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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半个回忆 地上的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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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上的火堆闪烁着颓残的火苗,比起入睡前减弱不少。外面的木柴已经被利用完全,一片焦黑。我感觉自己被装入一个狭小的、发亮的容器中,容器的外面漆黑一片,如同浑浊的墨汁。我从靠着的一棵大树上起身,一股寒气立即贴向脊背。顺着暗黄的光线,我找到余下的木柴,朝火堆中加入一些。刚才的一觉大概用了不少时间,可我仍然无法辨清时辰,周围的漆黑状况与入睡前相差无几,我仔细听,虫兽的叫声也减少许多。大段时间没有声音,寂静的如同坟墓。
火势涨了起来,橘黄色的火光漫过我的脸颊,扩大一圈,暖气如同虫蚁的蠕动缓慢回到我的体内。我坐在地上,靠着树。土地的坚硬、树皮的粗糙,我都能感受到它们的实体存在,然而似乎都是陌生的存在。甚至对于本身,我也感觉陌生。除了我的思想,我的一切与刚出生的婴儿没有差别,或者如同飞来的陨石在地面炸裂后诞生的新型生物。我感受到一种莫名的孤独,仿佛是缥缈的仙境输来的一股未知所致。我走到哪里了?那些集聚在我瞳孔上不断跳动的橘黄色的影像,仿佛来自幽远模糊的另外一个世界,于是,我陷入了回忆中。
古井很久之前就呆在那里了,这点并不奇怪,它是全村唯一的水源。在某种情况下,它似乎把不同村民的某种共同特性汇聚起来,通过源源不断的取水、用水分发完毕。古井位于半山腰的一个石崖上,石崖下面是崎岖的陡坡,为了防止摔下坡去,人们在它的外侧建了一道围栏。
父亲是从外界来的,我深信不疑,这不是秘密,而是众人皆知的事实。如果按照三年前,当时我十七岁,父亲十七年前同另外两个男人、一个女人来到村子里,从此再也没有出去过。也许,他们都是不同程度的迷路。在此之前,他们互不认识,对于其中一个观点他们并不否认,就是之前共同置身的世界。当时,他们并没有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甚至也没有某些象征性的暗示,只是突然发现自己好像在一个虚幻的环境中经历着激烈的变化,然后仿佛眩晕似得模糊地感觉到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抓到这里。开始他们以为是假象,或是某种幻觉,可冷静下来后,发现真实的环境就是真实存在的,可以摸到,可以感受到。他们被丢到了一座山中,这座山就是绵延在四周彻底将我们与外界隔绝起来的山。
在人们看来,周围的环境是诡异的,甚至村子本身的存在也是诡异的。村子里每户人家的分布十分散乱,有的互为邻居,有的弯曲相隔甚至相差几里。总之,不能找到村子的出口,周围的环境形同死局。唯一获得的信息也是猜测,大概是山脉与森林的重叠交叉,至于中间是否存在其他地形,比如沼泽、荒原、沙漠,就不得而知了,回来的人没有带来这些信息,他们曾经标志记号、摸索路线试图走出这个地方,结果无非两种,迷失道路死掉,或者幸运的话无功而返,后者里边的有些人还见过面积庞大的森林,人们便这样猜测山脉与森林的位置布局。
