了几个药丸。莺童勉强清醒过来，抬头一看，是她的大哥封季，还有陌生的一男一女。正是舟斐与阿蛮
　　“快去救小柒！”莺童昏了过去。
　　几人立刻朝莺童所指的方向赶去，那里的火已熄灭。凭借莺童的血才找到此处。
　　植楮花开的绚烂，除了地上仍有莺童的血迹，那场大火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
　　舟斐脸色难看，刚到这里，他便感觉到了，这火不仅是神火，还是品级不低的神火，只有这样的火才能使目标消失，且不破坏周围的一切。
　　封季轻轻的叹气，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
　　站了许久。舟斐突然开始寻找，四处寻了一圈之后，他带着最后一丝希望，到莺童面前，封季不解，却没有阻拦。
　　“公子？”阿蛮疑问，还是帮忙检查莺童。
　　舟斐露出一丝笑意。“小柒也许没有死。小柒走之前身上带着青抚子，青抚子火烧不毁。现在青抚子不在此处，或许小柒获救了也未可知。”
　　只能这样自我安慰了。封季悔恨且后怕，如果消失的人不是小柒而是莺童呢，长兄如父，他完全可以理解舟斐现在的心情。
　　阿蛮惨然：“小柒是我看着长大，是我们一家人的掌上明珠。小柒此次为帮你妹妹，生死不明。封季，你们封家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
　　封季抱拳，深鞠一躬。“季定查明凶手，请阿蛮姑娘和舟斐公子放心！”
　　“小柒姑娘的事因舍妹而起，小柒姑娘舍身就舍妹，季感激不尽，如此大恩，季无以为报，季愿一生为汝家两肋插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