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雪》落雪无埃

6、如何才担得起“松阳门下”

　　当此间听雪询问晋助松阳老师所犯何罪时，晋助只说了一句话：“肆意拉帮结派者亦可当作谋反之种，当处置。”这句话是几个月前由幕府派人张贴的，下面的属名赫然是将军徳川定定。

　　“开玩笑吧，松阳老师只是个乡下的教书先生，怎么可能参与谋反？”银时喃喃自语道。

　　“我们去申冤吧。”说着桂便想起身去收拾东西。

　　“没用的。”听雪清楚地知道像这样由当权者发起的冤狱是不会给任何人以洗脱罪名的机会的。

　　闻言银时猛地看向此间听雪，手紧紧地握成拳：“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做？要怎样才能救出松阳老师？”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了。

　　良久，晋助先开了口：“银时你先养病，我和桂再去打听打听。”

　　“好，我和银时在这里等你们。”此间听雪截住银时脱口而出的话，应了晋助的安排。

　　晋助转身离去，桂随后跟上。

　　“我也要去！”银时掀开被子便想起来，却被此间听雪一把压了回去。

　　“就你这状态，跟过去只会成为累赘，还不如先好好养病。”此间听雪劝道。

　　银时一听“累赘”二字便消停了，躺回榻上。沉默在两人之间逐渐蔓延，凝重的气氛压得此间听雪喘不过气来。

　　“听雪，松阳老师走时对我说，他会回来的，回来同大家一起。”

　　“嗯，老师一定会回来的。”

　　“听雪，我想睡了。你会一直在的吧。”

　　“嗯，我会一直在的。”

　　听着银时难得孩子气的语气，此间听雪并未嘲笑，因为此间听雪知道在经历过松阳老师被抓走的事后，银时心里有着何等的惶恐与不安。想必晋助和桂也是如此吧，所以在她和婆婆谈话时他们才会站在门外。老师已经离开了，若四个人中任意一个再离开的话，那松下私塾就真的不复存在了。特别是她和银时，两个人都是被松阳老师捡回来的，晋助和桂尚有家人，而她和银时现在拥有的只有彼此，如果她再离开了，银时就什么都不剩了，这恐怕比死亡都令银魂绝望吧。

　　此间听雪走到银时床前，将银时露在外面的手放进被子里。

　　她会永远陪在银时他们的身边，他们是她哪怕背叛一切都不忍伤害的存在。

　　晋助和桂待到日薄西山时才回来，而此间听雪和银时那边则整整一天都有脚步传来。村民们徘徊在门口，却没有一人敢踏进屋中，只有邻居家的大叔中午来送过饭，下午又将没动过的饭菜收回去。在大叔收拾时，此间听雪清晰地听见大叔的叹息声。

　　在松下私塾的几年中，此间听雪、晋助、银时和桂作为常住人口经常在没客时帮村民做事，虽然没有什么报酬，但从私塾一年四季都有免费的应时果疏来看，村民们对他们做的事都记在心里，在村民眼中，此间听雪他们就如同自家孩子一般。如今看着他们这颓废的样子怎能不心痛？

　　此间听雪听着这声叹息只能闭上双眼，她甚至连安慰他们自己很好的话都说不岀口。

　　晋助和桂回来时银时的烧已经退了，此间听雪问大叔借了厨房给三人下面吃。当此间听雪开口时，她可以看见向来严肃的大叔脸上呈现岀欣慰的表情。

　　“我和假发打算当兵去。”晋助道，“如果所谓的‘天’将松阳老师从我们身边夺走的话，我们就逆天而行。”

　　“我也要去。”银时附议。

　　说完三人都将头转向此间听雪，此间听雪淡淡道：“我会陪着你们的。”

　　“很好，我们一起去参加攘夷吧，四个人也可以相互照顾。”桂道。

　　“假发，你确定是相互照顾，不是相互拖后腿？”银时挖着鼻孔斜眼看此间听雪，眼中明明白白地传达出“你是个拖油瓶”的信息。

　　此间听雪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银时是个刚刚病愈的病号，不能揍，但握住剑的手紧了又紧，终于此间听雪还是没忍住一个剑鞘将银时重新砸进榻榻米中。

　　“痛，听雪你谋杀啊！”银时捂住头上的包，盯着此间听雪的眼中充满怨气。

　　桂蹲下观察银时的伤势，银时为桂的关心感动了：“假发，你……”真好。还未说完的话被假发的话堵在了喉咙里。

　　“听雪，你下手太轻了。”桂面朝银时，“还有，不是假发，是桂。”银时倒吸一口冷气。

　　假发，假发，你竟然判逃了，你竟然和此间听雪串通一气，来欺负我这个孤家寡人。银时顿时感到痛心疾首，然后便是眼前一黑，觉得自己前途黑暗。

　　“啊咧，我现在申请退出攘夷队伍可以吗？”银时觉得如果现在不退出的话，在参加攘夷战争时，他绝对会成为一个活生生的悲剧的。

　　“不行。”此间听雪和桂异口同声道。

　　“上了贼船还想下，你当我们是什么慈善组织吗？”这是此间听雪。

　　“银时你怎么可以退出呢？要知道攘夷可是一件神圣而光荣的使命，我们应当贯彻武士道精神，将自己的所学的拿出来振救松阳老师，当然，我们还要振救那些被‘天’所压迫的人民，要知道武士可是……（以下省略八千字）”桂开始了对于“武士道精神”的长篇大论。

