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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卓远正式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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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殓师,这位是……”
      在医院附近的茶楼,倪裳见到了这位形容枯槁的家属。
      “上次跟你提过的。”卓远低声说道。
      看着这位眼窝深陷的男子,他有些不忍心开口。
      倪裳试图伸过手去,“你好。”
      “这么快就找上门来了,可我儿子还没死,还躺在医院里。”
      倪裳鼓起勇气,“先生,我是因为你松了口才来找你。虽然这样做很残忍,但我现在不来求你,恐怕没机会了。”说到伤心处,她哽咽地顿了顿,“我儿子才六岁,视力却不到0.5。如果再找不到角膜,他剩下的人生就要在黑暗中度过……人活着,怎么可以看不到光明的世界。”
      这位父亲哀伤的眼神木然望向虚无的远方。
      “你的孩子至少还活着,可我的儿子却永远地离开了我们。”他一字一顿地说。
      “先生,我了解你内心的痛苦。”卓远适时地安慰他,“孩子既然到了这一步……就算永远地离开了你们,可他明亮的眼睛还闪烁着,就像生命还在延续。”
      这位父亲定定地看着眼前的一男一女。
      “你们是什么关系?”
      “我……”倪裳不知如何回答对方突兀地提问。
      卓远清了清嗓子,“我正是这个孩子的爸爸。”他现在的态度比任何时候都显得诚恳。
      ‘爸爸’!卓远的话在倪裳的心里像喝下了一碗热乎乎的粥,暖意在心里渐渐荡漾开来。她不相信地看了卓远一会儿,第一次发现这个人到中年的男子,隐约透着一种特别的气质。他形容洒脱,眉宇间溢放着不可描述的俊逸之美。
      “孩子的母亲还在医院躺着,我一时半会不能跟她说。请宽我几天。”
      凡是听到这句话的人都会为此动容,倪裳更是喜极而泣。

      这位父亲走了,佝偻着背,让人有些心酸。
      倪裳目送远去的背影。
      “如果我儿子换上那孩子的角膜,我们一定会成为很亲很亲的一家人。”
      他总算竭尽全力帮了眼前这位女人一把。但至于结果,他却一点把握都没有。他点上一支烟,向不可预知的未来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谢谢你。”倪裳由衷地道谢。
      他冷冰冰的面孔总是表现出一副毫不领情的神色。
      “我这样帮你,只是为了我自己。”
      “你知道这位孩子的母亲住在哪家医院?我想去看看她。”
      “这样直奔主题去找不太好,再等等。”
      倪裳对他充满了信任,“听你的。”

      5
      几天后,卓远搬进了倪裳家。收拾停妥之后,夜已深了。小野也进入甜蜜的梦乡。
      倪裳洗漱完毕,端着脸盆从浴室出来。突然看见卓远背倚墙壁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着实吓了她一跳,脸盆差点掉到地上。但想到总有一天要委身于他,这是不可避免的事实。她收起所有的恐慌。
      倪裳故作镇静地笑笑,“很晚了,洗漱一下,睡吧。”
      卓远伸过双手搭在她的肩上,声音低沉,“我可以抱抱你吗?”
      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倪裳一时惊慌失措,真不知道眼神往哪里看去。
      他一只手托起她微微颤抖的下巴,用手指勾勒着她的脸部轮廓,慢慢地把嘴凑向她。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卓远稍稍扬起的嘴角,露出颓废的笑意。
      “让我住进来的人是你,却要这样拒绝我?”
      倪裳觉得自己已无路可退,眯起眼睛,两行热泪顺着鼻翼渗进嘴角。她迎上自己颤抖的双唇。唇与唇的重叠却没有摄人心魄的激情。他最终放弃了,走向窗台,点上一支烟。

