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瑾墨忆颜》不想长大

1、初到唐朝

　　这是一个有前任的故事，结党误入。

　　南朝士族兰陵萧氏，乃齐梁皇室后裔，金陵城中数得着的大族。祖上世代簪缨，太宗继位后，特封家主为齐梁侯，恩宠逾常。
　　城西“西厢苑”是齐梁侯府老夫人的陪嫁院落，后转赠独女，占地虽不甚广，却曲水回廊，花木扶疏。苑中养着数十名家丁，各司其职，晨昏定省，规矩森严。
　　今日新进了批人，管事老周头领着他们穿廊过户，在一处月洞门前停步。门额上书“梅园”二字，笔迹秀逸，据说是小姐亲笔所题。
　　“此处是小姐最爱来的地界，”老周头掸了掸袖口的灰，“春日赏花，冬日踏雪，偶尔也在这儿设宴待客。你们日后洒扫，手脚都轻些，别碰坏了那几株老梅。”
　　“管事！管事！”后排突然炸起一声惊呼，“您快看那边！”
　　老周头皱眉回头，只见新丁们齐刷刷伸长了脖子，目光越过月洞门，直勾勾钉在园子里。他顺着望去，河岸边立着个人。
　　那身装束确实古怪，窄袖短褐，裤脚收进靴筒，头发胡乱挽着，既不似丫鬟的双环髻，也不像妇人的堕马髻。她就那么直愣愣站着，背对着众人，肩膀垮着，整个人像一株被雷劈过的枯树，随时能倒进河里。
　　“那人…也是苑里的？”有新丁声音发颤，“她站那儿多久了？莫不是要…”
　　“你倒是眼尖，”老周头收回视线，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的菜价，“无须管她。”
　　“啊？这……”问话的年轻人脸白了，“万一，真要寻死怎么办？”
　　“死不了。”老周。
　　“可万一……”
　　“我说死不了，就是死不了。”
　　新丁们面面相觑，不知谁倒抽了口凉气，像颗石子投进静水，涟漪一圈圈荡开。
　　“真要寻死啊？”
　　“什么事想不开到这地步？”
　　“不是说是小姐最爱的园子吗？怎么也没人劝劝？”
　　议论声嗡嗡作响，有人踮脚张望，有人交头接耳。老周头被吵得太阳穴突突直跳，终于叹了口气，这口气里倒没有不耐烦，倒有点某种久经沙场的疲惫。
　　“我跟你们交个底，”他压低声音，“这人……脑子有病。”
　　新丁们静了一瞬。
　　“小姐心善，三个月前从河里捞上来的。衣裳湿了，换；肚子饿了，喂；夜里怕黑，给点油灯。小姐吃什么，她吃什么，一日三顿没落过。可她呢？”老周头朝河岸边努努嘴，“上吊的绳子藏了七根，服毒的砒霜攒了半匣子，投河投了四回，前三回让巡夜的婆子捞上来，第四回自己扑腾回来了，说水太凉。”
　　有人“噗”地笑出声，又慌忙捂住嘴。
　　“这都不算啥，”老周头来了兴致，索性倚在门柱上，“上月她跑到马厩外头，专等拉车的马经过。马夫吓得魂飞魄散，她倒好，躺在泥地里骂那马没长眼，撞人都撞不准。还有上上月，雷雨天，她拎着把菜刀站在院子中央，仰着脖子骂老天爷……”
　　“骂……骂什么？”
　　“骂什么‘贼老天’、‘没系统’、‘垃圾穿越’，”老周头挠挠头，“反正听不懂。怪的是，那日连劈三道雷，劈断两棵老槐树，愣是没碰着她一根头发。你说邪不邪？”
　　新丁们张着嘴，半晌没人接话。
　　“那……那不就是疯子？”
　　“小姐真是菩萨心肠，养这么个祸害……”
　　“好了好了！”老周头直起身，拍了拍门柱上的灰，“都别看了，眼珠子掉出来也捡不回去。你们刚来，路不熟，我带你们去别处转转，厨房、茅房、值夜的屋子，都得认认。”
　　他转身迈步，月洞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将那道河边的孤影隔绝在梅园深处。
　　新丁们一步三回头，有人小声嘀咕：“管事，她到底图什么啊？”
　　老周头脚步微顿，没有回头。他想起今晨送饭时，那女子盯着碗里的白粥，突然开口说的话，那是她三个月来第一句正常的话。
