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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流沙终遭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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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夷也跟着我们回宫了,端木瑾说宫内有些不干净之物需要巫师施施法,婳贵妃死得诡异这是有目共睹的。
小青跟我说过,婳贵妃的死相极其恶心恐怖,侍候她的宫女见到她死后的模样有好几天都未进食,那次我进去想看看婳贵妃都被端木瑾拦下来了,说明他已见过婳贵妃死的样子。
韦夷的车就跟在我鸾驾后面,我时不时的撩起帘子向后看,可什么都不清,很想知道流沙城的境况。未入宫时倒时常担心流沙城将被覆灭,进宫后却未能与流沙城里的任何人有过联系,这一断绝不知是我的无意还是有意,心越来越恍惚,总感觉自己每日都在昏昏入睡懒待动了。
“小姐,昨晚狂欢一夜,今天这么早却还有人起来买卖哦。”兰虔肆无忌惮的靠窗坐在欣赏金端城的风景,街道上已被士兵开道,道旁围着许多人,有跪着的,有站着拉住小孩子的,神情是一律的恭敬。
看到小孩子,我想起一个人来。
“小青,祭祀祈福贵妃不用到场么?”我问。
“回皇妃,据奴婢所知,往年都是婳贵妃还有锦贵妃带世子去的,今年有了皇妃,贵妃自是不用去了。”小青答道。
“为什么?”
小青脱口而去:“皇妃是国母啊,有了国母贵妃自是不用去了。”
我略有所思,小青倒是觉得自己说得太过唐突,脸色不自然。
“没关系,我只是问问。世子今年多少岁了,叫什么名字?”
小青脸色缓了缓,谨言慎行道:“回皇妃,世子今年满辰五岁,名倍越。”
鸾车缓缓进了城中心,人越聚越多,但是不吵也不闹,非常井然有序,不得不说端木瑾治国有方,是一代名君,举国上下,路不拾遗,富谡安民。
“小青,下车去买一些小孩子玩的东西,既新鲜又不俗气的最好。”我放下帘子,对小青吩咐到。
“是,奴婢这就去。”
鸾驾停了,整个队伍也都停了,一行宫女到鸾驾前扶小青下车。
“小青,买好了随最后的马车回宫吧。”
“是,奴婢知道。”
队伍继续前行,最前面的乐曲复又吹响。
兰虔坐在未动,象是陷入沉思中。
“兰虔。”
“兰虔!”
“是,奴婢该死,小姐我……”她慌乱的醒悟过来。
我微微一笑:“想什么了?”
“回小姐,我想起了我的爹爹和娘亲。”泪欲夺眶而出。
“你爹爹和娘亲都住在流沙城里?”
“是的,住在柳巷。”
“你怎么入府的?”
“爹爹长年病中,娘亲力微,家中贫困,不忍看到娘亲日夜操劳,所以才自愿卖入流沙府中跟了小姐。”兰虔的眼眶红了,忙拿起丝巾拭泪,愈发美丽精致的脸在纱巾下夺目,要不是这纱巾遮挡了一半的美丽,不知有多少男子凯觑她的美貌,还好是跟了我,否则早岂给一些流氓恶霸夺了去。
“兰虔……”我刚开口,就被她的动作吓到了,只见她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边拭泪边磕头:“对不起小姐,兰虔失态了,都怪前些日子总是做恶梦梦到爹爹和娘亲遭遇不测,所以这段日子没有尽心伺候好小姐……请小姐责罚。”
我微微起身扶起她:“近日总见你魂不守舍我也没多加问你,是我忽略了你,等有时间我跟圣主说让你回去探探亲人,尽尽孝道。”
兰虔哭泣的声音更大了,头摇晃得厉害:“不……小姐,奴婢卖的是终身,奴婢一辈子跟定小姐伺候小姐,娘亲得到了一笔我卖身的钱,够过活了,而且进府时管家也承诺了照顾我的家人。”
我拉过她的双手放在膝上:“傻丫头,哪能一辈子跟着我,那岂不是我的不是了,你今年多大了?”