      初冬小小的雪花在阑珊的霓虹灯下飞舞。偶尔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
      卓远兴味索然,“连接吻都没法让你满意。怎么可能会往下发展。”
      “这只是一种交易,不用牵涉任何感情。你不用在乎我的感觉。”她完全把自己出卖了。
      卓远凝视冬夜的窗外,喃喃自语,“我不要没有任何诚意的交易。”
      “你要我怎么做?”
      “对我热情点,任何行业都有职业操守。”
      倪裳不想辩解什么,在他眼里她就是一个毫无尊严的卑贱之人。她要求助于他,只能听之任之。她眯起眼睛,预备褪去自己的衣服。
      “你委身过多少男人?”他用尖酸的话揶揄她。
      她想哭,却强忍住了。“你不过是我要委身之列中的一个,这是我的事情,跟你没关系。”
      “既然这样,我就不想轻易豁出去。”
      “你嫌我脏?”
      他沉默不语,随后不可捉摸地笑了笑。转身走进房间,房门‘咚’地一声关上了。
      倪裳泪流满面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感到从未有过的羞辱。这是怎么了,为了儿子,她已经变得不知廉耻。

      自从那天晚上起,卓远已两天两夜没有回来。暮色沉沉,倪裳坐在窗边,眺望着逐渐亮起来的街灯。
      倪裳不由想起了这个给她羞辱的男人。并不是这个男人在她心里留下什么不可磨灭的烙印,而是他承诺给她找到角膜。怎么能说走就走,欺骗一个身陷绝境的人,是一种多么不道德的行为。她真想痛哭一场。可那孩子——小野,不生病的时候,是个难得一见的可爱孩子,她怎么能在这样的孩子面前表现出母亲的软弱呢。由于父爱的缺失,小野对这个男人充满了特殊的依赖之情。他一直觉得叔叔只是出了趟远门,马上就会回家来,而且会带着好吃的东西来看他。
      距离开晚饭时间还有点早,小野坐在屋里觉得百无聊赖,想跟妈妈出去散散步,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妈妈能带我出去走走吗?”
      “往哪儿走呀?”
      “这个……开饭时间还早,我想随便走走……妈妈,叔叔今天还不回来吗?”
      倪裳毫无把握地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要不我们去找找叔叔。”
      倪裳摸了摸小野的头发,淡淡一笑。似乎还有别的心思。
      “妈妈,怎么样?好不好?”
      “我们去哪里找他?”
      “给他打个电话吧。”
      他是因为那天晚上的事情才不辞而别,她怎么好意思给他打电话。
      “随便走走,兴许在路上就能碰见。”
      “好。”
      小野很高兴,坐在玄关的地板上穿起鞋子。倪裳随便披了一件外套,母子俩手牵着手出去。

      走了一段路,倪裳才想起,忘带了手机。
      “妈妈,忘带了手机。你在这里等我一下,别走远。”
      “好。”
      倪裳沿着来时的路跑回家去。折回时,小野果然没有跑远,站在岸边往小溪里无聊地扔石子。
      孩子再一次牵起妈妈的手继续往前走去。
      倪裳之所以返回家去拿手机。心想,卓远这几天可能会给她来电话。至少得跟她说一下那家人是否愿意捐献角膜的情况。这样杳无音讯,只能让给她时时吃不下饭,睡不好觉。

      隆冬时节,溪水快干涸了,溪床变得越来越狭窄,两边裸露出光滑的卵石。
      “妈妈,我们真得能见到叔叔吗?”
      倪裳只是笑笑。
      “妈妈,你看。”突然,小野兴奋地跳了起来,“果然是叔叔,是叔叔!”
      倪裳朝小野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迎面而来的,果然是卓远。三个人相距不到三十米,他也看见形影相随的母子俩。
      小野撒开妈妈的手,跑向卓远。卓远见孩子跑过来,放下手里的东西,一把抱起小野,在孩子粉嫩的脸颊上亲了两口。
      “小野,是在等我吗?”
      小野清澈的目光望着卓远,“妈妈说随便走走,就能碰到叔叔。叔叔你去哪儿了?为什么不回家?”
      卓远不知怎么回答,下意识地又连亲了他两口。
      “看叔叔买什么了?”卓远给小野一个大盒子。
      小野接过盒子,高兴极了。“飞机模型。”
      “喜欢吗?”
      “喜欢。谢谢,叔叔。”
      “好孩子,我们回家吧。”
      小野骑在卓远的肩上,三个人一前一后的回家去了。

