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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掖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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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正值长安的雨季。仪凤二年的大唐,似乎在经受着上天的煎熬。一连数日的阴雨绵绵,让本就阴森的掖庭宫变得更让人觉得不安。天有风云变幻,只是掖庭宫的光景不过是日复一日。掖庭宫由帝妃居住,而其中的永巷则是那些未受召幸和因罪没入皇宫的宫人们居住的地方。红颜弹指老,那些年幼便被送入皇宫千挑万选的佳人们,终究也难以抵过岁月的摧残,在这望不到头的永巷中慢慢老去,曾经的绝代佳人也变作了半老徐娘。只是,她们当年到底是采选入宫的御妻,虽然不得皇帝的恩宠,连宫女太监也少把她们放在眼里,可她们到底也是有着自己的一隅之地,衣食尚不用担忧。
要说这掖庭中最可悲的,最难熬的,便是那些因罪没入掖庭的宫婢。她们本是官宦之家的夫人或小姐,亦或是族亲,却因父兄在官场上的一次不谨言慎行而落难于此,终身为奴为婢,任由这皇宫中人的践踏也无可奈何。她们原是深闺之中无权左右命运的女子,她们有些在入宫之前尚在襁褓,却要一生在这里为她们的父兄赎罪。皇宫的生活,对她们来说是一场噩梦,只是这场噩梦,对于这其中绝大多数人来说是一场永远也做不完的梦,梦的尽头,便是生命的终点。出去,是她们从来不敢奢求的。
这里,是皇宫之中戾气最深的地方,除了冷宫。这里每天都有人自尽,每晚都在闹鬼。多少官宦小姐难忍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不堪后宫之人的凌辱,而选择草草结束自己的生命,以维护她们最后的尊严,也是控诉她们命运的不公。这里恶臭难忍,而她们似乎早就对这里的环境习以为常。即使尸横遍野,却也有许多人选择苟且偷生。苟且偷生是为了活着,活着,却不知是为了什么。也许永生之年都不能走出掖庭宫半步,但活着,也许就有走出去的希望。
雨,似乎是要停了。掖庭宫巴掌大的天空中,似乎透出一点儿微光。掖庭中没有什么避雨的地方,这些为奴为婢的宫婢也不会被“恩准”躲雨。无论天气晴朗与否,她们都有做不完的活计,也不会因天气好坏而有什么减免。数日的降雨,将长安城洗刷得一尘不染,却奈何无论宫人们怎样不分昼夜的清扫,也难以除尽掖庭宫中积聚已久的污秽。不过,这一切都无足轻重,这里,恶臭与脏乱是才是正常,没有人会在意。
“上官婉儿,去把昨日尚宫局送来的宫人的衣物拿去浣洗了!”掖庭中每日都有洗不完的衣服,掖庭掌事宫女魏娥命令着正准备去汲水的婉儿。
“喏。”
婉儿应声答道,不敢有片刻的迟疑,接过宫人递过的衣服,拖着沉重的身子往井边走去。宫婢们每日都有繁重的工作要做,完成了尚且只有填不饱肚子的一点食物,而要是未能完成,不仅没有饭吃不能睡觉,还要忍受掖庭令的责打。婉儿年幼,常常会因不能完成日常所要做的工作而备受掖庭掌事的责打,还经常吃不饱饭,身体一直不好。昨日又是饿了一天,行动起来更是力不从心。这一切恰被当职的掌事宫女魏大娘看见了。还未听见责骂之声,只听一声鞭响,婉儿被魏大娘挥舞的鞭子打倒,扑倒在地下动弹不得。
“磨蹭什么呢!想偷懒吗?找死的奴婢,你以为你还是千金大小姐吗?到了这掖庭宫,就给我放老实些!快!起来干活!”
