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叁·一别此去经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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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叁·
「呼，回来了。」清玄把头上的棉毡兜帽取下，大口地呼吸着空气。
她今天逃了早课，和负责采买的几个师兄一起下山去，到处看看的同时顺带给唐然带了礼物。
她刚走进纯阳宫，就跟来找她的师姐清羽撞了个满怀，清玄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她以为自己逃跑的事情被师傅发现了，派人来找自己问罪呢。
清羽看见清玄，暗暗松了一口气，伸手抓住转身欲走的清玄，语带焦急地说：「师妹，你回来的正好。」
「怎……怎么了？」清玄还想挣扎挣扎，不动声色地暗暗想挣脱清羽的控制。
「唐姑娘之前和人到处问你，我们都寻你寻不到，她该是在大殿，你快去看看。」清羽还没有说完，清玄就把身上的长袍褪给她，速度极快地朝纯阳殿的位置跑过去。
清羽抱着尚有余温的棉袍，站在原地无奈地摇了摇头，清澈的眸子里溢满了担忧。
唐然很少有找她的时候，清玄想到这点，心里又欢喜又焦虑，只恨自己平时功夫学得不精，不能用道法使自己的速度更快一些。
清玄推开殿门的时候，眼里的光芒在看见端坐的师父与几位师叔的同时黯淡下去，她不太甘心地向四周找了找唐然，最后还是失望了。
她师父最清楚她的脾气，捋了捋散下的白色长须，叹了一口气，沉声告诉她：「唐姑娘走了，唐门来的人接她。」
清玄没有说话，薄唇抿得紧紧的，手以很小的幅度颤抖着，一直攥着的簪子叠在地上。
好看而简单的白玉簪子，她原本是想送给唐然做礼物的，眼下那根她费了心思挑的小玩意却沉默地躺在地上，沾了些许灰尘。簪身中间受了这突如其来的击打，留下极小的一道缺痕。
「玄儿……」老道皱了皱眉，刚要开口说些什么，清玄却在这时候抬起头来。
「师父，她，有没有留什么话？」「唐姑娘说，你回来了，去她房间看看。」一旁沉默的道士应了一声，清玄点了点头。
她低下身子去，动作极轻极慢地将刚才不慎掉落的簪子捡起来，在道袍上下摆上擦了擦，又仔细放进随身的衣袋里。「师父……」
「你去看看吧。」
「是。」
清玄离开之后，许久没有说话的道姑三师叔看着她远去的身影，眼神里深意更重，她低下头去，淡淡地饮了一口茶。纯阳的雪水泡出来的茶水，甘甜无比，只是再温热也有一股冷淡疏离的味道，倒是像他们这些苦修多年「出尘离世」的纯阳宫人。
清玄推门的时候听见「吱呀」一身轻响，她着急踏过门槛去，软靴在刚提起的时候被绊了一下，整个人一个踉跄。她仓皇想掩饰，却又想起那个会揶揄她的人已经不在这里了。
掩饰的努力看起来就像是苍白无力的笑话，清玄扶额转头看了看四周，唐然把屋子收拾得干净又整洁，东西都是整齐的，简单得有点肃杀的味道。
桌子上是一块很小的玉，玉下压了一张纸条，大概是写得有些仓促，清冷字迹排的顺序有些乱了。
清玄大概看了一眼，唐然的字条就与她平日里说话一般，言简意赅简明扼要，看来看去也就是「保重」这样的意思。
清玄咬着牙在地上一跺脚，力道让她吃痛地皱了眉，「果然是个无趣的人，说走就走了，留个这样的字条还留了一块破玉，谁稀罕你。」
话是这么说，清玄还是将唐然留下的玉拿起，在掌心反复摩挲，直到那块冰冷玉石变得温热，硌得她掌心生疼。
虽然没有人明说，但是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唐然离开之后清玄的变化，沉默规矩得仿若脱胎重生。以往最跳脱的是她，如今最寡言认真的却也是她。
剑术、道法与经文，那些从来都让她头疼的东西如今都被她隐忍地接受，反复地琢磨练习。有相熟的师兄师姊担忧她，都被她笑着打发过去。
日升日落，纯阳雪融了几次又重新覆满，数年光阴弹指之间流水一般逝去，天资本来便不差的清玄在自己的刻苦努力之下成为了这一代纯阳门下数一数二的弟子。
「清玄师姐。」小师妹清商蹦蹦跳跳地靠近清玄，清玄彼时正在施道法，素手几下变换，轻巧在折好的精致纸鹤上一点再一抛，栩栩如生的白纸在半空化作小鹤向远处「扑簌」飞远,然而还没有飞过山侧那棵青松，身姿修长的白鹤便在空中淸唳一声消散不见。