　　“你们这儿……没有八宝粥？”
　　他没懂，也没问。在这西厢苑当了二十年差，他学会了一件事：有些问题，不必追根究底。
　　“图什么？”他嘟囔着，推开下一道院门，“图个清静吧。走，前面是茶房，小姐最讲究那儿的炭火……”
　　人声远去，河边的身影依旧站着，风过梅枝，落下一瓣残花，飘在她肩头。她没拂去，只是望着水面，望着水里那个陌生又熟悉的倒影，嘴唇翕动，无声地重复着某个字眼，穿越。
　　隋唐这身现代装，在这儿显得格外扎眼，仿佛是从另一个世界闯进来的。她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一脸的不服气。心里那个委屈啊，自己明明是个正经人，老天爷怎么就不长眼，让她穿越了呢？每次想到回不去现代，她心里就凉飕飕的，失落和不甘一股脑儿地涌上来。
　　穿越前，隋唐那可是在一线城市混得风生水起的高薪白领，生活多姿多彩。可穿越后，怎么竟成了别人眼中的疯子？
　　“哎，这人生的大起大落，真是让人措手不及……”
　　隋唐轻叹一声，心中涌起浓浓的思乡之情。多年来，忙于工作，鲜少有时间陪伴父母。每次回家，总能看到父母的白发又添了几缕，身形也愈发佝偻。如此想着，她鼻子一酸，泪水在眼眶中打转。未来的路，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迷茫和陌生，不知该何去何从。
　　自穿越以来，不幸似乎就如影随形。随处可见摇头晃脑的文人雅士，嘴里净是些“之乎者也”的文言文，听得隋唐脑袋都大了一圈。还有那些古装，又邋遢又麻烦，书法毛笔字更是让人头疼。对于一个习惯了办公室生活的21世纪人来说，这简直就是让她重新回到小学去学基础知识。
　　最让隋唐痛苦的还是上厕所。没有冲水设施也就算了，蹲坑就蹲坑，方便完没有纸！用棍刮？那东西还不把屁股戳烂了？幸好她有个出门必带纸巾的习惯，但时间一长，纸巾用完了，她只好厚着脸皮去跟庄园的小姐要纸，硬纸还不行，必须是那种死贵死贵的宣纸…
　　总之，隋唐刚到这儿的时候，各种不习惯，做梦都在想怎么回去，可每次都以失败告终。她心里把那些穿越神剧骂了个遍，觉得它们都是胡扯，害人不浅。
　　隋唐的那些疯狂举动，古代人根本理解不了。她也懒得解释。但碍于小姐把隋唐当贵宾看待，下人们也只能在背后偷偷议论。这段时间，除了救回隋唐的小姐，‘西厢苑’里几乎没人愿意靠近她。隋唐也乐得清静，懒得去理会这些人。
　　“隋唐，你又躲在这发呆…”背后传来的声音，甜得能腻出糖来，隋唐嘴角一抽，扯出个苦笑，扭头瞅向那慢悠悠踱过来的女子。
　　此女是隋唐的救命恩人，也是这片庄园的主人，更是个美得冒泡的超级大美女。姓萧，名婉莹，年纪轻轻，长得那叫一个花容月貌，体态婀娜，活脱脱的人间绝色。搁现代，这颜值，星探得排着队签她，直接往一线明星的宝座上推。天生丽质，素颜朝天也美得冒泡。
　　隋唐心中有些沮丧，嘴里却轻声嘟囔：“除了发呆，我还能干什么？”
　　数日前，萧婉莹去慈宁寺上香，回来路上碰见昏倒在路边的隋唐。当时萧婉莹在轿子里，见隋唐衣着怪异，来历不明，本不想管，可眼瞅着几个乞丐围上来，心一软，就让人把隋唐带回了“西厢苑”。
　　这些日，萧婉莹没少找隋唐唠嗑，但这闲聊可不简单。萧家在金陵城那是响当当的望族，哪能随便收留个陌生人。先是盘问了隋唐好几回，还请了好几个大夫给隋唐瞧病，最后得出个“脑子摔坏了”的结论。
　　一开始，萧婉莹还挺怀疑隋唐的，还派下人暗中观察。结果，下人回报的内容，那叫一个惊掉下巴，让萧婉莹都难以置信。萧婉莹亲自观察了几次，也被隋唐弄得目瞪口呆。隋唐的说话方式、穿着打扮、发型，还有行李里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都是萧婉莹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
