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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   “当年汝宁宫大火,是你母妃亲为,将你带出宫是她之嘱托。但毁你容貌,进入鸠盘顶,接近御离琛,是吾所为,她不得知一分,吾亦无兴趣告知。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必须走下去,你母妃到底是为人母的天性使然,至今都在找寻你的下落——待有你之线索,定不会只她一人得知。此等看不清局势也看不清自身实力逞强而行,实在是妇人之仁。”

      无芒山巅峰,小屋内紫烟袅袅,年纪正值不惑而眉眼清艳的男人一袭灰青轻袍罩月牙白长衫,坐在案前翻阅一卷书,同是一身白衣却面容可憎的青年凝神伺立一旁。

      年长者似是漫不经心开口,年青者默而不语。

      事已至此,绵妃说“是”的时候,必须是。哪怕到底为了什么彼此心知肚明。

      萧敏想了想,慢慢有了计较,开口问:“那……最初萧敏还在鸠盘顶里和外界断去联络的一段时日,师尊在哪里?”

      正在看书的季殊抬眼打量他,忽然微微一笑:“你果然长大了。”

      青年没有开口,只敛了眉眼,安静站着。

      季殊看着他一会儿,道:“我要你走一趟鸠盘顶。”

      ——鸠盘顶?

      萧敏一惊,倏地抬头正撞上白衣人含笑望着他,像是正等他跳进一个圈套似隐有几分狡黠,才按捺着稳了稳神,不动声色问道:“师尊要我,做什么?”

      不问理由。因为如果季殊要他明白的时候,就是再不明白也会挑明白。而现下季殊不说,他便不问。

      多年来,竟也默契。

      季殊手中书卷又翻过一页,露出猩红如血的雉尾一样的硬羽,示意他收好,见青年捻起细看,淡淡开口:“根上倒刺毒性狠烈,一旦中毒,神仙难救,你要当心。”

      萧敏点点头,抖出一方软帕仔细包好纳入怀。

      “把这个给流风,他知道怎么做。”

      流风?萧敏怔了怔,自上次一别两人便再无联系,本以为从此不会再见,原来季殊却一直有所保留。

      想到流风与尘颜到底也在季殊掌握之中,如同俎上鱼一般,眸底不由黯然,低低应了声:“……是。”

      季殊似是不见他脸色,自顾自继续道:“你到了厌器山,自然会看到他。”

      “他与尘颜……”意识到自己喃喃漏嘴了什么,青年登时回神改口,“御离琛毒发,流风如今仍留在鸠盘顶?”

      季殊看他一眼:“自然是做他该做的事。”

      萧敏不语。近日在无芒山上的清静日子,总算让他喘息一口将一切从头到尾梳理。

      然而想通的结果是一片动魄惊心——他竟从来……就不了解自己的舅舅,自己的师父。

      他从来就没看见过,眼前这个人的面目。

      不敢问季殊怎么打算,怕是问了又入一个圈套,仍忍不住想知道那个在鸠盘顶暗地照顾过自己的沉默男人的现境。御离琛该是知道流风的存在,只是如今更错综复杂的局面,任何人也轻举妄动不得。

      从汝宁宫大火至今,有尘颜为质制衡了流风和御离琛,又有御离琛中毒而牵制住了鸠盘顶,凭花裴南对银弃的痴迷,足够扰乱花半亭的阵脚顾不得这边蠢蠢欲动,而他当初杀崔家堡人嫁祸给凰蛇瑕笛,让江湖世家直面撞上皇家暗卫,也足够令人崔家堡表面上暂不敢有太大动静。

      亲手将武林势力推到浪尖,虽是兵行险招,到底还有银弃默许纵容、季殊蓄意为谋的推波助澜。

      不是太凑巧不是太顺利,是那人算得太准太教人恐惧。

      ……好一段苦心经营,好一颗良苦用心。

      如此,总算明了。

      江湖武林,是是非非,哪怕最初不过是被要挟的棋子,用后弃之,只是一旦入局,便身不由己,私心私欲,为求容身一地。这段关系中每个人,如同牢牢被粘在蛛网上垂死挣扎的虫,牵一发而动全身。若哪日有人走到万劫不复的深渊,他是共犯,同样在劫难逃。在这一盘局里,是助力还是陪葬,生死,一念之间。

      若得鱼死网破的结局,竟也是他季殊手下留情。

      ……是了,绵妃还指望身为二皇子的他荡平鸠盘顶,获得武林名声,更为朝堂扩出一片官家与江湖谈判的地方,功绩虽不及退敌平疆的将军斐然,到底足够在深宫中的皇子间,赢得注目无数,以此一争皇储高位。

      剑走偏锋,却有奇效。

      而若能废去身为长子的罹太子,重立储君,长幼秩序顺下来,就是他。

      做这一切,不就为了那个位置?哪怕如今季殊在风平浪静下掀起暗涛,要搅混这片是非江湖求得破中取立,新王武林。

      所以,只能赢。

      至于谁才是真正的蜘蛛,估计才是真正无人在乎。

      “事到如今,他不会离开尘颜一步。若连他也出了差池……呵。”

      那声轻笑像是暗示了什么,听得他心底有一片地方,慢慢凉下去,半晌才找回声音:“那……银弃呢?”

