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记忆锁(4) ...
-
记忆锁(4)
我第一次尝到人类的血。
那种芳香令人沉醉,一口入喉,无法自拔。而他竟丝毫没有痛觉似的,任我贪婪地吮吸了好几口鲜血,直到我体内的血仿佛炸开了一般,脑子里嗡地一声昏死过去,我也没把自己的牙从他手上拔出来。
醒来时,我正蜷缩在一堆干草上,受了伤的那只腿被木棍固定着,我看着绑带上的斑斑血迹,后知后觉地哭出声来,这得吃多少烧鸡才能补回来啊!
老朽的木门吱呀一声,一条长影投进来,我顿了一顿,继续抽泣,但声音小了许多。
“伤口疼了?”一只温暖干燥的手将我的伤腿小心翼翼地翻出来,手上也是缠着一圈圈绑带。
“嘤。”我闷哼一声,肚子很不客气地附和一声,似乎很久没进食了。
那只手将我的伤腿放好,一声轻笑,顺手揉了揉我脑袋,“原来是饿了。”
我炸毛地冲他低吼警告,狐狸头是你能随便乱摸的吗!
那人似是不在意地笑笑,起身端了只碗放在我面前。
是野鸡汤!
口水简直要飞溅三千尺啊,鸡汤啊,野鸡汤啊!
我伸着舌头正要风卷残云,蓦地警惕回头——屋子里的光线不好,但没有一丝危险的气味,只有那个人的幽兰气息,还有,他笑着的样子,真好看。
我一边扒着碗滋溜完黄澄澄香喷喷的鸡汤,一边眯着眼睛看他。
腿上的伤损了我两根筋,但两百年的修为对这点小伤来说,唔,还是不可忽视的。所以每天一碗鸡汤成了关键,所以我必须待在这个人类的家里,真不是因为他炖的鸡汤好喝……
起先单独睡的时候,他总会在夜半时分秉烛过来,看看我的伤,再摸摸我的头,末了总会自以为没人发现似的叹一口气。
后来,我的腿能动了,就干脆在入夜时蹬进他屋里不出来了。
他家里有一位年迈的老母亲,腿脚不便,眼睛又看不见。自从知道我每天喝的那碗鸡汤其实是从他母亲锅里剩下来的,我就拒绝喝了,并且两天不理会他。
等我躲在他的被子里,竖着耳朵听他去了柴房的脚步声,然后没什么动静,过了许久,才听他进来,脚步有些沉。
原本想和好的心情又一下子被破坏了。
看到我丢了,难道不应该很着急地跑出去找吗?为什么还这么安静地坐在这里!
我闷闷地抓了把被子,不解气,再抓,抓抓,抓抓抓……
头顶忽地一轻,光影明灭中,一只干燥的手掌覆在我头顶心,揉了揉,又揉了揉,似有千言万语,但只怅然一笑,“是走了又回来的,还是从未离开?”
这根本不需要我回来,因为相处这么些天,他经常抱着我这么自言自语。
说什么“小狐狸,来生你莫要当狐狸了。”
还有“小狐狸,伤至筋骨你便哭的那么伤心,那要是没了心呢?”
最莫名其妙的是昨天晚上,我还没理他,他就趁着以为我睡着了进来,在旁边坐了许久,最后说:“对不起。”
而在发现我没走失的时候,不是欣喜若狂,而是那么忧愁的苦笑是什么意思?
真是愁死我了。
后来几天,那真是我过的最开心的几天。
他在灯下看书的时候,我总是嗅着他指间的墨香入睡,半梦半醒时翻个身拱拱被子,总能准确无误地缩进他怀里,还有,每天都有一只鸡腿,是特地做给我吃的!
如果,那天永远不来的话,或许我能一直这样,过着混吃等他死的日子。
但只是如果。
那天我从外面逛累了,摇晃回来准备找他要鸡腿吃,却嗅到一股不好的味道。
那是一种将死的腐朽之气,已经很重了。
我想起他那年迈的母亲,连嘴上叼着的狗尾巴草掉了都没察觉。
那是人类的大限,谁也无能为力,他很伤心,而他的母亲在病榻上仍不忘与他道,“再过半个月你便要上京赶考,莫要耽搁了。”
我第一次看到他哭了,晶莹透明的水珠子从那双漂亮的眼睛里不断地掉出来,看的我心里很难过。
他说:“请娘再撑一撑,定要看到孩儿当衣锦还乡……”
然后,他看到蹭到他腿上的我,眼中有陌生的残酷滋生,旋即,那手执笔如玉的手掐住我的脖子,声音犹在哽咽,“你的心……还有你的心……”
我耳朵里好像进了群苍蝇,嗡嗡嗡的,只听到他一直在叨念我的心,却又不知道具体指的什么,直到他将我狠狠甩出门外,我才重新呼吸到空气。
刚想骂他个无知人类,要是我刚刚求生本能尽现,指不定他要被我撕成几大块啊……
他就抢先一步冲我叫,“不准再回来!”
很久很久之后,我跟风兮说起他的种种,风兮用那种“你真没用”的眼神狠狠鄙视我说,“被一个人类这样欺负,还能津津乐道,你真行。”
事实上,我很不行。
修为少就是不一样,当时只想到被他那样欺负很气愤,完全没想到他为何会那样。更想不到我们的相遇相处相知,会只是他求药的一个局。
他母亲的顽疾本就药石无效,但有江湖道士给了他一张方子,说是可以祛除病痛延年益寿,他倾尽家财要了方子,寻了药材,但还差最主要的一味,白毛狐狸的心头血。
他在林中设了三个月的陷阱,在一场大雪过后,我身陷其中。
我想了几百年也没想明白,他当初为何不直接取走我的狐狸心,而是养起了我的伤。
风兮说:“那是因为养肥了狐狸好挖心,人都这样贱。”
我不认同,如果要养肥了之后才动手,为何他后来要让我走?
我一怒之下,最终也没走成,但也没再出现在他面前。而是每日定时一碗狐狸血,送到他家,他曾不休不眠守了两天两夜,也没见到我是怎么把药引送到他家的。
呵,傻人类,因为我是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