　　接触多了，萧婉莹发现，隋唐除了偶尔犯疯病吓人一跳，其他时候还挺正常的。
　　隋唐也从萧婉莹那里得知，自己竟然穿越到了一千三百多年前的贞观二十二年，文帝末年。穿越，虽然让隋唐内心崩溃，但也有那么一两件让她觉得挺开心的事。比如，她那六百多度的近视眼好了！还有，她返老还童了，从一个老阿姨变回了青春美少女。
　　她还记得那天萧婉莹说隋唐比她小的时候，直接把隋唐给笑岔气了，只觉得小姑娘嘴甜的有些过分。但笑着笑着，她瞅着萧婉莹那副严肃认真的表情，第一反应是自己魂穿了，可是下一秒又被她否定了，因为身上的衣服分明是出事时穿的那套。
　　于是，她拿出随身携带的镜子一照，顿时傻眼，镜中人，眉清目秀、琼鼻樱唇，瓜子脸。的确是她，但却是十来岁的模样。她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衣服，也没觉得大，不禁心里犯起了嘀咕：难道我从十来岁就停止发育了？
　　萧婉莹凑到隋唐身边，问：“难道隋唐就没有一点所长？”
　　“有啊！”隋唐脸上堆满苦涩，想来惭愧，现代的隋唐，妥妥一职场精英。穿来古代，她却突然发现自己曾经引以为傲的技能，一下子变得一无是处？
　　“我会的东西，在大唐用不上。”
　　“哦？”萧婉莹好奇地问，“天下间，但凡技能必有施展的地方，怎么到了你的口中便没有用武之地了呢？”
　　隋唐有点后悔跟一个古代人讨论这么复杂的问题。她指了指自己的背包，说：“我背包里的东西，婉莹都看过，大唐可有？”
　　萧婉莹摇摇头。隋唐接着说：“我的技能就是用那些东西。”
　　萧婉莹沉默了一会儿，“大唐虽然没有，但你有，隋唐可以传授技艺啊。”
　　隋唐无奈苦笑：“话虽如此，但也要我造得出来才行。”
　　萧婉莹了然地看着她：“你的意思是，你只会使用，造物另有其人？”
　　隋唐打了个响指，“没错！”
　　“如此便有些难办了。”萧婉莹默了默，看着隋唐身上的着装，想起那日隋唐送给自己的琉璃镜，问：“隋唐可会制作琉璃镜？”
　　隋唐眼睛微微一亮，萧婉莹的话倒是让她想起了那些穿越文中那些生存小能手。只要材料齐全，什么都能做。作为一名理工科没少逃课的学渣，隋唐自然也能做，只是一晃工作十余年，很多细节早已不记得了。她也不知道能回忆起多少，能不能成功，心里直犯嘀咕。
　　早知道，当初就该把“快手”“抖音”上的生活百科都下载到手机里。
　　“我可以试试。”她心里一琢磨，脑袋里瞬间冒出了好多稀奇古怪的点子，“我家乡的东西，大唐这儿可都没有，比如护肤品、服装啥的，我都得试试。”
　　萧婉莹一听，眼睛都亮了：“隋唐的家乡到底是何地方，竟有如此多新鲜玩意儿？”
　　隋唐一笑：“新鲜玩意儿多着呢！我家乡男女平等，男人能干的事，女人也能干，只要兜里有钱，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多自在啊！”
　　隋唐说得眉飞色舞，萧婉莹却愣住了，半晌才回过神来，一脸严肃地问：“隋唐莫不是在取笑婉莹？”
　　隋唐一愣，心说我说错啥了？下一秒，她拍了拍额头，反应过来：“哎呀，没有没有，我说的都是真的，你不信，看看我呗。”
　　她指了指自己，从头到脚，穿着打扮、发型、鞋子，哪一样都和大唐的女子不一样，格格不入得明显。
　　萧婉莹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心里的疑惑：“隋唐到底从哪儿来？为啥非得寻死才能回去呢？”
　　隋唐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刚才那番话让萧婉莹起了疑心。她斟酌了下，“我来自大洋彼岸，有个地方叫中华民国，离你们大唐可远了，得横渡银河系，破时空阻隔，跟光年赛跑，绕地球半个世纪……你不懂？”