“回小姐,奴婢今年十五岁了。”
“也是及笄之年了,我该务色个好人家把你嫁了,女孩子总要有一个家。”
兰虔这下睁大眼睛看着我,双脚一软坐到车上,“小姐……你……你不要奴婢了,你要赶奴婢走?”
“兰虔,不是的……”
“小姐,奴婢知错了,求小姐不要赶奴婢走,奴婢给小姐磕头了,奴婢知道没有小青懂得多,没有小青会伺候小姐,但奴婢以后会认真学,求小姐不要赶奴婢走……否则奴婢只有以死谢罪了。”
兰虔的头复又磕了下去,好好的,又弄成这样。
“兰虔,你听我说……”
“我不是要赶你走,我只是不想耽误你,一个女孩总要有自己的归宿,懂吗?”
兰虔摇了摇头:“小姐,兰虔愿意伺候小姐一辈子,小姐就是奴婢的归宿。呜……”
看她冥顽不灵,我也不想多说了,这要等她自己醒悟。
“好了,我再也不提了,把泪擦擦。”
渐渐队伍进了宫,我亦来不及欣赏宫外的景色,又回到金丝笼,不过这次心里带着一丝雀跃。
兰虔的眼睛已经红肿,下车的时候被外面的阳光刺眼她险些不稳,但还是固执的要来扶我下车。
自从我那次说要给她找户人家嫁了后,她开始沉默了,只顾做事,苑内的打扫工作都抢着做,什么事都亲力亲为,小青时常莫名的看着她,手中的活儿都被兰虔抢着做完了,她似乎一刻都不让自己停下来,偶尔瞥我一眼又低下头去做事去了,我只得无力摇了摇头。
韦夷入宫后就没了消息,端木瑾依旧不来看我,问小青她也是茫然的摇了摇头,然后讪讪的表情比我独守空房还痛苦。
转眼一月有余。
身上衣裳越发穿得单薄起来,金端城的夏季快来了,云儿开始褪毛了,又喜欢到竹林苑内到处乱跑,弄得毛发四处飞扬,一些宫女对毛发过敏每天哈欠眼泪流个不停。这会它不知从哪钻出来一跃到我的怀里,熟悉的温度在我指间漫游,“又跑到哪里去了?”我抚摸着它的毛发细声轻问,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它听得懂我的话。它举起右爪朝苑外指了指,呲呲的叫了两声,似乎是在回答我刚刚提的问题。我朝门外走去,只见苑里的一宫女急急来报:“巫师来访。”
是韦夷来了么?
我喜出望外,“快请。”
他身着飘逸的袍子,苍白的脸更加削瘦,骨轻若无,一如既往的不食人间烟火。可是再次这么近看到他才发现他不仅寂寞了,还带着许多无奈与沧桑。
“韦夷参见皇妃。”他单膝跪了下去。
无形的生疏感让我欢喜的心顿时凉了下去,遗失的美好如同烟云,散了,再也聚不拢。
“巫师请起。”我喉间纠结得疼痛,声音有一丝颤抖。
两个人站立,静默着,直到兰虔拉了一下我的衣袖,原来她也知道韦夷是从流沙城来的,所以一直跟在我的身后,或许她想了解流沙城的近况吧。
“巫师来此有事么?”我敷衍问道。
“圣主叫韦夷来看看皇妃。”他恭敬答道。
顿时又是沉默,韦夷的眼神空洞且无聚焦。
“你们都下去吧。”我道。
所有侍者宫女都福身下去了,兰虔扭捏着不肯走。
“兰虔,你也下去吧,我心里有数。”
她无奈的看了韦夷一眼,“奴婢告退。”
整间室里只剩下我和他,同以前一样,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希望只有我们两个人。
“先生,你一切可好?”
