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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琼楼玉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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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楼玉宇
第一章
唱词里唱的是“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我听懂了,却不明白。
正待我打算想明白的时候,师傅扇了我一耳光,喝骂道:“小兔崽儿,快走!别赖在酒楼搅人清静。”说完就推搡着我出去了。
我知道师傅是怕楼里的腿子们打我,可他自己扇那几下也够疼的;我摸摸腮帮子都肿了,师傅每天靠卖手艺吹小曲儿过活,满打满算也就挣几个馒头,不过他精明,老有听曲儿的太太打赏,也就多挣几个馒头钱。
我是在山坳里被师傅捡到的,师傅说他捡到我的时候也是他快死的时候,那时候他被打发出戏班身上没一个子儿,万念惧灰只想一了百了,然后就听见山坳里我哭了。我就这么跟了他五年,他唤我“哨儿。”我叫他师傅。他不让我叫他爹,会讲话起我就不知道爹,只知道师傅。师傅大名叫田莺歌,不过从来没人叫过,还是有一次在戏院门口过,里面一个花白胡子的武娼抓住师傅的手,叫了一句我才知道,师傅脸色当时很难看,转身揪着我跑的飞快,后面的公鸭嗓喊的田莺歌也越来越远了。
我五岁的时候师傅开始给我看词牌子,他不怕我小不懂字,一个一个写在地上教,没事儿还老在我耳边念叨。想来师傅应该是识字的,可是那个时候识字就可以混得上一份不错的差使,至少也是药房算子吧?可是师傅呢?只是个遛马屁唱戏的。我不懂,也不敢问。怕师傅甩我耳光子,也怕他站在屋檐后面对着柳树叹气。每每这个时候我就吃不上馒头了。
我们师徒俩住在城郊,师傅说房子是祖师爷留下来的。
我问:“祖师爷长啥样?”
师傅这回没呼我大耳刮子,只是说:“祖师爷长的像戏。不,是戏。”
我不明白,觉得像戏?是不是唱的那样“力拔山河盖世?还是恰似柳风拂面,不及纤纤玉指?”师傅不给我解释,我也琢磨不透。小孩子心性嘛,就搁一边不理会去了。
我又大了几岁,到满十三岁的年节跟师傅出门唱喜,主人家是刚迎回了求学的大少爷的,我看那个大少爷也不像少爷的样子,他的长湖辫子没了,带着洋人的黑猫眼镜,穿紧身衣服,没有裤腰带;只是说起话来还是像个书生的样子。看到我也笑眯眯的,只是问师傅我多大啦?师傅低头没回应,许是被吓傻啦?我反正没敢笑,顾着给他们家台子布置。管家老爷不理会这些,分配的丫鬟小子们还不如娃娃。倒是唱戏的时候,我师傅清了嗓子以后才开始:“眼见人生无百岁。何妨终日乐逍遥。”
“好!”带头鼓掌是我的事情,开堂彩也要我吆喝一嗓子,以往都是给客人们吆喝的,自打我和师傅去赶场子唱《满堂春》,人家家里七八个姨太太脸黑的不行,丫鬟们也不敢说话,新人还在屋里,客人们也没哪个敢在大太太面前先说话,气氛冷的冻死人。师傅唱了一句没有人喝彩,脸也垮下来,后面的春色愣愣被他唱成了哀曲,门外不知道的客人以为奔的不是喜事是丧事;后来下了场,师傅才让我以后喝第一彩。打那以后,我喝完第一彩,客人们也会跟着喝彩,师傅的脸色也不再那么难看。
可是今儿真是奇了怪了,我都喝完了第一彩,这家人也跟没听到一样,个个都愣愣呆呆的,我瞅着管家老爷,管家老爷瞅着大少爷,大少爷看着我师傅,表情淡淡的,眼神凉凉的,他身边的大老爷大太太也盯着我师傅出神。
“哪个腌臜的东西把这个狗东西请来的!我东家不喜,赶紧轰他走!”许是少爷身边的书童说了话,管家老爷刚要答应,少爷站起来一耳光扇地自己的书童跪了地:“主子还没开口呢,那容得下你嚼舌头!”