　　萧婉莹摇摇头，一脸懵。
　　隋唐心里暗道：不懂就对了，你要是懂，我还不在这儿发愁呢。她又补充：“反正就是特别特别远，得走陆地、海上、空中，比英吉利、高丽远多了。我寻死看着是疯了，但那是唯一能回去的办法。”
　　“中华民国？英吉利，太…平…洋？是何物？”萧婉莹被隋唐这一通胡诌弄得晕头转向，眉头皱得紧紧的，满脸纠结。
　　隋唐耐心解释：“太平洋就是一个比河宽、比江长的水域，一眼望不到边，跟天连在一起。我呢，是从天边来的。”
　　“天边？”萧婉莹脸色一变，“隋唐，你莫不是在嘲讽我坐井观天，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大吧？”
　　隋唐满脸写着“我比窦娥还冤”，嘴巴张得能塞进俩鸡蛋，急得眉毛都快飞出额头了：“哎呀，没有没有，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啊，我说萧大姐，你咋就听出那味儿了呢？”
　　萧婉莹瞅着她那副猴急样，嘴角微微抽了抽，隋唐的话，听起来就跟编故事似的，可偏偏那些乞丐也这么说。把隋唐带回庄园的第四日，她把那几个想打隋唐主意的乞丐抓来盘问，都说亲眼看见隋唐从天而降，所以不敢靠近。
　　今日听了隋唐的描述，倒也对得上。只是，这世上真有这么神奇的地方？萧婉莹心里对隋唐的好奇，一下子盖过了其他所有事儿。
　　“姑且信你……”
　　隋唐抹了把冷汗，这穿越金手指，简直成了倒霉催的历险记，倒霉透顶了。
　　“那日荣嬷嬷见你皮肤白嫩，尤其是双手，白得像刚剥壳的鸡蛋，嫩得能掐出水来，就猜隋唐和婉莹一样，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族小姐。不知，嬷嬷猜得可准？”
　　萧婉莹又抛出一个问句，虽说是庄园的婆子，但隋唐心知肚明，这不过是萧婉莹的试探罢了。这段时间，萧婉莹对隋唐的试探从未间断，看似不经意，实则暗藏玄机。不过，隋唐可不是未经世事的小白，早看穿了她的小心思。
　　“对，荣嬷嬷猜的一点没差，我家里有矿，有钱，土豪。”隋唐睁眼说瞎话，她家其实普普通通，只是爸妈把她保护得很好，工作后又坐办公室，手自然保养得不错。哪像古代女子，即便不出阁，也要刺绣、做饭、洗衣。只有富户人家的小姐，才能免去这些活计，萧婉莹的猜测也并非毫无根据。
　　“此次遇难，已在府上叨扰多日，日后若能与亲人重聚，定要重重感谢小姐的救命之恩。”隋唐嘴上客气，心里却在盘算，这萧家看着就不是普通人家，若能在‘西厢苑’住着，也不错。
　　萧婉莹笑得温柔：“此处是我外祖母留下的宅院，平日没人来，隋唐若不嫌弃，大可安心住下。”她这话，透着几分真心，也有几分想把隋唐留在身边的意思。
　　隋唐也不矫情：“好啊，那我就厚着脸皮住下了。”她觉得，萧婉莹的试探没啥恶意，再说，这儿也不错，先住着再说。
　　萧婉莹又道：“隋唐，你这身衣服，看着就有点怪，要不换一件？”隋唐低头瞅瞅自己，这衣服穿了这么久，确实有点味儿了。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嘿嘿一笑：“哎呀，看来真是该换了。”
　　萧婉莹忍俊不禁，笑得花枝乱颤：“我去安排人给你准备热水，再给你做几件新衣裳。”隋唐却皱了皱眉，这古代的衣服，穿起来就跟裹粽子似的，又笨重又不舒服，她可不想穿。
　　她灵机一动，嘿嘿一笑：“刚好，我对做衣服有点自己的想法，我给你画几个图样，要是你也喜欢，以后你的衣裳我都包了，全当是我的一点心意。”

作者有话说

　　已修，洁党误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