“都好,只是……”他停顿下来。
听到只是我蹙眉绞帕,心里七上八下。
韦夷掏出一样东西,走近递给我,我伸出手接住,是磬。
“这不是我挂在汀澜苑檐角的磬吗?莫非,流沙城……”我的眼角闪出泪光。
“这是皇妃以前的侍婢樱托付给我的,说是见到皇妃一定转达。”
我仔细看着磬,这是当初我走的时候,把它挂在汀澜苑檐角的,我告诉樱,一旦出大事了务必以磬为信物通知我,翻看着磬上面的纹络还有干涸暗红的颜色,诡异惊心。
“流沙城,终难复。先生,我爹爹可好?”我喃喃的问得小心翼翼,欲听到他的回答而又恐惧他的回答。
“皇妃节哀,生死由命,自是求不得。”
“那我的义兄了?”
“赐死身亡。”
泪滑出眼眶,那些臆想现在都成了现实,梦里爹爹握不住我的手,而柏璿亦不肯回头,如此决绝。
“是他做的,是他做的。为什么?我已经是他的皇妃了,为什么他还要灭了流沙城?”我身体不支坐到地上,眼泪飞溅,肆无忌惮。
韦夷蹲下身来,削瘦的手扶住我,“对不起。”
他说对不起,我反过手来狠狠抓住他,“为什么?你不是巫师吗?你不是可以预知未来、堪破因果吗?你告诉我,为什么他要灭了流沙城?那是我的亲人,也是他的亲人啊。”我哭倒在他的怀里。
他的声音也哽咽着:“皇妃,万物终有定数,你要成为人上人,必定要有许多白骨为祭品,包括你的亲人。”
“又是定数,我不要成为人上人,我不要做皇妃,我只要呆在流沙城里看日出月落,弹琴抒意。”我的头复又痛了,晕眩,连韦夷的面孔都看不清。
“已经由不得你了。皇妃,从你离开流沙城那一刻起,你就已经身不由己。”
听到窗外有低声抽泣的声音,我大声喝道:“是谁在外面?”
兰虔抹着泪水开门进来了,眼睛低着地上,我幽幽叹了口气,问向扶住我的韦夷:“流沙城的百姓了?”
“流沙城已成废墟,全部湮灭于火中。”
“是自焚?”
韦夷点了点头,“城墙攻破后,城主号令自毁城池。”
兰虔哭得越来越大声,掩不住泪水慌乱的跑出去了。
“生还者只有我和樱。”
“樱没有死,她……她在哪里?”
“她的容貌尽毁,已在祥云寺下出家了。”
“那天祭祀,她为什么不来找我?”我心痛得无法呼吸,指甲深嵌到肉里。
“她有看到皇妃,只是不敢前来惊驾。”
我咬住自己的嘴唇,但还是控制不了我全身颤抖,感觉全身都疼痛,尤其是腹部,像有小捶在捶打,额上冷汗淋漓。
“皇妃……你怎么了?”韦夷发现我的异样,他的手探到我的脉搏上,脸色夹着惊讶狐疑黯然。
“皇妃是不是每天都很嗜睡?”
“最近一两边个月总是如此,怎么了?”
“皇妃你中毒了。”
“中毒?”
“嗯,你服用了轻量的一种叫葶苧的植物,长期少量服用此葶苧会出现头痛、眩晕、呼吸抑制、困倦、嗜睡等症状,服用过量或长久会导致人昏迷不醒甚至死亡,且一般大夫难以查出病症,皇妃已经断断续续服用两个月了,再服用下去,兹命可堪。”韦夷的心一紧,看着脸色苍白的她,心里柔肠百转,真想带她走,离开这纷纷扰扰的世间,住在世外桃源里,对酒抚琴,了此一生,岂不快哉。然而她非凡人,我亦无法阻击她最终要前行的脚步,今日这一变故,恐怕是天下江山的变故,暴风雨应该要抵达了。
是谁要毒害我了,在这阴霾的宫里,就算有侍兵重重,却还是抵挡不住别人致于我死地。思及此,一抹鲜血自我口中飞溅而出,落在地上像绽开的血鸢花,妖艳醒目,眼里渐渐失去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