想到这里,心中突然感到一阵难受,像是线路的突然短路,所有的电流在我身体的其他部位消失,一块涌向心脏,我的肢体没有丝毫的知觉,只有心脏持续不断地承受强烈的刺激。事情自始至终带着悲剧色彩,我到目前为止的经历似乎从来没有离开过它广阔的身躯,冥冥之中是否存在一个总的节点,系住一切?我想,古井本身是极其普通的,平淡无奇,它的味道甘甜、水质纯净,是村子里人们的生命保障,在此之前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把它牵扯进去。然而我的命运的确因它改变了,故事只能从它说起,时间详细一点的话,这种改变发生在一个早晨。
对于那种熟悉的声音,我的听觉模糊,我的意识并不模糊,那会天色微亮,凉气未曾退去。父亲闭合门扉的声音,尤其让我对早晨的凉气更加感觉清晰。想着古井到此的距离,父亲每次回来时天已经亮开了。我揭开被褥,穿好衣服,下床,打开窗户。父亲担着水桶走在蚴虬的小路上恍若幽灵,如同置身连绵不断的、浅薄的雾气中,垂在两侧晃动的水桶只是可以看到模糊的轮廓。
外面的凉气更加厚重,驱赶不开,然而分布均匀,没有黑暗的粘稠之感。凉气侵身反而让我觉得舒服。从家里出来已经走了有一段距离,我站在坡上,目光所触及的地方犹如地陷,房子嵌在其中,勉强露出顶部。这段坡路走的并不吃力,我已经记不清这样走了多少次。当时我的想法十分奇怪,由于思维的突然跳跃,至于思维的这种跳跃,不是来自周围实体物的触动,我猜测它大概是意识的随机冲动,拥有鸟的属性,这种渴望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它的翅膀令人羡慕,可以从谷底飞到山顶,树木、草丛、石块、河流,所有的东西如果可以通过快速移动的姿态欣赏,必定感觉十分奇怪。
返回的途中我没有什么古怪的预感,甚至对于走到门前,就像是与历史相同在重复日子罢了。我推门,推不开,里边在锁着。此时仍然不能听到其他动静,除了锁着的大门,判断不出其他怪异。或许,我没有将这点视为怪异。
“母亲”我喊道。没有动静,没有回应。按照常理,应该可以听到了。我听到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透过门缝,我看到了母亲的衣服。
“怎么了?干嘛把门锁着”我问道。我进来后,母亲再次把门锁上。我环顾四周,努力朝屋内挪动视线,一无所获。
“发生了一件怪事”她说,一边迈着紧促的步子朝屋子走去。“你来看看,或许属于什么宝贝”
“宝贝”我想:“什么宝贝?”时间和未知实体的混合没有一点征兆。
太阳刚刚睡醒,散落的光线带着几分惺忪。然而变化十分明显,对于光线的状态,照在地上几滩湿漉漉的水渍上,突然变得格外清醒,晶莹剔透如同宝石,视角转换之间,闪出阵阵光圈。两只水桶放在地上,扁担丢在一边。屋子里没有外边亮,通过房门涌进来的光线毕竟能力有限。父亲弯着腰站在桌边似乎在端详什么东西,桌子上有水渍。我走进,这才看清,是一个金属圆盘,湿迹斑斑的样子明显刚从水中捞出。
“是从井里打上来的”父亲看了我们一眼,继续盯着圆盘,努力想要发现什么线索。
“看着似乎没有一点用处”
“未必”我说:“不可能无缘无故的出现,它是什么材料?”
父亲把圆盘翻过来,三个人的目光聚在一块,幽亮的光线难以照清它的身子。
我们来到门前。圆盘的表面通过光线的刺激闪出固有的金属光泽,细致的纹理胜过上好的绸缎。我们牢固地被它吸引,或许一定程度上受其摆布也未曾可知。就当下的情况,仍然没有什么发现。
“是黄金吗”我问。
“像是”父亲回答。
“黄金也罢,破铜烂铁也好,只要不会影响咱们当前的生活”母亲似乎由此想到了什么,父亲之前的经历或许于此有关。不管相信与否,它悬在我心中始终是个疑团。按照我所了解到的传闻资料,甚至可以大胆勾勒出外围世界的轮廓。
“或许已经改变了”父亲说:“它突然这么出现,谁也预料不到。不过真是奇怪,这么沉重的东西,应该呆在井底才对”
“水桶打水时来回翻动把它搅上来了?”
