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陆·洗手作羹汤 ...
-
叶羲和帐前。
「什么人？叶将军现下不在，闲杂人等不得入内。」把守着叶羲和营帐帐门的士兵并没有细看面前的小士卒，不耐烦地冷声驱赶着。
那个被训斥的士兵本来是低着头站在营帐面前，被驱赶了以后没有立刻转身就走，而是向后踩了一步，不紧不慢抬起头来。
原本面无表情的唐然嘴角逐渐牵出一个微小的弧度，低声说：「之前叶将军答应过我若是想看书了便可进他帐中细读，不知道能不能行个方便？」
那个守帐的士兵装出一脸为难的样子，对着唐然好看的脸，他心里面想到的是叶羲和曾经仔细叮嘱过他以及其他几个轮换着站岗的兄弟，若是遇到了那个跟着清玄副将一起来营中的唐姑娘，就让她进去便是。
想来叶将军年少心动，唐姑娘又这么好看，他们这些做下属的，说好听一点也就是成人之美了，何乐而不为呢。
唐然看出他的左右两难，抱歉地微微垂了下首，转身就要走。守门的一看自己装过了头，慌忙低声喊了一句：「姑娘留步。」
唐然看着他，眼神里是分明的疑惑。那人左右看了看，故作神秘地说：「将军说过的，给姑娘行个方便，不要让其他人知道了。」唐然了然地点点头，自然地挑起帘子就进了叶羲和的营帐。
擦肩过时，幽幽冷香，唐然进去了之后都还未完全散去。那守门的士卒抱着自己磨得光滑的枪杆立在门口，仔细捕捉着周围萦绕的好闻香气，却因为这是主帅看上的姑娘而不敢妄动。
心思起伏之间，他却没有去想，明明得了叶羲和许可的唐然怎么会特意穿上一身营中普通兵卒才穿的粗衣短铠。
唐然从叶羲和的书架上随意抽了一本书出来，低下头仔细地阅读起来，若不是她这一身平凡粗俗的打扮，倒真像是隐藏在军营的大家闺秀。
唐然边看边皱了皱眉，似乎是对书中的句子有疑虑，原先是挺直后背站在书架旁的，思索着她便握着书踱着步子坐到叶羲和的桌前。虽是白天，但营内还是偏暗，因为先前无人，所以没有掌灯，但好在也不耽误阅读。
唐然右手执卷，左手放在桌上似是无意地敲着，「笃笃」的声音沉闷却有节奏，听不出发声之人的心绪是宁静还是杂乱。不过没隔一会儿，似乎是一下失手，唐然原本放在桌上的左手一滑，修长的手指从桌沿处一路滑下，「笃笃」声停了，转而换来唐然一声「呀」的低声惊呼。
唐然的手滑到腿上，她想抬起来放到桌子上，却不小心又撞上桌子的边沿，疼痛让唐然纤长的眉毛再一次拧在一起。她右手放开了书，理了理被碰出细微折皱的袖子，又轻轻地揉了揉白嫩手背上被撞红的细腻肌肤。
低头去吹碰撞到的地方的时候，胸口突然被一直散散垂下的长命锁硌了一下，有些轻微的不适感。唐然索性不去管还在泛着红的手背了，只将左手搁在桌子上，手指收在一起，成了一个半握的拳的姿态，将收而微收。
坐在桌前，唐然似乎是有些倦了，阖了双目，右手似乎是有感应一般地摸到刚才硌了自己的精致小锁，沾了她体温的小银器温热滚烫，唐然不顾它边角硌人，把它紧紧地握在手心。
唐然眼前突然浮现出清玄眼望向别处，语调冷冽温柔地为她讲《道德经》中「善」与「不善」的场景来，她长长地叹出一口气，浓密而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清玄一大早便被喊去处理新到的粮草补给，忙到正午之后才赶了回来，明显没睡好的她一脸倦色，挑帘回营帐刚想直接寻自己的床铺栽下去睡个好觉，却闻到一股诱人大快朵颐的香气。
清玄眯眼望去，一身素白衣裙的唐然坐在桌前抿着笑正看着她，唐然面前的桌上摆着几样简单的小菜。清玄「嘶」了一声，有些恨铁不成钢地道：「不是说了让伙夫不要给我留午饭的么，怎么还是这么浪费。」
「什么是浪费，你就预备不吃的么？」唐然听到清玄的话面色有些不悦，淡淡问了一句。
清玄挑挑眉，揉了揉自己酸痛的肩膀，缓声说：「累的时候不太想吃东西，反正没什么胃口，何必浪费呢？这些人也真是，我的话都不听了。」
「我做的。」唐然没什么表情地说了句，末了又咬了咬唇道，「你没什么胃口我一会儿便送到伙夫他们那里去，肯定还有饿着的将士。」
清玄面色复杂地看了看唐然，看她面色冷淡不太像开玩笑的样子，赶紧拿了桌上筷子一拂袖子便坐下去夹菜，在吃之前还闷声道：「莫送回去了，我现下又觉得饿了，就拿来便宜了我吧。」
唐然看着清玄看似一本正经实际上快速地扫着饭菜的样子，心里面也是五味杂陈，冷冷嗔她一句：「你这人倒没个正经了，刚才还说不饿的，做副将军的人，这番无赖样子，偏生还一副好样子。」
