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经商 ...
-
爱美是女人的天性。隋唐这句话,恰好踩中了萧婉莹心底最柔软的那处。自从把隋唐从溪边捡回来,萧婉莹就对这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充满了好奇。明明只有十几岁的年纪,说话做事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笃定,仿佛这世间没有什么能真正难倒她。
“不会和你身上的一样吧?”
萧婉莹的目光落在隋唐身上,那件古怪的短褐,露出半截手臂,裤管还短了一截,露出纤细的脚踝。这打扮别说大家闺秀,便是庄子里做粗活的婆子,也不会这般穿着出门。
隋唐低头看了看自己,帽衫、白T恤、布鞋、九分仔裤。搁在现代,这是少女感爆棚的流行款,她花了大半个月生活费才凑齐的行头。可在萧婉莹眼里,大概跟乞丐没什么两样。
她无奈地扯了扯嘴角。时代的鸿沟横亘在这里,审美、思想、说话的方式,样样都是错位。解释不清,索性不解释。
"当然不一样,"隋唐扬起脸,笑意盈盈,"我按你们这个时代设计,入乡随俗嘛!我身上这些……"她摆摆手,"方便出行随便穿的,你可以忽略。"
她上前一步,自然而然地挽住萧婉莹的臂弯,语气轻快:"大家都是朋友,我不会坑你的。"
萧婉莹微微一怔。
朋友?
这些天她确实日日往隋唐的小院跑,带着试探,带着审视,带着大家闺秀该有的矜持和防备。可直到今天,她才恍然发觉,那些你来我往的寒暄里,只有自己一个人在较劲。隋唐从一开始就敞开了门,是她自己端着架子,迟迟不肯跨进去。
这个认知让萧婉莹耳根有些发热,心底浮起一丝说不清是惭愧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好,"她清了清嗓子,声音比预想中软了几分,"不知隋唐何时开始?"
"给我半个时辰,先沐浴更衣。"
隋唐说着,已经拉着她往小院走去。掌心温热,力道恰好,既不显得过分亲昵,也不带半点主仆之间的疏离。
萧婉莹低头看着那只交叠在自己臂弯上的手,忽然想起母亲还在世的时候,也曾这样挽着她逛园子。那时候她嫌母亲走得慢,嫌丫鬟们跟得太紧,总盼着能挣脱这一切,跑得越远越好。
如今母亲不在了,她倒是真的没人管了,却再也找不回那种被管束的安心。
隋唐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投进她死水般的生活里。这个女子不把她当萧家小姐,不行礼,不问安,张口就是"你觉得呢""我认为",仿佛她们生来就是对等的。起初萧婉莹觉得冒犯,可不过两日,她竟开始期待每日的会面,期待那些天马行空的闲话,期待隋唐嘴里那个她从未见过的世界。
次日清晨,隋唐揣着几张图纸叩响了萧婉莹的书房门。
“此乃何物?”萧婉莹搁下手中狼毫,视线落在那几页薄纸上。
隋唐将图纸在案几上徐徐展开,指尖沿着几处关键裁线虚虚一引:“可瞧出门道了?”
萧婉莹的目光刚触及纸上勾勒的曲线,耳后顿时腾起一阵热意。她倏然抬眸,眼尾含着薄怒将隋唐一睨,那眸中水光潋滟,倒像受惊的幼兽。隋唐被这眼神烫了一下,胸口莫名发紧,讪讪地缩回手,指端在袖中蜷了蜷。
“喂,同为女子,你臊什么?”她试图用浑不在意掩过心虚。
“来来来,我细说与你听,”隋唐又凑近半步,手腕悬在半空比划,“哎,又瞪我做甚?”
萧婉莹只觉面皮愈发滚烫,心口擂鼓似的震着,连带着颈侧血脉突突直跳。三日前那婆子絮絮的教诲忽然涌上来,与纸上那件“小衣”的轮廓重叠在一处,叫她呼吸都滞了半分,指尖无意识地揪紧了裙边。
“隋唐,”她嗓音发紧,“你这是要我……穿上此物?”
隋唐耳根一热:“你若中意,自无不可。只是我原打算给自己裁的。”
萧婉莹肩头微不可察地一松,目光却黏在图纸上挪不开,暗自盘算着要不要也寻匹软绸试上一试。“还有旁的事?”她瞥见隋唐唇瓣翕动又合,主动问道。
隋唐从袖中摸出一支朱红管儿,搁在案上。那是她从国外为友人带的口红,如今归途断绝,便成了筹码。“我想用这个,跟你换些银钱。”
萧婉莹眉尖轻挑:“要钱何用?”