“不会,这样毫无根据,古井很深,没有那么容易”
母亲注意到了圆盘表面纵横交错的一些细致的小槽,如同蚯蚓在湿润的泥土块中穿过后留下的痕迹。相比之下,更加纤细,更有雕琢、修饰过的均匀姿态。
“这是什么”母亲用手触摸那些细致的小槽。我没有看到母亲的表情在变化,没有丝毫疼痛、不适的异样,然而另一方面鲜红的血液的确流了出来。大概是伤口较小的缘故,血液仿佛像染上红色颜料的一系列小水珠,在光线的照耀下,甚至没有粘稠之感,他们被小槽贪婪地
吮吸,接着极其安静地流淌。
“母亲”
“快点拿开,你的手割破了”父亲上前把母亲的手移开。“你没有看到吗,它在流血”气氛开始有点不妙,不是因为父亲的态度,从母亲的手指被割破开始,冥冥之中已经有什么东西在悄无声息地逼近了。
“没有丝毫疼痛”母亲解释道,似乎还陷在方才的情景中没有出来。“虽然感觉不到,但我可以看到手指流出的血液。那会我想把它拿开,又觉得不应该拿开,一种模糊不清的意识似乎在控制着我,让我的判断滞留在临界状态,就像处在或睡或醒的边缘”
母亲手指上割破的缝隙很小,此时基本不再流血了,至于母亲产生的感觉倒是匪夷所思。太阳照射进来的光线逐渐加温,我可以感受到,它在以一种非常细微的幅度变化着。小槽里的血液蒸发掉一些水分,已经开始变得粘稠。
“圆盘在动”父亲似乎感受到了手中的变化,说道。“唔,动作越来愈大了”他一脸疑惑。圆盘的色彩没有明显变化,没有发出什么古怪的气味,圆盘之外的其他实物也没有引起相关的反应。父亲的表情、动作已经让人确定圆盘在变化,而且圆盘本身的确在猛烈地抖动,抖动的幅度越来越大,甚至连空气也在摇晃了。
“怎么回事”
可是变化更加猛烈,简直就像地动山摇,让人来不及思索什么,脑袋里灌满了诡异的、恐怖的感觉。
“丢掉它”母亲喊道。
“快点丢掉它”我几乎要冲上去了。“父亲,快点丢掉它”
于是,圆盘被丢到了院子里。它像中了魔咒一样,仍然不想停止,在地上继续发怒。我们惊恐地注视着发生的一切。可以想象,刚才母亲的血液为它提供了能量,那种震动让人感觉脑袋即将被卷入一个强力漩涡,意识里仿佛掺杂了某种胶水,不断变得模糊。过了一会,他像一个力气用尽的小孩,缓缓收敛,最后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一段时间没有动静,圆盘呆在那里无人理会,光线对它重新梳理,安静、神秘的气氛再次回到它的身上。我们像停留在一个洞穴的中部,进退为难,圆盘还有深层次的秘密没有发掘出来,显然,圆盘方才的变化不完整。我们对圆盘的身世、用途无从着手。或许,此时应该考虑一下自己的处境,换句话说,事情来得十分突然,需要一段时间冷静地思考整个过程。
“不如把它丢掉吧”母亲发表建议。“虽然关于它的真正面目我们不知道,但为什么要知道啊?有用无用暂且不说,如果继续进行的话,就要承担风险。”
“你不明白”父亲以一种潜入其他环境的语调说道:“我们这里的情况似乎存在某人的暗中操纵。这里狭小、幽闭,即使可以称为一个世界,可是,你并不知道外边的状况。的确,相比之下,这里安静、没有纷争,然而重点不在这里,我们不能糊涂地活着。”
事情的发展更加奇怪,没有证据表明圆盘和这一切有关,现在我们却拿它作为事实起来了。我感觉自己的脑子里仿佛出现了一个光斑,偶尔闪烁,闪烁时色彩诱人,似乎我体内的细胞也在随之颤动。我似乎也模糊觉得他们两者有某种联系了,我努力构建背后可能涉及的画面,想要建立一个圆盘与父亲所描述的世界之间的纽带。
“把它丢掉,不管什么时候,最后总是还要重见天日”我想了想,说:“不管到了谁的手里,背后隐藏的秘密不会有别的结果”
沉默一会。父亲把圆盘捡起来,拿到屋里。他拿出匕首,在掌心轻轻一割,鲜血淌了下来。我猜测这次的情况应该和上次没有什么差别,可能效果更加猛烈。至于血液是怎么起引导作用产生这么大的能量,不得而知,总之,血液是解决问题的关键。血液从父亲的掌心流出,逐渐灌满圆盘上的小槽,和上次相比,血液的流量更加充分。
我们站在门口,光线涌进来,照在父亲手中的圆盘上。没有反应,我们几乎忘了之前惊险的场面,过了一会,仍然没有反应。圆盘的姿态如同一个死人,仿佛刚刚被人杀掉,全身披着鲜血。没有一点变化的气息,怎么这次似乎反而令它更加颓废。随着时间的流逝,鲜血的活气被一点一点消耗,除了逐渐萎缩的趋势,外表丑陋的块状血团贴在圆盘表面,看不出有可以激发出某种变化的兆头。
“怎么回事”父亲左手握着缠住伤口的布带,右手拿着圆盘,说道。圆盘表面残留的血污,以及纵横交错的小槽,这时看起来像一个迷宫。
“看起来没有那么容易,是不是中间有其他过渡程序?”
