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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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作为高考必备篇目被循环朗读，管你是单纯的爱情诗还是歌颂后妃德行，一切一切的情感都退居到字面之后，拿着学校打印的单页机械读着的学生只在乎雎鸠的写法和好逑的qiu到底是哪一个qiu。我打赌偌大的校园里两千多学生诵读这首诗，只有我在脸红，原因自然不是千年之前让那个君子求之不得辗转反侧的淑女，而是同桌递过来的一张纸条，数学卷子上撕下的一个角，硬朗大气的字迹，“在河之洲四个字中间画了一个小小的心形，‘沈’和‘夏’搭在四个字上面，品字状的构成了我和他的名字。”读第二遍的时候，两句过后他忽然转过来看着我夸张的做了口形，众口一声中听不出他的声音，可我看得分明，他说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幸甚已求。
几千年前的爱情，泛起迷蒙水雾的河流，鸣声婉转神情相合的双飞水鸟，恰巧走过的美丽女子仅留下一个曼妙的身影，勾起千回百转的情思与辗转反侧久不平复的幻想与清愁。几千年后，人和人的沟通越来越便利，求而不得的心情已经快成为古董，也许再过几十年，以后的人再读起诗经开篇的这首诗，会忍不住带上些许嘲笑，会天真的、不能理解的问：“为什么他不直接去找那个女孩子，为什么不直接表明心迹，真是一个啰嗦的人云云”可是爱情这件事啊，即便没有科技带来的变化，又哪里是可与外人道的呢？就像其他人怎么也没法明白，一张数学卷上撕下的破纸，几个随笔写下的字，一句随兴改编的没什么文学性可谈的诗，会被我裱在玻璃相框里好好珍藏，会让我在以后的一段时间看见它就忍不住泪流满面，会让我再也不敢读起这首诗。
“咳咳，翻页了”他故作正经的用指节敲我的桌子。我小心翼翼的把那页纸夹在本子里，虽然早恋这件事足以让更年期的教导主任把眉毛高高挑起跨过镜框，可我敢跟上帝发誓，除了这一件事不管从哪里论我都是个纯正的好孩子，就比如我并没有拿出笔在男生的字迹下面说腻腻歪歪的甜言蜜语，而是瞥了一眼斜前桌正读着的章节，立刻跟上进度认真的读起下一首诗。“咳”坐在后面的陆琳小声的咳嗽了一下，也许不是对我，可我就是这样一个无比诚实从未撒过谎的好孩子，所以心虚着无奈的扁了扁嘴，对着上帝更正事实，我承认如果旁边的沈在河愿意和自己腻腻歪歪的话我一定是无比愿意的，可是很显然，旁边的男生比自己更专心的盯着必备篇目啊！好像刚才传那张纸条只是不小心被无名氏附体。尊敬的无所不知的上帝，为什么我喜欢的人这么无趣呢，这么一张纸条大概耗费了他一周甚至一个月的浪漫吧。还是，其实他的浪漫根本就是和恶魔签了契约换来的，所以一丝一毫都用的小心像是在取化学实验的药品啊！！！还记得当时让自己吐槽了好久好久的告白，那个晚上放学做完值日他对着刚要出门的自己说“我喜欢你”，还颇有勇气的追上来握住我因紧张而潮湿的手指，听到我蚊子一般的“为什么”之后愣了几秒，一板一眼的回答“因为你笑起来，也很温暖。”
“这是剽窃我喜欢彭于晏的理由好吗！！！！”第二天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我忍不住对着陆琳这样喊。那是我暗恋了好久的人啊，是啊，我承认他能跟我告白我已经意外的、开心的、快要雀跃的飞起来了，可是毕竟我是个女生啊，毕竟是我接受到的第一个告白啊，万一因为他开的这个烂头以后告白的人都这么无聊的告白怎么办，我的人生将有多大的遗憾啊。虽然我根本没有设想过他有一天会不在，我还会接收到另一份告白。
