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霹雳枫樱之续缘》陌染之雪

2、第 2 章

　　小心翼翼地端着一碗浓黑冒烟的汤药，晴天走进内屋，不意外看见靠着床头，沉默望向窗外景色发呆的人。“阿樱哥哥，喝药啦！”晴天脆生生地将人唤回神，然后在人闻声回首时，将手里的药碗端至他跟前，看着他用勺子一点点将药汤喝完。
　　这药真的好难闻啊!一看就好苦，晴天皱起小脸吐了吐舌头，稍微倾斜了下汤碗，好让拂樱能舀起剩下的药汤。
　　刚开始，才苏醒不久的拂樱身体极为虚弱，连移动都困难，更别提自己端碗喝药。起初他强撑着取碗，不料完全使不上腕力，伤口剧痛，手一抖，药汤就直接打翻在地，瓷碗四分五裂。
　　垂眸凝视着身前颤抖不已的双手，拂樱眸色黯沉，唇边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苦笑，缓缓闭上双眼。
　　自己已经，无用至此了啊……
　　“没、没关系，晴天再去煮一碗好了。”不忍看拂樱露出这样的神色，晴天急忙说道，然后快速收拾好碎碗，转身出门再去煮药。
　　药重新煎好后，拂樱没有再坚持，而是让少女慢慢地一勺一勺将药喂完。毕竟以他目前的状况，即使他再傲气，终力不从心。
　　“我叫晴天，是张婶婶给我取的喔！”
　　给拂樱喂药的时候，晴天忍不住问道，“阿樱哥哥，药会不会很苦啊？”
　　似曾相识的场景，让拂樱有些恍惚。
　　犹记得很久以前，难得自己惹了风寒，小免也是这样端着药坐在床边，撅着小嘴看着自己把药喝完，说，“斋主，这药一定很苦吧！”
　　而自己则借势抱住那个香软娇小的身子，把脑袋埋在她肩膀上，可怜兮兮地卖惨，“是啊，好苦……”然后小免就从怀里魔术般掏出一块糖片，郑重其事地放在他的手里，小大人般说道，“把它吃了，斋主就不会觉得苦了喔！”
　　恍惚间，小免的身影仿佛跟面前的粉衣少女重叠，让拂樱有一瞬间辨不清眼前虚实。不过，晴天比之他家的少女小免，似乎大了那么一些，虽都一袭粉衣，还是有所区别。
　　轻摇头，拂樱朝面前天真可爱的少女微扯唇，算是回应。
　　卧床期间，伏老曾多次过来为拂樱诊断。他的外伤皆是皮肉伤，养养终能痊愈，棘手的是难见好转的内伤。
　　拂樱伤及肺腑，体内似乎残留着不容小觑的雄浑气劲，不将之驱除，随时可能危及性命。而再往内深入一探，更能察觉到一股截然不同的邪元。
　　这似是并非出自苦境的元功，最起码这不在伏老的认知范围。然则……
　　救人救到底。
　　伏老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没想自己有生之年，还会有出手为人运功治疗的一天。
　　阿樱啊，你遇到伏老，也算是你的运气，命不该绝。
　　疏导内息漫长而痛苦，拂樱却从头至尾都没哼过半句，被剧烈痛楚折腾得难过了，也只是紧咬下唇，任由一丝殷红沿着唇角蜿蜒而下，染红被冷汗浸透的衣襟。数个时辰后，两股截然不同的气劲被顺利先后驱除，拂樱随即吐出一口浊血，再度陷入昏迷。将拂樱放躺回床上后，伏老转而取出银针，分别插于其周身各大要穴之上，借以一点点疏通体内滞碍的气息，好让血脉可以顺畅通行。
　　忙活完一切，伏老垂眸望着床上昏迷的人，内心暗忖：此人一身傲骨，城府亦看得出极深，王侯将相他必然拥有一席之位。奈何命运弄人，如今遍身伤残，也不知他接下来会如何应对。若能走出此番困境，必能平顺过完一生。怕只怕哀莫大于心死，是行尸走肉亦或摒弃过往，但看他自己的选择了。
　　说实在，他挺期待。毕竟青年身上的傲气和倔强，颇有自己当年的影子。