“母亲”我看到了母亲没有愈合的手指,伤口轻轻张着,如同一只血色的眼睛,仿佛在透漏某种信息。“你的手指。或许只有你的血才能再次激发它”
“我也觉得,这个圆盘似乎具有某种记忆功能”
父亲看着母亲,目光黯淡下来。时间的密度似乎在增大,难以行走,相当简单的现实却被一连串古怪的逻辑蒙上一层诡异的色彩,一口巨大无形的黑洞,已经完全吞噬了我们的思想。
“给我匕首”母亲说道,她的声音划破沉默,没有斧凿的痕迹。
父亲没有意识过来,动作显得有些迟钝。于是那些鲜血再次滴向圆盘。过了一会,如同触动齿轮的开关,某种动静开始打破固有的平静气氛。这种遥远、模糊的声音逐渐进入我的脑海,把我的整个思想敲成破碎的片段,带着某种逼近、紧促的趋势。我们相互示意,把圆盘放在门槛旁边,绕过桌子,后退足够的距离。
眼前的变化被我们清晰地捕捉。周围似乎在晃动,圆盘激发的能量如同水中荡漾的波纹,一圈一圈的散开,我们似乎浮在它的范围内,没有安全依靠。我们放低身子,尽量保持重心稳定,索性跪在地上。意识没有糊涂,仍然可以承受变化,只是如果继续这样持续下去,一切都是未知。朝着某个边缘地带考虑,我的恐惧袭上心来。一阵连续的“咔嚓、咔嚓”的声音破空传来,我的思想路线被它弄乱,顿时停滞不前。圆盘裂开成为事实,那里的光线十分耀眼,除了太阳的照射,它自己在发出某种更加强烈的光芒。裂开的碎片同时浮在空中,开始继续放大光芒。这次可以确定源源不断的能量来自圆盘本身,光芒聚在一块成为一个倾斜的光柱,在碎片对应的范围内,照向我们,确切地说,是精确无误地投影在母亲身上。然后就是感知周围更加恐惧的空间变化,空气似乎成为有形的实体,正在塌陷,左右错开,逐层交替,仿佛经历过这种变化后,可以过滤出什么怪物。我和父亲极力拉住母亲,然而并不存在某种不可抵制的吸力,周围的变化只是归于变化,光柱照在母亲身上让人捉摸不透,根本对于防备无从着手,然后从有到无,母亲凭空消失在光柱里。
浮在空中的碎片像是突然失去了某种支撑,掉落下来。父亲急不可耐地跑过去,情绪在他的脸上发生僵硬的变化,里边隐藏的焦急与迷惑转换不出来,困在里边不断挤压他的表情,他的脸色惨白。眼前的情况彻底改变了,碎片不知什么时候重新聚合在一块,且与之前大不相同,体积变小,形状由圆变方,成为一个精致的令牌,落在周围的金属碎渣如同夏蝉脱壳后扔下的丑陋外套。令牌通体光滑,没有半点痕迹,没有任何标示。暗示可以来自哪里?我们陷入无比的绝望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