陆琳蹲在地上笑了好一阵，笑到没有力气才拖着我垂下的手费力的站了起来，扶着我的肩膀一边虚弱的继续笑着一边用她的方式安慰我“哎呀，他平时那么能说会道的怎么告白就……不过你暗恋的人跟你告白了已经不错了，而且你不是那句喜欢你语气温柔的像水一样说的你心潮澎湃吗？不要要求太多。可是话说回来，他到底是怎么一下子温柔的像是偶像剧的男主角一下子正经的像是被提问的学生啊”果然，据我以往的经验推断，她的安慰不过是八卦罢了，她曾经一边坐在我的座位上一边吃着我手里的雪糕一边严肃正经的说，“你觉得，一个人真正内心受伤的时候别人的安慰有用么”年少无知的我想了一会摇了摇头，毕竟感同身受这个词只是说着玩玩的，别人再难过的遭遇，旁人不过是隔岸观火罢了。她又接着说“但是你的好朋友弱小的心灵受到伤害的时候你什么都不说会不会显得很不够意思”这个问题我不假思索的点了头。她又咬了好几口雪糕才笑着拍了拍我的肩“所以说，安慰不过是一种外表，潜藏之中的是深深的八卦之魂~”“……”这么严肃的开头居然不知不觉歪成这样，我就差没一头撞到课桌上。她站起来又拍了拍我的肩，“少年，好好思索吧”然后回到了自己位置上。我无语的瞥了她好几眼她都只是微微一笑，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那笑容埋藏着狡诈和阴谋，为什么呢？还没想出答案，回来的同桌看着呆呆的我直接来了一句“喂，怎么又傻了，没事拜雪糕棍干什么”雪糕棍……我还一口都没吃！反手扔到陆琳桌旁的垃圾袋里，可怜巴巴的对起了食指，“那是我买的雪糕，我走了那么远的路，排了那么长的队，从那么多一样的雪糕里唯独把它挑出来，自此以后它就有了不同，它变成了唯一的，变成了我的，不再是流水线上的，纸箱里的产物，而是被握在我手里，被珍视的，唯一的对待着，可是，可是它甚至还来不及看一眼这个本该是这个世界上与它最亲近的人，就被你这个后妈，残忍的吃掉了！我和它弱小而美丽的心灵都需要安慰”陈词结束后我还用力眨着自己的眼睛，无辜的看向陆琳。在这样的长篇大论下，陆琳只是笑了笑，身子前倾认真的直视着我，那我，就来安慰安慰你吧“你说，沈在河桌子上的那支雪糕，是怎么回事”片刻的失语，我气鼓鼓的看这她，她还真是言行一致，八卦之魂就这样被明晃晃的表露了。
同样是据我以往的经验，发表越多的个人主观观点或感受她就八卦的越发不可收拾，于是我只是学着沈在河回答我问题的语气给陆琳说了一般，然后陆琳放弃了勾着我的肩挣扎，笑的直接坐在地上了。我在心里骂她笑点太低，有那么夸张么，他不过是说“说那一句喜欢你花费了我一个月的温柔情绪，所以以后的一个月里，我都要这样平淡无趣了。所以，不要有其实今天你是在做梦的错觉哦。”
就像自己当时翻着白眼自白的“行吧行吧，你无趣你有理”一样，看着旁边专心早读的同桌我也只在心里小声嘀咕了一句“行吧行吧，你刻苦学习你有理。”这时候早读结束了，趁着班主任出去数学老师没进来的这段时间，他忽然凑到我耳边，说话喷出的热气弄得我耳朵痒痒的，整个侧脸好像都烫了起来，仿佛能听到我内心活动似的，他说“其实我的浪漫是和上帝签了契约借来的，交换条件是寿元，所以”他顿了一下换了星云大师的口音“我是用绳命在奈你啊”
我……且不说把东方文绉绉的寿元和上帝扯在一起上帝会不会感到疑惑，可是万能的上帝啊，求你快多换给他点浪漫然后让他直接归西吧。阿门。
晚上自修课课间，教室的灯光在他头发上投下一个圈，是我站起来才能看到的景象。坐着的时候，我只能看到侧脸。就像成绩单上高高在上的他的名字，是我折好几下才能和让我的名字贴近一点的，正常情况下，我永远和他在不同的版面。“咳”手指戳了一下他的校服，没反应。
又戳了一下，还是没反应。练习册看的这么入迷，已经达到忘我的境界了？学霸也不至于吧。
“咳，沈在河？”小声的叫了一下，没反应。
“喂！沈在河！”后桌埋在书堆里补眠的陆琳已经被我震醒了，像个钻出土的地鼠一样虽然晕乎乎但警惕的四处打量着。我拍了拍她的头用眼神示意她没有老师，她抽出一张纸擦嘴角的口水之后像被炸了的五角大楼一样轰然倒下去。又帮她把书摞高了点的我这才安心的把目光转向大梦初醒疑惑的盯着我的沈在河，我笑着看了他一会，直到他再也不能坦然面对我的目光（他总说我一直盯着他像盯着拎了一大堆东西打算逃跑的贼）“刚听见我叫你？”“嗯。”他连忙点头，目光无比真诚。