“做买卖。”隋唐双手连摆,“我总不能一直在你府上白吃白喝。你纵不计较,我却不能没脸没皮。我想试着置办些产业,或是投些本钱进去。”
萧婉莹垂眸沉吟。她对这人向来存着几分矛盾,既好奇她腹中那些奇闻,又私心想将她荐与祖父,看能否为萧家添一助力。如今听她要做生意,倒生出几分真切的意外。
"想妥做什么了?"
"镜子。"隋唐唇角一扬。
"可有备选?"
隋唐原打算裁衣贩布,可见萧婉莹这些日子对"奇装异服"的接受程度,便知此路不通,早已绝了念头。她斟酌片刻,姿态放得更低:"还请婉莹赐教?"
萧婉莹深深看她一眼:"大唐的胭脂水粉,价昂者千金难求……"话音一顿,似是想起什么,"纸亦是金贵之物。你日日入厕用那生宣,堪称靡费,便是天家,也未必这般排场……"
"呃…"隋唐后颈一凉,"那我这些日子,岂非叫你破费良多?"
萧婉莹忽地笑了,眼睫弯成月牙。才回过味来么?她摆摆手,耳坠子轻轻一晃:"几两碎银罢了,隋唐不必萦怀。"
隋唐暗自唏嘘。原来自己穿来这大唐,竟是傍上了一位白富美?性情温软,容色又佳,待她更是……嗯,极好。
"既如此,我便从镜子与纸入手?"
"当真?"萧婉莹讶然,她不过随口一提。
隋唐神色郑重:"试上一试,成与不成,看我能想起多少。"她点了下脑袋。
"好。"萧婉莹倒要瞧瞧,这人究竟是夸夸其谈,还是真有通天之能,"明日便遣人去请工匠。"
隋唐喜得忘形,双臂一抄将人拦腰抱起,在原地旋了个圈:"太好了!婉莹,大恩不言谢!"
萧婉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骤然失重的惊惧叫她心口狂跳,脊背僵成一张弓,待双足落了地,颊上热度仍未褪尽,只余胸腔里那阵余悸,一下下撞着肋骨。
次日,萧婉莹果然请来熟谙造纸与磨镜的匠人。隋唐拟了两套章程:甲为精研之法,乙为简制之术。奈何古今器物殊异,试制时屡屡生出变故——
于是庄园深处便时不时炸响几声轰鸣,吓得满园的仆役终日以棉絮塞耳,在硝烟味里劳作。
萧婉莹手持狼毫,正摘抄隋唐作的《酱油诗》。待最后一笔落下,她搁笔端详,唇角不自觉扬起,眼底漾开一抹清浅笑意。
"小姐,近来西厢苑的动静不小,倘若长此以往,势必会惊动侯爷,您看要不要……?"老管家循声而来,在书案三步外驻足,声音压得极低,尾音却带着试探的上扬。
"无妨。"萧婉莹抬眸,目光仍停留在纸上的字迹,"周管事,爷爷若是问起,就说是我请回来的便是。"
"是……"老管家垂首应下,眼角余光却忍不住瞥向书案后的少女。她眉眼含笑,神情舒展,与数月前那个终日缄默、对镜垂泪的身影判若两人。他心中疑窦丛生,总觉得这转变来得蹊跷,却又寻不出端倪。
他略一踌躇,终究还是开口:"小姐对隋姑娘的好,怕是会落人口舌。"
萧婉莹闻言,神色微敛,正色看向他。那双杏眼清凌凌的,带着审视,也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周管事,隋唐虽为女子,但才华不输男子,你看她作的这首诗,字字句句皆透着大家风骨,她却只叫它为酱油诗…只是性子有些放荡不拘。先等等看…"她顿了顿,指尖轻叩案面,"或许他日,能为我所用。"
老管家心头一凛,恍然悟出几分深意,当即不再多言,躬身施礼,悄然退下。
齐梁王府嫡长孙女萧婉莹,自幼样貌出众,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在老侯爷心中,她是注定要被送入东宫、成为太子内室的不二人选。故而,她的话,自然有着举足轻重的份量。
齐梁侯府,正房庭院。
"侯爷……"老管家被带到一间庭院的正房,垂手立在门边。
"婉莹近来心情可好?"罗汉床上端坐着一位年约七旬的老者,正聚精会神地研究一盘残棋,头也未抬。
"小姐自从夫人去世,一直闷闷不乐,近来倒是有所改善。"
"哦?"老侯爷落子的手在半空顿了顿,枯瘦的手指悬于棋盘上,"细细说来。"
"那日小姐去寺里上香,在路边捡了个女子回来。"老管家斟酌着词句,"那女子的举止颇为怪异,不似大唐人士,却与小姐十分投缘。自从与她结识,小姐也变得欢快了些许。"
"可知那女子的来历?"