清玄本来还在吃菜，听到她这句，细嚼慢咽将口中青菜吞入腹中，冲唐然似笑非笑地眨了个眼，沉声问道：「我这便是好样子了，那唐姑娘可还中意本副帅？」
清玄的这句带了促狭的话惊了唐然一下，唐然瞪她一眼懒得理她，耳朵根后蒙了一层绯色，只是她青丝略散，加上清玄与她相对而坐，是看不见的。
清玄被唐然瞪这一眼，心下却觉得无比受用，继续安然吃着饭菜。她不知道，在未曾重逢的这些年里，唐然竟于她毫无所知的情况下学了这么一门好手艺，虽然都是简单的寻常可见的食材，却被她收拾出了另一番风味，这其中有多少清玄的感情投入，倒是不为人知了。
清玄只觉得心里满满的都是温暖与感动，唐然走了多少年，她便独自清苦修行了多少年。虽然有长辈师友的关怀，但她只觉得心与华山同被茫茫白雪封住，一点一点变得冷淡起来。
与唐然重逢是出自她的意料之外的，但她分明感觉到，再次相见之后，唐然虽然依旧清冷寡言，但却像她生命中不可多得的一缕淡淡阳光，融开她冰封的一颗心。她一心修道所求的无上天心倒不如这红尘中简单安稳的一点小幸福。旧时情动，久别重逢，人生得意事若为□□，此必占其中二三。
于睿送她走前眼中复杂的情感清玄如今才敢说读懂一二，那句「红尘」所包含的深意远不是短短数句言语所能够承载的。清玄平日里学的静心安神的道诀在此刻都失了灵般不起作用，吞咽之间琥珀色双眸渐渐盈了泪。
唐然一直观察着清玄的神态，担心自己做的饭菜不合她胃口，却见清玄一副要哭的样子，以为是出了什么乱子，便有些焦急地问：「怎么了，太难吃了么？」
清玄到底不是小孩子了，闭眼将最后一口饭菜咽下去，再睁开眼，一双好看的琥珀色眸子又恢复了盈盈笑意。听了唐然的话，她轻轻地摇摇头，柔声道：「不，不难吃，很好吃，好吃到怕是以后伙夫送来的饭我都吃不下了。」
「……」唐然还是有些不放心，也不再多问了，只无奈地说了一句，「想要吃我做的饭你就直说，有机会做与你便是了，只是怕军中老这么跑来跑去不大方便。」
「唔。」清玄想了想，把那句「我喊人给你支个灶便是」给收了回去，眼下正是动乱频发的时候，军中也处在非常时期，自己没事带了个人回来就够不好的了，明目张胆利用特权给自己开小灶怕是容易让下面的人抓了把柄，还是算了。
可是又很想吃唐然做的饭啊，机会难得而且又这么好吃，真是让人进退两难。
在清玄自个儿跟自个儿较劲的时候，唐然轻轻开口问了一句：「叶将军今天也不在营中么？」
清玄听唐然这么直接向她问起叶羲和，总觉得从这句话中听出了关切味道，心里很明显的不是滋味，沉着脸回道：「我又不清楚他，我一大早出去了。」
「你很在意我，所以你介意我这么问起他？」唐然轻巧的一句话似乎戳中了清玄的要穴，清玄面色一僵，随即很快便反驳她道：「说的哪里话，我说的是事实，哪里很在意你了。」.
唐然一直盯着清玄，所以她的一举一动自然逃不过她的眼睛，看着清玄不自然的神情，唐然故作心伤地说了一句：「是我自作多情了。」
在清玄忍不住皱着眉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唐然又淡淡地说了一句：「我记得我中午没有做什么需要放许多醋的菜，怎么帐中这么酸呢。」
清玄知道唐然在打趣她，白玉面容上像是被抹了姑娘家对镜打扮时常用的胭脂，红得异样明显，咬着牙恼道：「你从前都懒得理我，不会像这般无理取闹的。」
唐然却像是被她这句话击中了哑穴，眼中促狭尽皆散去，此刻的神伤倒是真的了，她拧眉咬着唇，要说些什么却都被她含在口中，神色郁郁的。清玄知道自己一时羞恼说错了话，唐然大概是痛恨那种有淡淡印象却一无所知的茫然无措感，不太喜欢提起旧时的事情，清玄在心里不住地埋怨自己。
「对不起。」清玄心疼地说出这三个字，目光左右飘忽不定，却都不敢看向唐然。唐然依旧咬着唇，冷淡摇了摇头，在清玄心里一块大石吊起的时候默默地抱住了清玄，清玄心里那块刚升起些高度的石头砸了下来，让她的心沉闷地抖了一抖。
清玄回手拥住唐然，努力地想把自身的温暖热量传递给她，两人沉默不言地拥在一起，像幅美而恰当的画，却没人看见唐然眼中一闪而过的黯然。
[-Tbc-]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陆·洗手作羹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