      “银弃,”白衣如仙之人顿了顿,神色有些古怪地看向他,道,“他是暗卫庭之首,只誓死效忠于帝,而非陷入储位争夺的皇子,你对他,自然要提防一二。”

      退到槛边的脚步滞了一步,青年低低应了声转身走了出去。

      门里的人握着一卷古轴,微侧过身,若有所思地看向了掩起的门。

      无芒山至鸠盘顶,却是意外相近,季殊之安排萧敏从未敢怠慢,施展“踏雪无痕”,便是一天两夜的功夫,便进了鸠盘顶所处的虞州地界。

      鸠盘顶于虞州东南隅,山脚是出邻州通虞州的官道,鸠盘顶虽是魔教,却在御离琛手下教律森严,又是自恃武林一大流派,好歹不曾有过扰民滋事,倒有几分江湖人的侠气。

      萧敏知御离琛是无兴趣的。那个人,怎会在意甚至讲究伦理侠义?那人是没有心的,既然无情,哪里来的侠心豪肠。再者掠夺普通百姓,费力无利又生恶名,倒不如劫运银官车,只是这样山野绿林的匪流之气,妄称收天任意的魔教鸠盘,怎会同合一处,自掉身份?

      鸠盘顶要的,是在血雨腥风的武林里一手遮天。

      鸠盘顶之基奠,便是在御离琛手中所持,一夜血洗武林名宿两门上百条冤魂的,魔剑“鸠盘”。

      山以剑为名,每一寸地皮无不是血浇灌而染红,人骨堆埋而形成。

      虽然鸠盘顶上的人不承认,但“鸠盘”两字早在武林中被视为邪魔左道。

      江湖传言,当时御离琛登上厌器山,以剑为名建立鸠盘顶。鸠盘顶建立不到两年,便有武林侠义前来讨伐,当年未及弱冠的少年被前后围攻击落惊风崖。然而半年后重新出现在鸠盘顶顶峰的御离琛,却已不是那个持着一柄剑以一杀百的御离琛。

      名义上的“复仇”,乃是鸠盘顶众所为。

      传闻当时倒在血泊中的侠士撑着最后一口气,指着战圈外冷眼旁观的人,虽是怒,却掩不住眼中惊惧。

      最后死去的人留下最后一句话,说,御离琛,你是故意的。

      换来后者不过一声冷漠轻哼,微微一笑。

      “故意?呵……谁知道呢。”

      再次的百条人命,却是一滴血也未沾上御离琛的剑。

      只是从此再无人敢光明正大站在厌器山上,挑上御离琛。

      那句“故意”,忽然便成了事实,于是江湖中关于御离琛的传闻,因此又多了一桩。

      ——自然,鸠盘顶之故事,萧敏在鸠盘顶时便已听得清楚。只是他曾经猜测御离琛坠落惊风崖后再出时身边有了尘颜,不多时厌器山后匿歧谷又出现了个号称“武林第一”的贺兰袭,一切太过巧合,不免便有了蹊跷嫌疑。
      他甚至想过,单凭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如何能一夜间迅雷之疾地血洗两门武林世家?会不会正如他萧敏一样,背后也有一个“季殊”?

      越是深想越不敢想,他有怀疑,却不愿怀疑。

      ……因为他曾经,多么痴迷在那人一颦一笑之下。

      咎由自取的心魔,如同甜美的毒药令人上瘾,如痴如醉,发作起来肝肠寸断。

      一时又想到深不可测的季殊,萧敏只觉胸口有什么堵得慌,难受得厉害,就这么有些恍惚,竟摸进鸠盘顶一炷香功夫,才惊觉不对劲。偌大一片地盘,静得一根针掉地恐怕也听得一清二楚。记忆中往日来回巡视的人也不见几个。

