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不忘》慕海

13、十二章 乔太公弄巧

　　我心下想着，苏少云不过是猫哭耗子假慈悲罢了。
　　苏青衿望着我出神，她似乎是在若有所思的打量我，许久才道“我哥其实心里是有一个姑娘的，我想那个人一定也同你这般，曲解了他的一番心意。”
　　我有片刻失神，此外是无比惊讶，简直膛目结舌“你是说你那冷血哥哥也有爱的人吗？”从天而降的笑意却是怎么也控制不住“哈哈哈，你哥，你哥他竟然也有爱的姑娘，是谁家的姑娘，那姑娘一定是倒霉透了。”
　　苏青衿看着笑的前仰后翻的我明显发怒了，我掐了自己一把，控制住不再失态。由此正色道“其实你哥挺好的，青年才俊，做事严谨。那姑娘若是知道了，一定很开心吧。”
　　苏青衿瞪了我一眼“你当真是这样想的？”
　　我半笑着“莫非你以为我还有别的想法？”
　　“那倒没有，只是我哥他不善言语，把什么事情都放在心里，有很多事情也因此往往背道而驰。”
　　我笑答“那是当然，你哥他驰骋商场，这样的人总是想着怎么尔虞我诈，自然是不能讲什么都说出来的。”
　　她没由来的愠怒让我十分费解，来苏府的这些日子里她从来都是好脾气，只是如今甩袖而去，也的却是给了我不少难堪，她大概十分介意我这样子说她大哥，巧儿上来劝阻我在苏府行事作风还需注意，莫要像上次一样，招来横祸，我也只假装点了点头，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秋末时候，天气晚来风急，着实冷了不少。巧儿行色匆匆的从外面跑进来，递了一封信掖到我的手上，我们急忙进了房间，俨然一副做贼的样子。信是佑文写的，他近日身子不好，信里说的十分严重，恐怕是时日不多了，唯恐不能见我最后一面，读完这封信的时候，我像一匹疯掉的困兽，一点理智也不曾残存，疯了般的闯到苏少云的书房。
　　“我要出去。”
　　他抬起头望着我，黝黑的光线中轮廓也格外分明，饶有好脾气的问我“要干嘛去？”
　　巧儿也跟了上来，吞吞吐吐的叫了声“小姐。”似乎是在提醒我不要惹事。
　　“苏少云，你凭什么把我关在这里？我是你的奴隶吗？是你们苏家的丫鬟吗？你若是不肯休妻我便休夫，你任选一个。”
　　苏少云还算镇定，巧儿的下巴都掉到了地上。
　　苏少云站起身子，他的声音有些凉意“留在苏府对你来说有什么不好？”
　　“哪里都不好，你没有资格。苍天作证，我穆尚雪现在休夫，从此以后，我和你苏少云天南地北，各不相扰。”说完正要走，苏少云一把拉过我的手腕，我怒视着他，同时也洞悉到他眼中的气愤。“若是你还不肯放我走，我就去警察局告你。”
　　“你要去告我？”他转过身去，“正好我也想看看警察局那帮家伙会怎么处置我？”
　　“你……”“我现在已经跟你没有半点关系了，巧儿，走，我们收拾收拾东西离开。”
　　巧儿畏畏缩缩的看向我“小姐……”
　　正此时，浩杰匆匆闯了进来，神色万分着急“少爷，不好了，小姐被人抓起来了。”
　　空气顿时冷了下来，苏少云像是从零下几百度的气温中爬出来一样，他一脚将浩杰踹开老远，浩杰急忙从地上爬起来，“是浩杰没有保护好小姐，请少爷责罚。”
　　苏少云双手死死地按在桌子上，“有没有收到绑匪的勒索信？”
　　浩杰颤颤呜呜，苏少云冷喝一声“说。”
　　“绑匪说让少爷拿少奶奶去换小姐。”
　　苏少云大骂“乔邑仁这个老东西敢把心思动到我妹妹头上，我要他不得好死。”苏少云的语气有些吓人，我不由得打了个冷颤，随即他和浩杰已经不见人影。
　　苏少云回来的时候已是很晚，他疲惫的推开房间的门有一丝倦意，看到我似乎十分诧异，只一瞬间就被他尽收眼底，不着痕迹。我站起身子直面看向他，他坐在绣花凳子上径自倒了杯水，完全将我无视掉。
　　我想再也没有时间等下去了，我一股脑坐在他旁边的凳子上，“拿我去换苏青衿吧。”
　　他的瞳孔看向我时，我才发现原来他的眼睛一黑到底，完全看不透任何东西，他的神色十分不好，眼睛也是血红的，那个时候我并不知道那是长期压抑着愠怒所造成的后果。
　　他的声音也是燥热的，似乎能够把房间里所有的事物烤着了一样。以质问的口气向我道“你就那么不信任我，在你的眼里，就铁定认为我连自己在意的人都保护不了。”
　　我摇了摇头“我并不是这个意思！”
