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良神]彼时》千九_

1、一·初

　　王都又下起了雪。
　　一如那年冬季，她被带入王城的时候。
　　白色的，压在梅树的枝头上，沉甸甸的，如同这世上最美好，最干净的东西。

　　［凝大人！］
　　她的侍女快步朝她走来，
　　［凝大人，您怎么又跑到这里来了？时见大人不是和您说过了吗，在大傩之礼结束之前您可不能乱跑……］
　　［抱歉。］
　　在发展成长篇大论之前凝先打断了侍女的絮絮叨叨，但平淡如水的语气中却没有丝毫感到抱歉的意思。
　　［那么我们回去吧，凝大人。］
　　侍女皱了皱眉，忍下了满肚的不满，不由分说的牵起少女的手向屋子走去。
　　天空还是那样的颜色，灰蓝灰蓝的，即使在是大傩之礼后也丝毫没有改变多少。
　　凝喜欢天空，喜欢它那掺不得任何杂质的蓝——而不是现在，污浊的，肮脏的颜色。
　　于是凝又想起了那年雪季，她所窥见的那人的眼，如同天空……不，是比她所喜欢的天空更为清纯的蓝，是她所认为的，这世界上最美的颜色。

　　（一）
　　贪婪，欲望，仇恨，陷害，嫉妒……这些由人所产生的负面情绪并不是单靠几场大傩之礼就能驱逐的。在这皇城累积的几百年的怨念，如今化为了无法为人所见的妖物，在这奢靡之地大肆横行。
　　宫中随时上演着勾心斗角的戏码，谁也不知道谁步进了谁的棋局；谁散布出留言让谁身败名裂；谁无心的一句话让谁无辜惨死。灵魂在殿堂的上空哀鸣，凄切的嘶吼，咆哮着要来索命。
　　然而能推动历史的只有人，而不是已故的亡灵。
　　所以就算死后化为厉鬼，堕为妖物，他们依旧只能处于人们的死角中，只有午夜梦回之时，在入梦之人耳边低喃，诉说着他们的怨，他们的仇。
　　只有大傩之礼之后，这些死灵才会稍稍安分一些。不过稍隔几日就会恢复原状。
　　常年担任祭祀的时见棱终于也有些吃不消了，这次的大傩之礼之后更是卧床不起，于是由天皇准许，时见推荐，在来年的祈雨祭上，凝将接手祭司一职。
　　旨意虽下，但依旧避免不了人多嘴杂：
　　［不过是个下贱的平民而已，现在居然敢骑到我们头上去！］
　　［嘘……小声点，她可是时见大人亲自推荐的，要是被时见大人听到了可就糟了！］
　　［时见……时见大人怎么了！我就是要说！那个凝不过是个乡野丫头，让她当个丫鬟也是便宜她了！凭什么让她当祭司！］
　　［我好像听说过，她可以看见……那个。］
　　［什么这个那个的！说清楚点！］
　　［哎呀，就是……］
　　［这么说起来我也听过，那个凝好像真的能看见……］
　　［她不是经常一个人坐在一个地方发呆吗？］
　　［我之前还看到她一个人自言自语……］
　　［我还看到她在做人偶！］
　　［那是巫蛊之术吧！］
　　［怎么能让这种人当祭司！我们得快去禀告时见大人！］
　　……
　　一些爱嚼舌梗子的同辈巫女们谈到最后唰的白了一张脸，慌慌张张的要去参见时见棱，剩下的面面相觑了，又转移话题聊了一会，作鸟兽散。

　　凝记得清新，她原来的父母在一次饥荒中死去了。她是被时见带回来的，时见说她有天赋，就带她来了这里。
　　然后，就在她现在坐着的地方，她看到了那个人。
　　［凝大人，您又乱跑了。］
　　信子又找到了她，她皱着眉头，一板一眼的开始对她说教。
　　［信子，我不想当祭司。］
　　说教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凝突然这么说。
　　雪沉沉的压在梅树上，静，无言。

　　（二）
　　也许八卦是人的本性，又或者着实是这宫中太过的无聊，总之不管是真是假，是实是虚，只要有一点的风吹草动，这传言便会满天乱飞。
　　时见棱前不久刚处理完‘下任祭司会妖蛊之术’的传言，这回又开始为‘右大臣是否为妖物所杀’的传言头疼了。
　　不过这流传的速度也着实可怕，右大臣昨夜才暴毙于家中，今日似乎上至天皇嫔妃下至宫女太监，弄的人尽皆知。
　　不过时见棱也因此松了口气，因为这样一来直到凝的祈雨祭之前就会轻松很多。
　　不出时见棱所料，下午的时候，天皇又派来了许些人手，将祷巫宿围了个森严。
　　诚然，人多嘴杂，这人一少，自然也就清净了。