　　随着伏老不遗余力地驱尽邪元，再配合悉心调配的药物服用，拂樱的伤势总算是有了慢慢复原的迹象。调养数月后，拂樱终于可以离开床榻，起身简单行动了。
　　再过几天，在村民们的协力帮助下，拂樱在饶河村挨近山林的地方，搭建了一间属于自己的草房，住了进去。
　　寒来暑往，冬去春来。
　　这天天气很好，晴天拉着拂樱，兴冲冲地跑到河边，找到一块干净的大石上坐下。
　　“阿樱哥哥，快来这里——”
　　对于心性单纯的少女，拂樱总不由将之当成自家小免看待，依着少女的挥手致意，他缓步走到晴天身边，眼神示意唤他来此所为何事。
　　照料了拂樱数月，多少还是懂了些拂樱的眼神。晴天弯唇一笑，“阿樱哥哥，你看河对岸——”
　　嗯？
　　顺着晴天的手指方向，拂樱抬眼望去，河对岸，漫山粉艳。
　　微微一愣，拂樱一时没有动作。只听身旁少女高兴的说道，“对面的樱花山，每到开春时节就会盛开，漫山遍野都是粉色，景色可美了！现在花开得正好，很美对不对？”
　　是啊，美极了。一如当年，自己的拂樱斋。
　　没想到在这里，竟然还能看到自己所喜爱的樱花。遥望着熟悉的粉樱，轻嗅随风拂来的清淡花香，拂樱心情亦随之开朗，眉目难得舒展开来。
　　晴天望着拂樱的侧脸，一不小心便看痴了，半天没有言语，直到拂樱察觉，回眸眼神询问后才恍然清醒。晴天双手轻按扑通狂跳的心口，别过去的娇俏小脸悄悄浮起了两抹羞涩的红霞。
　　数月的相处，晴天印象里的『阿樱哥哥』总是清冷淡漠，宛若与人隔着万千距离。即使忍受病痛折磨期间，亦只是紧抿双唇，愣是未透露一丝痛楚。清醒时，不是望着天花板，便是安静对着窗外发愣，一看就是一天。伏老每隔段时间来诊断，离开时都会不由摇头叹息。
　　晴天很担心，伏老却只是摸摸她的脑袋，和蔼说道，“小晴天，阿樱辛苦你照顾了。”
　　她觉得，阿樱哥哥不该是这样的。他若是笑起来，一定非常好看。
　　而现在，她终于看到了。虽然极为浅淡，但舒展的眉目，俊美容颜下唇边勾勒起的一丝上扬弧度，清风拂起他颊边细碎的发丝，沐浴在日光下的拂樱，便如绽光华般朦胧炫目起来。
　　这让晴天不由想起了，曾听张婶婶说过的，天神下凡的故事。
　　感受到晴天时不时关注到自己身上的视线，拂樱再度看向少女。晴天踌躇了一会，极不好意思地说道，“阿樱哥哥，晴天有一事，不晓得该不该说……”
　　拂樱点点头，示意晴天开口。晴天再度瞅了前者一眼，鼓起勇气道，“晴天一直觉得，阿樱哥哥身上的味道好好闻，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闻过。一直到前不久山樱开了才知道——原来跟樱花的味道是一样的！”
　　见拂樱有些错愕，晴天神色一慌，轻攥住拂樱的衣摆，有点语无伦次地说道，“对不起，阿樱哥哥，晴天没别的意思。晴天很喜欢阿樱哥哥身上的味道，哎呀，我到底在说什么……”
　　看着面前少女哭丧着脸，懊恼地低垂下小脑袋，拂樱神色一缓，伸手摸了摸前者的发顶。
　　“阿樱哥哥没生气吧？”晴天小心打量着拂樱的脸色，见对方没有不悦，甚至微勾唇角看向自己后，才舒了一口气。
　　自己身存异香……回忆起来，似乎并非初次听说了。
　　『好友，你身上的味道，可真令人流连忘返。』
　　与那个人初次肌肤相亲之时，那个人搂着自己的腰，把脸埋在自己颈窝，如此说道。
　　时至如今，他都还能依稀记得，那个荒唐的夜晚，那人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的笑意，以及热气呼到脖颈间，酥酥麻麻的感觉。
　　一夜的荒唐，无关情爱。至今为止，他都不能确定，那一晚的沉沦，那人的每个眼神表情，说的每一句话，究竟存在着多少真实？
　　究竟掺杂了多少，愿为之一赌的真心。
　　血暗沉渊前的绝望一战，那人的悲痛愤怒，他不是没有动容，只是，他选择了忽视。感情对他而言，是无谓的多余。
　　佛狱的凯旋侯，不需要感情，也不能有感情。任何阻碍了前路的人，都必须铲除，即使是那个人。
　　注定要辜负的感情，注定要辜负的人。
　　挥剑而下的瞬间，他真的以为他可以亲手断了那人的生路。终究一丝迟疑，那人被救走，自己松了口气的同时，还是让他清楚自己在这场没有输赢的感情战里，动了心，投了情。
　　然而，又能如何？他是代表佛狱最高利益的三公之一，战无不胜的凯旋侯。
　　仅此而已。
　　翻腾的回忆，在脑海里沉浮。
　　拂樱闭上双眸，闻着空气里飘动的芬香，一时心情复杂难言。
　　那个人，终究是离他而去了……
　　却给他留下了那么十二字，宛如魔咒般，刻入骨血。怨恨着，不甘着，却也——思念着。
　　不得安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