“我已经叫了你三分钟了”我依旧笑着，目光没有离开他的眼睛。这年头淑女不学做野蛮女友已经没活路了。
“……”他沉默了一会看我的目光始终不离开像是忽然开了窍“女王大人我错了您要做什么扔垃圾取作业抄板书还是打水，除了上厕所我都可以为您效劳。”我赞许的看了他一眼递过手里的水杯，看着他颠颠的跑出去我觉得我和说诲人不倦的孔子接近了不止一点点。把他接好的温水放在桌角顺便翻了翻他摊在桌上的练习册，他脸上闪过尴尬的神情，我就说练习册不能让人那么入迷，23和24页之间，是一本翻开的小说。我学着班主任的样子拍了拍他桌角，施施然坐下什么也没说，嘴角还带着标准的班主任微笑。桌角的水还在有一搭没一搭袅袅冒着白烟，而我不得不承认，我的好心情已经从我心里飘走了。成绩单不像诗经那么感性，沈在河和夏之洲之间的距离仍然那么远，即便我每天学习学到凌晨一两点，即便他在自修课上看小说。年级第一和年级五十六，不会因为这些原因就改变。
“夏之洲”我不知道这是他第几遍叫我。
“啊，啊，什么事”我下意识的把手里折好的成绩单往抽屉里藏，折了三四折，终于，他的名字下面就是我的。
“还有一个多月呢，我会陪着你的。”黑板上的倒计时很醒目，距离高考，还有三十六天。
“那一个月之后呢，就再见了吗”我没你那么优秀，没办法轻轻松松的就考到你想去的地方，没法让客观无比冰冷无比的成绩动容，不管我多努力，我没办法，和你在同一个世界里啊。
他浅浅的笑了笑，温热的手掌从轻轻托住我的后脑，拇指与食指间是我有些松垮的马尾，那一刻我觉得我自己是小小的一个，可以被他呵护在手心里的小小的一个。他说“傻瓜，是我先和你告白，自然，是我应该追随你。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正对着我的白炽灯光让我有些眩晕，仿佛被护在他手心的小小的我好像被雨水浸泡着的，泪水从我眼中漫出来，落在他温暖的手心里，顺着掌纹蔓延到无形，最后只变成一片晶莹。“哭什么，毋庸置疑，我会一直陪着你。在我心里，你永远在这个位置”他点了点我桌盒里的成绩单，手指落下的地方，在他名字旁边。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能说什么。他笑着帮我擦干在脸颊上还没流下的眼泪，声音带上了几分戏谑“怎么，想到要一直和我这么无趣的人在一起，觉得人生都没有乐趣了？”我破涕为笑，看了他好一会才带着哭腔开口，“的确是觉得没有乐趣了，你说了这么多，是不是一年的甜言蜜语都没了”
时间的威力在回忆与现实的对比中展现的最为充分，从记忆中晃过神的那一瞬间我忽然想照一面镜子看看是不是其实自己已经老去了很多年，所谓的明镜朱颜偷暗换，会不会是做了一个年轻的梦，梦里红尘繁华，自己鲜衣怒马，烈酒豪歌，笑声好似长着翅膀能飞上湛蓝的天空，而昏昏然梦醒，原来山河老去，鬓染霜华，曾在身边的翩翩少年也早已各自天涯。一梦一醒之间，一切都已然变化，怎么可以不惊骇，不感伤，不禁潸然泪下。
我挪了挪脑袋让脸不碰到濡湿的枕巾，又从枕边的纸抽里抽出一张纸擦去脸上的泪痕。睡梦里的陆琳好像听到我吸鼻子的声音迷迷糊糊的问我怎么了，我整理了语气有点沙哑的回了一句“最近天气鬼畜，好像有点感冒了。”
以前的我，是明媚的，犯傻的，莫名冲动的，想到什么说什么让人头疼的那一个。
以前的沈在河，是在我得意的时候毫不吝惜的泼冷水，难过的时候预支一个月的温暖安慰我的那一个。
以前的陆琳，是只要一包薯片就愿意听我吐槽一下午，碰上我和沈在河在一起就夸张的捂住双眼大喊“被你们秀恩爱闪瞎了”的。
而现在，只有我自己知道，原来的陆琳还在，沈在河和那个明媚的我，已经随着那年夏天的风飘散了。当时的沈在河，你知道吗，一个多月后的高考，我花了不知多少年的好运气考到了足够报上你喜欢大学的分数，可真的有得必有失，也是那个时候，我失去我所以为的，最大的快乐，你安慰我的诺言成了空话，我再也、再也不能和你在一起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