婉儿挣扎着沉重的身躯,终于强撑着站了起来,拾起散落在地的衣物,一瘸一拐地往井边继续走去。掖庭中,死人都是常事,没有人会在意她们的死活,在外人看来,她们本就是该死的人,只是帝王开恩,才留得她们的一条性命苟活至今,已是仁至义尽了。
说来这上官婉儿,本是前宰相上官仪的孙女。因当年高宗一时抽风想废了皇后武氏,而与上官仪密谋要像当年废了王皇后与萧淑妃一样,将武皇后废掉。谁知武氏神通广大,上官仪起草的圣旨字迹未干,便赶到了太极殿中。武后一番软硬兼施,高宗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架不住面子,竟将所有的责任都推在了上官仪一人的身上。怎来一代君王,关键时候竟然以出卖臣子来洗脱责任,讨好皇后,只是可怜了上官仪。武后从此便对上官仪怀恨在心,不久,便罗织罪名将他满门抄斩。可怜上官氏一族男子皆死于非命,而族中妇人便被“免死”入掖庭为奴。
当时的上官婉儿尚在襁褓,便随同母亲郑夫人一道,入掖庭为奴。郑氏抱着襁褓中呀呀作语的婉儿,只能强忍泪水,在掖庭中苟活,期望为上官家留下最后的血脉。郑氏出身书香门第,颇通诗词歌赋,婉儿耳濡目染,自幼便能出口成章。奈何年幼落难,纵使有一身才华,也只能在永巷中忍辱偷安。
今日婉儿被责打,在她看来已是家常便饭,母亲郑氏更是只能看在眼里,也无可奈何,只是默默流泪,心疼女儿小小年纪,竟要忍受这般苦楚。婉儿虽然才年过十二,却被掖庭的生活磨练得十分成熟,手上厚厚的老茧,身上黝黑的污垢,也难掩其身上不凡的气质。
夜里,婉儿终于做完了一日的活,一依偎在母亲怀中。郑夫人看着婉儿身上被掖庭令打得伤痕累累的伤疤,默默垂泪。
“婉儿,若是寻常人家的女子,你也是到了出嫁的年纪了。”郑夫人将婉儿搂在怀中,眼中饱含着酸楚与无奈。
“母亲,什么是出嫁呀?”
“就是婉儿爱上了一个自己喜欢的人,要和他过一辈子。”
“娘,婉儿喜欢母亲,婉儿要陪母亲一辈子。”
“傻孩子,女儿家长大了终究是要出嫁的。与一个你喜欢的男子,过一辈子。只可惜......”说到此处,郑夫人的声音哽咽了起来。她也许可以不恨自己遭此横祸,毕竟自己也过了二十多年优越的日子,也曾嫁得如意之人,虽然惨遭灭门,也是命该如此。可是女儿小小年纪,尚在襁褓竟就在这暗无天日的永巷长大,备受掖庭众人的欺凌。不知这一生,还有没有走出这里的可能。
“娘,婉儿不想嫁人,婉儿只要这一辈子陪着母亲。”
听着女儿的回答,郑夫人只能强忍泪水,勉强挤出笑脸对婉儿点点头。婉儿虽然年幼,却知道自己处境。她知道,自己这一生可能都没法走出这掖庭,更不要说谈婚论嫁了。她知道家庭的变故已经让母亲深受打击,她不希望母亲再为自己的命运而感到伤心。
“好了,婉儿,”郑夫人从怀中掏出半个馒头,递给婉儿,“你今天又没吃饭,这是娘今日偷留的半个,你快吃吧。”
“娘,您吃吧。婉儿不饿。”婉儿将馒头又推回了母亲收了。摇着头不肯接过。
“娘吃过了,婉儿,你吃吧。”郑夫人挤出笑颜,又将馒头塞到了婉儿手中。
婉儿攥着母亲塞过的半个馒头,泪珠在眼眶中打转,终究还是没有落下,她真的很饿,但她知道,母亲将半个馒头给了她,那也是母亲今晚的餐食。看着母亲微笑着看着她,她将馒头塞进嘴里,一口一口艰难的吞咽着。
夜晚的掖庭宫似乎格外的短暂,转瞬即逝。在一阵掖庭掌事催促声中,所有人只得强行撑开困倦的双眼,以极快的速度做着新一天的劳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