清商在旁边看见这一幕，眼睛睁得很大，她早听说过这个师姐修为高深，只是这些书上翻来的奇巧玩意如今在眼前显现出来，乍一下让她觉得惊讶得很。
清玄看着再寻不见踪影的纸鹤，一口气叹在心里。这许多年她都习惯写信，只是从来不知道唐然的地址，那些或平淡或关切的语句，记在纸上，由她之手点成仙鹤，却总是很快地又被她化为幻影。
一晃许多年，心意从未让那人知道。不知道唐然是不是也会像她一样时常怀念，哪怕是偶尔也好，只是她从来都不知道。
她来的太突然，走得也太匆忙。清玄偶尔会去论剑台站着看看风景，雪景年年岁岁望相似，只是不见当时共赏人。
「师姐。」清商又喊了一声，声音很轻很低。
「嗯…何事？」清玄这时候注意到了一旁不安分站着的清商，阖眸低声问了一句。
「清衡师兄让我来告诉你一声，过几日的剑道比赛不要忘了。」清商想到正事，忙不迭开了口。
「知道了。」清玄淡淡应了一声，见清商还没有走的意思，舒声又问了一句，「还有事么？」
清商眨着眼睛，拘谨地把自己的疑问说出口：「师姐，听说你几乎每日都在这地方，没有要紧事的时候就一直呆着，你不闷的么？」
「修道的人，怕闷么？」清玄反问了一句，清商被她这句话考住了，皱着鼻子嘟着嘴不知道怎么回答她。
清玄看着她这幅样子，思绪一动，清商就这样看着她无声笑出声来，淡漠出尘的眼神逐渐被温柔所取代。
清商之前听过清玄的事情，也知道这位师姐这么多年一直坚持给远去的人写着信，只是每一封都未曾送出去过，都在这纯阳宫中化作流光四散。
清商心里很好奇从前清玄的样子，师兄师姐总摸着她的头跟她说和她并无不同，只是清商看着冷然疏漠的清玄，没有办法去想和她一样该会是什么样子。
另一方面，她也很好奇那个唐家堡的姑娘究竟是何方神圣，才能让清玄师姐有这样脱胎换骨的变化。
清玄终究没有赶上纯阳宫的剑道比试。
天宝十四年春，朝廷内外看似繁华和睦，处处都是欣欣向荣的景象，其实各种势力早在私下角逐，各种阴谋暗生，朝廷内外风起云涌。
李忘生粗略算过天下局势，尽管天机不敢妄言，只是从目前的一些流动的蛛丝马迹里来看，这江山即将不太平。
在这紧要时候，各大门派多少都感受到了即将到来的乱世，各自都排了自己门下的得力弟子前往浩气盟帮助维护天下正道，纯阳宫自然也不例外。
对于选中自己，清玄觉得十分意外。尽管她修为已渐精深，只是论高明，道不及清羽，剑不及清衡。清玄去问掌门的时候，是于睿回答的她。
「红尘之中你还有事该做，你去最适合。」清玄慧极，言及于此她心下已经了然，抬头深深看了于睿一眼。于睿看她气质已然近仙，只是一双眉眼间总隐了淡淡忧愁，想到她三师叔私下里与自己说的揣测，心下也不知该做如何表示，只对清玄点了点头。
清玄下山那日，李忘生领着纯阳五子亲自来送，她一身破军道袍，立在白马之上，气质高华。
她目光一掠看见掌门身后相送的纯阳子弟，平日里熟悉的师兄弟姐妹都默然长立着，背后负着式样不一的长剑，或微笑或不舍，只见过几次的小师妹清商皱着鼻子咬着嘴唇，眼里晶莹闪动，清玄突然觉得心里一酸。
她自小在这里长大，而今就要孤身一人入红尘，也并不知道何时得以归来，种种思绪在想到另外一个人的时候突然又都安定下来。
许多年了，也不知你是否安好，是否还会记得，当初那个，缠着你说天说地让你觉得厌烦的人。
清玄目光一沉，一声轻喝握紧手中缰绳，良驹性灵，转瞬间载她出去很长一段距离，纯阳下山的路都是用古朴的青石板铺就，一路行去只有沉闷蹄声，偶尔掠出去，路边雪上绽开白梅。
清玄下山之后有两条路，她没有选去浩气盟最近的路，而是毅然决然自长安过马嵬入成都，只是在热闹的广都镇上，吆喝声此起彼伏，她星月赶路，近半个月风餐露宿，却在靠近蜀地的时候犹豫起来。
临时改道本来就是一意孤行，一别数年再见之时又是何种神情。想她觉得自己数年清修已得入定之心，没想到临到头来还是这样急切得失了分寸。
清玄牵着马在路牌之前驻足许久，终于还是选择去看一次，至少一了她多年的遗憾。
几日之后，唐家堡前，几位身着黑色劲装扣着面具的人将清玄拦下来，言语之间满是不客气的疏离，言下之意便是要赶她走。
「我来找一个人。」清玄耐着性子继续说着。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叁·一别此去经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