　　他像是被踩到尾巴一样，直接站起身子将门打开“很晚了，你回去吧，你在我眼里还不值得作为交易的筹码，况且……”
　　我顿了顿，有些失神，他继续说道“况且拿你的命去冒险，对青衿来说实在是太危险。”
　　什么？是我幻听吗？世界突然五雷轰顶，苏少云说拿我的命去换苏青衿，对她妹妹来说太冒险了，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苏少云，我的命在你眼里是不值钱，但是我比你更希望你不能活在这个世界上。”
　　他怒视着我，却再也没说什么，直到我的背影消失在空旷的院中。
　　我连夜收拾了行礼，小心翼翼的带着巧儿离开苏家，这是我们筹谋许久的，正门自然是不能走的，巧儿拖着我从后墙翻过去。
　　对于翻墙，我是丝毫没有经验的，尝试了好几次，身子被摔得支离破碎，巧儿也差点被我砸死，拼命抱怨我实在是太重。这样反反复复，不知轮回几次，终于翻身爬到了墙顶，我费尽力气下来的时候，突然被一把抓住，我吓坏了，转过身子却松了一口气，来人并不是苏少云，而是浩杰。
　　我顿时喜笑颜开，冲着浩杰一副厚脸皮样子，“浩杰，你怎么在这啊，你没去找青衿啊，我就是在房间里待的久了，出来活动活动手脚。”
　　浩杰一本正经的看着我，还真有几分苏少云的气势，果然是谁养出来的狗长的像谁。“少爷他既要守着苏家，又要想方设法解救小姐，还要护你周全，浩杰斗胆请求少奶奶不要再给少爷增添麻烦。”
　　浩杰说完这句话转身离开了，只有我一个人在原地愣了神，失了分寸，直到巧儿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小姐，小姐，你快拉我一把。”回过神的时候巧儿重重的从墙上砸下来，在我身前砸了一个窟窿。仔细想想，我仍然不懂浩杰那句话是什么意思，简直是莫名其妙，苏少云守着苏家？这是他的责任，是家喻户晓得事情，他救他妹妹，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可是这一切和我有什么关系，好笑，护我周全，我可是拿出去交换人质都被嫌弃的人呢？
　　我趴在桌子上细细想着浩杰那句话的意思，只是怎么也想不明白，反而像是一团线一样，越扯越乱。我死命抓了抓头发，巧儿端了一桌子菜放在我面前“小姐，该吃晚饭了。”我看了看，一桌子的山珍海味却一点胃口都没有，“你自己吃吧。”巧儿无奈的看着我，苦苦央求“小姐，多少吃一点吧。”
　　近来几日，苏少云总是深夜归来，回来之后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浩杰告诉我乔邑仁消失不见了，苏少云动用了黑白两道所有人马，几乎把苏城翻个遍，就是一点消息都没有。
　　推开苏少云的房门时已是三更，他疲惫的坐在椅子上，拇指按在太阳穴位置，异常疲惫，甚至没有意识到我的到来。我一股脑坐在他的面前，他完全无视自顾着站起来“不管你是为了找我要休书还是来给我送休书的，我现在没时间奉陪。”我嬉皮笑脸的蹭上去道“这两者都不是，我是来帮你的。”
　　他似信非信的看着我，我继续笑着“我知道你现在为你妹妹的事情十分苦恼，绑匪的目标是我，我可以帮你！”
　　苏少云总是如此吝惜自己的话语，一句“不用。”就把我所有的话都堵在了门外。
　　他不在理我，想来应该是在椅子上坐了好久，他首先打破沉默“你这几天殷勤的很，我倒觉得你们的关系还不至于好到你肯为她牺牲自己的份上，你何必绕那么一大圈子呢，若是你肯对我诚实一些，说不定我还肯考虑一下你的事情。”
　　这种小心思在苏少云面前几乎命中率极低，我完全想象不到他究竟是怎么猜出来的，于他而言，总是毫不费力。“我听说穆府已经拆下重新装修了，虽然已经移了主人，毕竟那里是我成长的地方，可否明日让我离府去看看？”
　　我怕急了他的拒绝，一来我十分担心佑文的身体，二来这也是我唯一一次的机会。我急忙补充理由“六个月来，我从没机会出去过，也没能回去看看，所以我想回去看最后一眼。”
　　他半张脸被蜡烛照射出阴影，侧面对着我，看不出任何表情。“你若当真是这样想的，那就出府去吧。”
　　嫁进苏府以来，我从不向如此愉悦，唇齿之间上扬的微笑，像个孩子一样，苏少云一时失了神。看着我道“竟值得如此高兴吗？”