"调查过了,确不属大唐。"老管家摇头,"言谈举止全无礼数,无拘无束,登不得大雅之堂。双亲已不在,自小被师父养大,来自大洋彼岸……"
"大洋彼岸?"老侯爷皱了皱眉,沟壑纵横的脸上浮现一丝凝重。
"是,据说比英什么的还要远。"
"英格兰?"
"对对,就是这个。"老管家忙不迭点头,"起初老奴也不太信,但偷听几次她教小姐什么语,口齿非常流利,和宫里那位约翰斯先生一模一样。"
老侯爷缓缓点头,枯瘦的手指重新捏起一枚棋子:"嗯,此人除了这些,可有别的?"
老管家摇头:"没了。有时候,小姐会教她大唐的礼仪;有时候,她也会和小姐讲外面的事情,就像去过一样,说得跟真的似的……"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她与小姐亦师亦友,却又像闺中密友,无话不谈。甚至有些时候会同榻同眠,虽不是姐妹,却胜似姐妹。侯爷,您看……"
老侯爷目光从棋盘上移开,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沉思良久。庭中老梅虬枝横斜,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无妨。"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缓慢,"只要她不影响本侯的计划,便一切尚可。待两年服丧期满,便是婉莹嫁给太子殿下的时候——"他转过头,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精光,"在此之前,你们一定要把小姐照顾好。其余……只要婉莹高兴就好。"
"是。"
半个月后。
萧婉莹踏着青石小径来找隋唐,裙裾拂过初绽的迎春花。谁知刚到庭院门口,便忽闻房内有大笑之声传出,爽朗肆意,毫无闺阁女子的矜持。
她着实吓了一跳,心头猛地一紧,旋即提起裙角,快步朝屋内跑去。心跳如擂鼓,不知发生了何事。
"哈哈哈……"
屋内,隋唐正对着案上刚研制好的东西傻笑,双眼弯成月牙,颊边漾起两个浅浅的梨涡。见萧婉莹来了,她忙对其招了招手,动作大大咧咧,毫无礼数:"婉莹,你来得正好,你看!成功了!"
隋唐将手中的四方东西递到萧婉莹手中。萧婉莹低头一看,顿时看到镜中的自己,眉眼纤毫毕现,连鬓边一缕碎发都清晰可辨。虽然这面镜子比起隋唐送给她的那块略显粗糙,边缘还带着打磨的痕迹,但比之府中那些昏黄模糊的铜镜,却清晰百倍!
萧婉莹瞳孔微缩,指尖不自觉地收紧,冰凉的镜面贴着掌心,却烫得她心口发热。这些日子,她看着隋唐如何反复尝试,如何在庭院里支起奇形怪状的器皿,如何对着一本写满古怪符号的册子凝神苦思。她专注时的侧脸,认真时的眼神,废寝忘食、浑然忘我的劲头,都令她深感触动。
而到了后期的制作,基本都是隋唐独立完成。萧婉莹知道,在这世间,能做这等"化学实验"的人,多数是隐居深山的世外高人,寻常人求而不得。或许正是因如此,她才不惜花高价,为隋唐收购那些闻所未闻的材料,硝石、水银、石英砂,还有从西域商人手中辗转购得的古怪粉末。
"太好了!"萧婉莹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隋唐开心笑道,眼中闪烁着志得意满的光芒:"镜子的制造成本一点都不贵,这只是初成品。稍后我再改良一下,然后让师傅打磨,配上精美的镜框,便能拿到市场上去卖了。"她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狡黠,"只不过,需要借用婉莹的人脉……"
自从抱上萧婉莹这只"大肥腿",隋唐是一点也不客气。吃住全管,材料全包,连打杂的仆妇小厮都为隋唐找好,此时还要搭上她的人脉。
萧婉莹却只是笑着应承,眼底没有半分不悦:"没问题。过几日金陵城有个赛诗会,都是些名门闺秀和风流倜傥的才子,到时候你随我一同前往。"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隋唐手中的镜子上,带着几分期待,也带着几分试探,"能不能将镜子推荐给她们,就看你了……"
隋唐面色大喜,重重点头。
接下来几日,隋唐又开始纸和香皂的研究,庭院里时常飘出古怪的气味,或是硫磺的刺鼻,或是草木灰的涩苦。至于镜子,虽不及现代工艺,却也所差无几。萧婉莹时常站在廊下,看着那个在烟火气中忙碌的身影,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而她,竟有些期待那改变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