　　银时默默望天，当然他只看得见天花板。此间听雪和晋助都安然处之，仿佛他们听不见一般，事实是他们真的听不见。对此此间听雪表示新买的耳塞隔音效果真是不错，给商家点二百五十个赞。

　　当晚此间听雪和银时便收拾好了东西，虽然说是收拾，但在私塾毁后此间听雪只剩下身上这件华丽的和服和那柄陪伴了她很久的剑，银时除了那身睡衣外连柄剑都没有，二人都是穷得可怜。

　　“要上战场了，穿着这身和服绝对会被招兵的刷下来。”此间听雪对着和服发愁。

　　“那怎么办，我们剩下的钱完全不够再买一件。”银时将二人的结余堆在一起，发现钱真的少得可怜。

　　就在二人犯愁时，邻居家的大嫂出现在门口，手中正捧着一套和服。大嫂快步走到此间听雪面前将和服递给此间听雪：“听雪，我听说你们要上战场了，你那身肯定不行。这是我小时候穿过的衣服，如果你不嫌弃，就拿去吧。”

　　此间听雪默默地接过和服，展开后才惊讶地发现这是件男式和服。衣服的款式虽然老旧，但并非完全落伍，从那些有着极小色差的丝线中此间听雪明白了大嫂已经将衣服改过了，改成了更适合她的样式。

　　“大嫂，这……”此间听雪开口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感谢吗？过于苍白。感激吗？过于疏远。

　　“听雪，你什么都别说了。松阳先生帮过我们太多了，如今你们要去救回松阳先生，而我们什么忙都帮不了，这件衣服是我们唯一能为你们做的了。所以这件衣服听雪你一定要收下。”大嫂坚定道。

　　此间听雪紧紧攥住衣服，生怕自己一放松眼中的泪便会落下。

　　人们常说患难见真情，这是真的。上辈子此间听雪没有遇见的“真情”现在以这种突如其来的方式向此间听雪袭来，浓烈得令她窒息。

　　千言万语终只化为一句“谢谢”。

　　大嫂见此间听雪接受了衣服，露出纯朴笑容：“快去试试，如果有什么不行，我也好改。”

　　银时坐在一旁，眼中折射着蜡烛的光芒，明亮得像是要哭出来一般。

　　此间听雪将衣服换上，头发向上扎起，发型看起来和桂差不多。镜子前的此间听雪既有着女子的妩媚，也有着少年男子的飒爽，整个人看起来美丽又迷人。想着前世的样子，此间听雪的眼睛一点点地沉下去，一股肃杀之气从此间听雪的身上散发出来。

　　感受到这股杀气的银时心里一惊，顿时嚷嚷道：“听雪，你在干什么？”

　　此间听雪听着银时的声音，也是一惊，杀气在瞬间收回。

　　像，实在太像了，像极了前世那个第一次上战场的自己。此间听雪突然感到茫然，她已经分不清曾经与现在了。

　　前世所有的一切如今想来遥远地仿佛一场梦，那现在呢？是否也会有一天变成一场梦？

　　抚摸着镜中的自己，此间听雪觉得自己魔障了。轻笑一声，此间听雪转身离去。

　　此间听雪啊，此间听雪你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如此瞻前顾后了。现实也好，梦境也罢，她需要做的只有一项，那就是做好自己。

　　“吾名此间听雪，松阳门下子弟，以后请多多指教。”此间听雪做了一个完美的见面礼。

　　银时目瞪口呆地望着此间听雪男装的样子，觉得好像有什么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变。

　　也许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苏醒，如同春日即将绽放的花朵一般，以一种不可阻挡的姿势绽放。

　　银时缓缓地笑了，以同样的姿势回礼：“吾名坂田银时，同为松阳门下子弟，以后请多多指教。”

　　这时刚从外面回来的晋助和桂也走上前去，做出相同的动作。

　　“吾名高杉晋助，同为松阳门下子弟，还请多多指教。”

　　“吾名桂小太郎，同为松阳门下子弟，还请多多指教。”

　　整齐划一的动作，铿锵有力的声音，坚定骄傲的眼神。看着这四人，大嫂抹了把脸，满手清凉。

　　松下私塾被毁后很多松阳老师的学生都来此看过，但只有他们四人愿为夺回恩师而四处奔走，甚至愿意走上战场奔赴那未知的命运。

　　松阳先生，您的这四位学生不愧是您的得意门生。“松阳门下”这四个字，他们真的有资格担得起。

　　如此，您该放心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