　　我愣了愣，准备离开的脚停住了，他漆黑的发丝挡住了眼睛，衣袖上繁复的花纹在黑夜之中也显得狰狞可怕，我才终于意识到以他苏少云的智慧，我的这点小把戏恐怕早被识破了，只是他给我的众多机会，也都被一一错过了，果真是粗心惹得祸，大脑像是布满了草书的白纸，乱糟糟的看不清任何字迹。
　　他比我高上一头，总要低头看我，而我却要抬头看他，这该死的身高优势已经让我有所顾忌。他的眼睛竟然是血红的，那双眼睛不知是几天几夜不曾合眼了，我该知道他最近有些劳累，实在是不该来劳烦他，但终归我不曾将他当做自己的丈夫，一点并不心疼他，所以才会如此，若是早知道这样也不来，我一心想着早些见到佑文，却不想完全忽略了他。
　　他轻轻地揽过我的腰，起初我是抗拒的，忍不住向后退着，他一用力使劲把我拉了过来，我们保持着距离。他将头埋在我的肩上，小声说道“让我靠一会。”介于我想要推开他，但是他身上的重量全都压了上来，就如同被抽了骨头一般，我想他很累了，终究没能忍心将他推开。
　　这样不知过了多久，因为长期站立，双腿已经发麻了，我想要将他叫起来，我着急他是睡着了，这样的姿势着实尴尬些，在外人眼里全像是拥抱着。他却比我先开口“你那么想去看他，不如我来告诉你他病的如何？”
　　因着急知道他的消息，我不敢吭声，生怕自己说错一句话苏少云就不肯说下去。“他病的快要死了，即便你见了他也是于事无补，生死有命，既然这样，你又何必……”我几乎是用尽全身的力量推开他的，他险些跌在地上，我心想他是发怒了，但是更怒火中烧的却是我。
　　“假如他死了，我为何还要活在这世上？”那个时候，我总觉得这世界上如此爱着佑文的人实在是不多，直到后来我才知道这无非是一场年少无知的玩笑，这是后话，暂且不说。
　　很久以后，我仍然记得那天苏少云痛苦的诘问，一点都不像他，声音疲惫的若有若无，却在我的耳边五雷轰顶“原来嫁过来那么久，你心心念念的那个人一直都是他。”
　　我闹了一段时间，这大概是那个时候反抗的唯一方法，我移居到水榭居住，若是当真被困在这里，在这自生自灭也是好的。只是那里过于潮湿，外加一直吃不下什么东西，身子就这样一天天跨了。
　　巧儿心疼我，私下底去求苏少云很多次，他也不肯见到我，便任由我如此了。我猜想他铁定巴不得我赶快死了，这样他便可以纳妾，或者重新再娶。
　　恐是天不逢时，苏城连续半月大雨，水榭上涨了不少，亭台楼阁浸泡在大雨中，屋漏偏逢连夜雨，这水榭竟露起水来，一时之间感染了风寒，外加绝食数日，已然全没精神，只死气沉沉的躺着。
　　那日，苏青衿终于被苏少云带了回来，二人心情皆不是很好，特别是苏青衿，总是心事重重地样子，身子如此，我也不曾去看她。
　　丫鬟们私底下议论的事情，就这样被巧儿这个传话筒带到了我的耳边。消息并不全是坏的，却也全不是好的。我猜想以苏少云的实力一定是把乔邑仁那个老家伙大卸八块了，但不曾想到苏少云做事竟然比我想象中要决绝的多，他直接要了那老头的命，这倒是让我心血畅通，一时痛快，可是后面的消息，忍不住让我一口淤血堵在血管，一时竟不能流畅。
　　佑文本来是生了重病，尚有一口气在，只是听说父亲绑架了苏青衿，便连夜赶了过去，前去做说客。偏他父亲是个死顽固，非要让苏少云拿我去换人，浩杰便带了几个人偷偷潜了进去，被乔邑仁发现，拉着青衿做人质，深更半夜就往山上逃，苏少云为救他妹妹情急之下开了枪，佑文救父心切竟然挡了过去，一不小心跌落悬崖。
　　后面的也只是听巧儿道听途说，并没有考证，毕竟是自家丫鬟，多少有些吹嘘苏少云的实力，什么百步穿杨，神枪手之类的词全都用上了。且说佑文跌落悬崖之后他父亲和苏青衿二人都去拉他，生生把他从下面拉了上来，只是上来时已经气短，只存一口气，似有似无。经苏青衿抢救才心脉平稳，这说起抢救，无非是人工呼吸，毕竟是未出嫁的闺女，可气坏了苏少云，拉着妹妹就往回走，谁知乔邑仁输个彻底，不肯罢休，准备拿枪偷袭苏少云，却被苏青衿挡了一枪，苏少云见苏青衿受了伤，一怒之下将乔邑仁一枪毙命。
　　这便是整个的不为我所知的故事，即便没有身临现场，我也完全能够猜得到当时的场面是多麽的惊天动地，一时混沌。只是巧儿将这一切告诉我，完全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竟然一口气堵在丹田，上不来，一口鲜血喷洒而出，直直的吐在巧儿的身上，巧儿顿时面容失色，不停的抚着我后背，半个时辰，仍旧急喘着气，巧儿见我眉眼之中尽是痛苦神色，一时吓失了神，慌忙就往外跑，过了一会，气息微微平缓些，竟是苏少云一步并作两步的到了房间。