那一巴掌我看了都疼,偷偷瞟过去看到书童嘴角都渗血了。我忙跪下,心里咚咚咚地担心师傅,也觉得这个书生样的大少爷还真是主子脾气的。
“无妨,你继续唱。”大老爷开口了。
师傅继续开口,还是《义侠传》,不过听着特别凄婉,我心里擂鼓擂的,感觉整个人就是一面人型移动大鼓,我咧个师傅哎,肯定又犯了老毛病了。
大剌剌的院子里,满堂除了师傅唱的丧曲儿以外寂静无声。大少爷嘴角矜着一抹极其不自然的笑,我不懂是什么,反正不是什么好事儿就对了!我已经在心里回顾我的前十三年,嗯,还没有吃过超过三个铜板的菜,没有吃过5串冰糖葫芦,没有喝到东门口老梁家熬的猪骨头汤,嗯,偷喝的当然不算;还有师傅,师傅还没有教我第二出戏折子。
我正胡思乱想着,师傅已经唱完了戏。他侧着身子站在戏台上谢主子们。他穿着月牙白的戏袍。看上去一点都不老,他总是把自己收拾地干干净净的。算算日子,师傅怎么也是而立之年的人了,可看上去就跟二十出头一样,师傅的手挺糙的,可是他脚程好,走好十几里地也不嫌累,他老不爱出汗了,总喜欢灰扑扑的布衣服,可他是唯一对我真好的人。
我琢磨不下去了。
转头对着没开口的老爷少爷太太们磕头,说着年节的吉祥话。什么“合家欢乐”“恭喜发财”“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啦,可是我私心多说了一句。“求主子们别罚我师傅。”我一直都知道唱喜不是好差事,谁在年节要别人上门?俗话说年节不出钱,是为了守住富,花钱请别人唱喜肯定是遇上了不顺的事情。要是这喜唱的主人家不满意,是可以乱棍打死的。谁让你沾了我家的财气还不办好传喜道福的差事?师傅不一定每年都会接唱喜,可我记得的他第一次接到唱喜的时候没让我跟去,脸那个黑啊。我哭到大半宿,饿了,去隔壁偷年饭,听见隔壁老王家的碎嘴婆子叨念才知道师傅唱喜的危险。
我说完那一句多加的,不止主子们看我了,连师傅都看我了。大少爷愣了愣,怕是没想到我会这么说,他笑了笑:“咦,小徒弟这么说,是觉得你师傅唱喜唱的不好了?”我恨不得割了自己的舌头,大少爷这么说既是让师傅不会领我的好,也是逼我说师傅唱的不好。说不是吧,他万一问我为什么求饶师傅,说是吧,师傅的眼神已经可以杀了我了,不用看过来了。我权衡了一下,低头认错:“回主子话,师傅唱喜好不好徒儿说了不算,徒儿是想唱喜凶险,望主子照拂师傅。”
“荒唐!”大老爷站起来骂了一句。
唱喜凶险,是大忌也是禁忌。对唱戏的来说是大忌,对被唱的人家来说是禁忌了。我们家招鬼烦扰过不了年节会打个招牌发个布告公告天下吗?当然不会。所以我这么一说,百八十打的就是我了。师傅也可以平安。我偷偷看了师傅一眼:“师傅记得烧几串糖葫芦给我。”师傅还愣着,我叹了口气。
谁都没想到管家老爷说话了。他跪下来求的是大太太:“主子,看在小子忠师,情意抵灾啊!”
大太太似是有点动摇,她往大老爷看了一眼。大老爷立马坐了下来,不过还是不甘心的样子,问大少爷:“子棋怎么看?”
从我跪下到现在,大少爷就看了我一眼,其他时间都在盯着我师傅。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担心我师傅会跑,不过他爹都问他话老,他怎么也得应一声啊。
“你说呢,莺歌儿。”
我一下子抬起头来看向师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