      ——流风没有出现。萧敏抬头看了看巍峨高耸的鸠盘顶,皱了皱眉,蓦地提气飞身穿梭如箭,须臾便登上了峰顶。

      鸠盘。

      接近鸠盘顶才见将本部守得滴水不漏的卫兵队伍,萧敏只一眼便知御离琛不在。

      依那人的性子,便是功体尽被烈毒压制,只要在场,便是守卫宽松,一副任君来战的狂妄和无所谓姿态。

      栖身郁郁葱葱的高树上,萧敏盯着不远处的卫队心思飞转,正计划怎么潜进比往日守备更森严的鸠盘顶,耳边忽然响起细微动静,反手便将怀中的东西抛掷过去。

      无声无息出现的黑衣男人没有解释迟到的原因,接过东西后沉默注视了他片刻忽然反身纵出树枝。

      萧敏心一动,有个念头不等他摸清便自脑海一闪而过,眼见男人消失连忙足尖一点尾随其后。

      左忽右折,两人一前一后身形如鬼魅穿梭林间,闪身而现稍纵即逝,只留轻微的树叶簌簌轻响,被风盖过。

      两人从踏树凌空,脚不沾地的跃进了鸠盘顶一处僻静角落。眼见男人消失在往尘颜房间的方向,萧敏想对方是去办季殊交代的事,没有多耽搁便脚步一顿转向了后山。

      鸠盘顶立于厌器山巅峰,全顶以高檐大殿镇守中央,四周房屋鳞次栉比,看似混杂,但曾站在中央大殿檐上俯瞰的萧敏很清楚,那是佐八卦迷踪阵而建,配以岗哨巡逻,若有不速之客潜入被发现,插翅难飞。

      而要想进入厌器峰背,鸠盘顶只有一条路可走,其余走至尽头,便是悬崖陡坡。

      往后山的路地势渐低,道狭深幽,走出十余丈,自成山谷。贺兰袭独居匿歧谷,入谷唯一的风口却不要人看守,说是图个清静。如今萧敏站在空无一人的谷底小屋,皱起了眉。

      若是按银弃所言,贺兰袭被他迷昏后被御离琛派人送了回来,到今日也算有了一段时间。

      但,如何这屋内摆设积统统落了薄灰,分明是无人居住的模样?

      如果不是银弃的消息有错,那就是贺兰袭根本没有回到匿歧谷或者只是回来片刻又马不停蹄去了另一个地方。

      不,不……其实,还有一个可能……

      青年眸底闪过一丝低沉的墨色,眨眼间便飞身消失在屋外。

      很快萧敏站在了尘颜居住的庭院外。

      虽然知道尘颜住在这里,但这是他第一次来。

      打扫干净的庭院万籁俱寂,蹑步直入后堂四方小院,脚步忽地一顿。

      银铃似的软语轻吟,红绡翻浪间的动静是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萧敏身一僵,慢慢探身望去,自半掩的窗缝间看清撩起的罗幔下的两人不由一愣。

      ——流风?

      一身玄衣的男子漠无表情直着背坐在床边,细长凤眼低垂掩去浓墨深眸,无论身上人如何挑逗,皆是一副柳下惠端的坐怀不乱。

      萧敏是第一次看到尘颜在一个男人身上摆动腰肢,以前他在场的时候,尘颜总不过是当着御离琛挑衅羞辱,时刻暗示御离琛的所属,却从不曾展示如此百般引诱的姿态。

      然而他更在意的,是尘颜何时知道流风的存在了?难道季殊要他做的事,就是这个?

      不过转念一想……眼下正蓄意勾引流风,尘颜到底在盘算什么?单单是为了报复流风当初将他送给御离琛的事?还是,这就是季殊想要的?

      出乎意料的画面令人心乱,藏身暗处的青年定了定神,决意不能再因为太熟悉季殊的作风而被牵着思路走,屏息望过去,恰见男子神色漠然,忽然抬头向他藏身之处抬起头,微微眯起眼,转而将人一把推开,嗓音冷冽:

      “公子自重。”

      “呵……”少年斜倚着软靠,轻轻笑起来,“御离琛不要我了,你也嫌弃我吗?你不是一直想要我吗?你不是说即使残花败柳你也不会抛下我吗?流风!你和他……你们、你们都是一路货色!”

      “公子喝醉了。”

      “呵呵呵呵哈哈哈!流风!你在逃避什么?别忘了……今天的我,是你一手造成的!”

      “公子说笑了。流风的小颜,早在当初那把火中离开了。”

      “是吗?那你说!现在你面前的人是谁!”

      男子抬眼看着他,深瞳下一片死寂,半晌开口道,“公子只是一条被抛弃的狗。”

      声音低哑,轻柔得宛如情人间喃喃絮语。

      尘颜一怔,忽然大笑。

      男人不动声色。

      房外隐于暗处的萧敏皱了皱眉,料想尘颜既已回转鸠盘顶,那么御离琛自然也……正欲转身,耳边陡然一烫,谁呼出一口热气喷洒上来,冷在肌肤上。

      心蓦地沉底,身子刹那间动弹不得。

      ——有人嗓音慵懒,沙哑蛊惑,在浑身僵硬的他耳边轻轻笑起来。

      “啧啧,”似叹非叹的,骨节分明的手从他腰后绕上来,“这里的风景确实不差,你说是么……萧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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