　　他将我扶起来，满脸皱做一团，似乎比我还要着急痛苦。“好些了吗？”
　　我并未有所回答，他明白我似乎是在生他的气。他询问巧儿“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巧儿哆嗦着“我……我也不知道……小姐她……”
　　“她怎么了？快说。”他似乎是很着急的样子。
　　“小姐她听完我说的就成这样了。”
　　“你说了什么？”
　　“就是丫鬟们私底下议论的，少爷解救小姐的事情。”
　　“混账，主子的事情都敢议论，要是少奶奶出了事情，我要她们陪葬。”
　　茫茫夜色中，滴答下着小雨，水榭里不停地漏水，一时有些潮湿，苏少云左右看看，竟不能想像我在这样的粗陋环境中过了那样久。他的声音极轻，似乎手中握着的不是我，而是一个异常珍惜守护的宝物。“莫不是为了他，你才这样折腾自己？”
　　回答的声音也极轻，但是却耗尽了我最后的力气，既然是抱着必死之心，又何必有所顾忌“我说过……若是他死了，我也不必活了。”
　　我从未见过他如此面容枯槁，仿若一棵枯死的花草，我看到一滴泪从他眼角划过，隐隐留下一行水痕，英俊淡漠的眉眼深深皱在一起，“若是他死了呢？”
　　“我定然杀了你。”
　　秋末的天气本来就冷些，这样的话语就让空气更加冰冷，没有半点余温，我甚至没有时间在意巧儿当时是什么神色，空气就已经冰冷，时间也已经溜走。头过度昏沉，终于昏睡过去。却隐隐听到耳边不知谁说“我想要的东西，不管用什么方法没有得不到的，只有你，我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这声音充满无奈，已如死灰，没有半点生气，我猜想定然是自己幻听，可是耳膜的冲击却是如此真实。
　　我以为我死了，可是当世界平静之后，我又醒了过来，只是这一次再不同往日了。
　　我醒来的时候已然身在苏少云的马车里，我靠在他的肩膀上，有气无力的支撑身子坐起来，语气中全是责怪“你要把我送到哪去？”
　　他的眼神异常温柔，司机递过来一碗药水，他匆忙拿在手中，声音也是极轻的“先把药喝了。”
　　我想我气急了他对佑文开枪的事情，一把将药水打落，血红的颜色就这样洒在了他白色的长袍上，他却半点生气和责怪都没有，饶有好脾气的回答我的问题，一点都不像他“送你去你想去的地方。”
　　世界仿佛静止了，连时钟都忘记了旋转，这一句话，这一刻，我等了六个月那样久，它即将到来的时候，却是如此突兀。突兀到连我自己都放弃了，我掐了自己一把，剧烈的疼痛，方才知道这不是做梦，我曾梦到无数次，自己回到佑文的身边，如今真的实现了，并不在梦中，得来不易的幸福不是该喜极而泣吗？我竟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车子突然急刹车，身子一把倾向前方，苏少云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将手挡在我的前方，促使我的额头没有撞到硬物。他的手抽的极快，却仍然被我撇到红肿的印记，他却着急半侧着身子问我“没伤到吗？”
　　意识到我的错愕，他才正襟危坐，我们彼此坐着，都不曾说话，已经到了乔家大院，他却迟迟不肯让我下车，这一秒的安静终究是被我打破的“你当真放我走？”
　　他迟疑了下，终于点了头，有了这个命令，司机才终于肯下车，礼貌的为我拉开车门，我顿了顿，看向他“那我们之间……”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有一丝不舍，我猜想是我看错了。“我们之间已经结束了，等近来的事忙完了，我会亲自把休书送来。”
　　我几乎是迫不及待的“不用麻烦了，你差家丁送来就好。”
　　他的话就这样生生被我打断了，活活的咽了下去，他又重新找到话题“巧儿就先留在苏府，她收拾了东西再到乔家找你。”
　　我点了头，提起裙角，下了车。苏少云的车子迟迟没走，直等到我进了乔家大院，再也看不到他，也仍不知那一日他究竟是何时离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