　　凝这一天都呆在屋子里，信子在感叹省了不少心的同时也在奇怪今天怎么这么的安分。
　　而与信子不同的是，凝所在意的，是平日里肆意的妖物们突然安静了下来。
　　令人不安的气息加重了，人就如同身处于在粘稠的液体里一样，异常的烦闷。
　　［信子，外面发生了什么吗？］
　　［不，什么事都没有。请别担心，凝大人。］
　　信子回答的平常，看不出什么异样。
　　［凝大人可否有些饿了？在下去将点心拿来。］
　　还没等凝的回话，信子就先一步退出了和室。屋子里安静得异常。
　　——连喜欢吵闹的鸣屋也不见了。
　　凝记得刚搬进来的那会那两只小妖怪就喜欢造出声音吓唬人，不过因为对人也没什么伤害也就没理过他们。
　　而连他们都不见了就说明——
　　［到底，发生了什么……］

　　王都的冬季越发的冷了。
　　自那以后不久，又传出天皇最新宠爱的一个妃子病了，无论太医们怎么抓破脑袋病就是不见得好。也有不少人认为妃子是被妖怪缠身，于是便又请来了时见棱。
　　时见棱施咒后三日，妃子的病骤然好转，竟比抱恙前还精神上几分。朝中上下无不夸耀其神术。
　　又过两日，京中传出左京大夫为祸津神所杀。

　　信子本就是时见身边的侍女，这几日时见身体不适，便又将她唤了回去。
　　也幸得这天晚上得空，凝便又偷偷的跑了出去。
　　由是现下这祸津神的传言在宫中传的满天飞，凝倒是也得知了不少的消息。
　　她跑出祷巫宿，就像往常一样到了那个地方。
　　今夜的夜空看不见星光，就连月亮也被黑云挡了个大半。
　　祸津神是不是真的会带来灾难她不知道，但是那个人……
　　忽有一人自屋檐跳窜了出来，姿态矫捷，惊鸿一现。
　　［夜斗——！］
　　她一惊，随即就反应过来，叫出了那人的名字。
　　那双眼，蓝的透的，仿佛能倒影出一个世界。

　　（三）
　　神明，亡魂，妖怪……但凡属于彼岸之物都无法长久的存在于人们的记忆中，这点就连大国主命也不例外。
　　从人类愿望中诞生的神明一旦不再被人们需要了便会从人们的记忆中淡去，最后被彻底的遗忘。而当无人再记得他的时候，就会消失。
　　对神明而言，被遗忘就等同于死亡。
　　而他夜斗这样的祸津神，既没有神社也没有固定的信徒——说的再难听点，就算什么时候真的消失了他都不会感到奇怪。
　　但是那个女孩对他说：［那我记住你就好了。］
　　可惜彼时的女孩实在太小，夜斗只当她是童言无忌，隔天便会忘了，也没多在意。他此生从父亲的愿望中诞生，就算后来逃离了那里，也是被人利用，被人背叛……几百年就这样过去了，他看过太多的人，也听到过无数次这样的承诺，而那些人，终究是将他忘了。
　　人类都是脆弱的，一个世纪走尽，就算那些人还记得他，也只是一堆白骨了。
　　但是，即使知道这近乎不可能，在听到［会记得你］这样的话的时候，夜斗还是会很开心。
　　那对一个籍籍无名，随时担心自己会不会消失的小神来说，已经是莫大的慰藉。

　　［绯，你先回去。］
　　话音刚落，夜斗手中的长刀蓦然化作了一个头戴天冠，身穿白和服的少女，惹得一旁的凝一阵惊疑。
　　只见那少女抬手拿宽大的衣袖挡住嘴角，笑意盈盈地问道：
　　［夜斗不和我一起回去吗？］
　　［……我要处理一些事。］
　　夜斗不去看绯，只是拿些话随便的搪塞了过去。而绯也不恼，只是带着笑意的目光先是上上下下地将凝打量一番，而后才说道：
　　［那好吧，不过夜斗可是要早点回来哦。］
　　说完，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便消失在了夜色里。
　　［啊！那个好厉害！］
　　不明真相的凝只是在一旁惊叹，她又揉了揉眼睛接着感叹道：
　　［夜斗不愧是神明大人！居然把那个孩子变不见了诶！］

　　前一句话夜斗听的还算满意，但是接着的那一句却是让他的内心微妙的囧了囧。
　　——什么叫变不见了！他又不是演杂技的……算了。
　　囧归囧，不过夜斗还是懂得分寸的。他想了想，开口说：
　　［凝……］
　　不等他说些什么，眼前的少女就一脸惊喜的先一个熊扑扑了上来——
　　［——我好高兴！夜斗还记得那个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