      “还没吃晚饭吧?在菜场门口新开了一家熟食店,排了好多人,买了一点牛肉。小野,快来。”
      小野已在客厅迫不及待地打开他的塑料模型。
      “先洗手,吃饭。”
      小野执拗地不肯放下手里的玩具。“我不,我要先玩一会儿。”
      倪裳不再多说什么,把模型撤走了。
      孩子伤心地放声哭起来。
      卓远把小野抱到饭桌旁的椅子上,“明知道孩子眼睛不好,还让他哭。”卓远搛起一块牛肉预备给小野吃。
      “我不想吃。”
      显然他所有的兴趣都在模型上。
      “为什么?”
      “我就是不想吃。”
      倪裳生气了,“你哭吧,妈妈很不喜欢你这个样子。爱吃不吃。”
      小野见妈妈真生气了,哭声总算停止下来,但还有断断续续的抽噎声。
      “去玩一会儿,再吃饭。”卓远刮了一下孩子的鼻梁。
      小野点点头,高兴地下去了。
      “你不可以这样纵容他。”倪裳试图去夺小野手里的模型,却被卓远拦下了。
      “妈妈,就玩一会儿,马上吃饭。”孩子得到满足后,表现得很通情达理。
      倪裳只好让步。
      “叔叔,过来帮帮我。”
      “来啰。”
      见母子俩和解,卓远朝倪裳俏皮地做了个鬼脸。

      “那边有回话吗?”
      吃过晚饭,倪裳在厨房洗碗,卓远进去倒热水,她见机向他问起此事。
      卓远踌躇了一会儿,看着她的脸。“我正要跟你说这事。等一下,来我房间吧。”说罢,他端着一杯热茶出去。
      从卓远刚才说话的表情中,倪裳敏感地意识到事情并非如她想象的这般顺利。她顿时心乱如麻,重重地吐出一口气,根本没有心思继续洗水池里的碗具。她解下围裙,走出厨房。
      客厅里,小野已吃完饭,又在全神贯注拼装飞机模型。卓远不在,应该在房间里等她。他的房门虚掩着,透出台灯微弱的光线。

      倪裳象征性地敲了敲门,进去。他在台灯下心不在焉地翻着书。见她进来,合上书本,站起身。
      “坐吧。”
      他替她拉过刚才自己坐着的那把椅子。倪裳瞥见放在桌上的一本《培根人生论》。她拘谨地坐下,卓远则坐在床沿上,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所幸光线昏暗,没有开大灯,否则四目相对,想起那天晚上的事情,不免有些尴尬。
      她偶尔看向台灯,热茶在光线下依稀冒着微弱的烟雾。此时,她的心情就像等待审判的犯人。
      他一动不动,凝视着她时而看向某处的侧脸,时而低垂的眼睑,良久。
      “那个……小伙子过世了。”
      倪裳蓦地抬起头,“什么时候?”
      “前天。”
      倪裳小心翼翼地看着他,“有回话吗?”她生怕话一出口,就幻为泡影。
      卓远棱角分明的面孔不无歉意地垂下双眼,欲言又止,“那孩子……”
      倪裳眼里顿时充满光芒,“同意了?”
      “很抱歉。……昨天……火化了。”卓远嗓音低沉。
      她一下子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神情哀伤地盯着他,情不自禁流下眼泪。她没有说一句话,默默地走出卓远的房间。

      再次回到厨房,瘫坐在灶台边的圆凳上。
      “出来一下。”
      他拽起她冰冷的手,往大门外走去。
      “要出去吗?”
      “妈妈和叔叔就在院子里。”
      “不许去很远的地方。”
      “放心吧。”
      小野的飞机模型装得差不多了,他在沙发上跳上跳下地模拟着飞机滑翔的动作。
      两人在小溪边的护栏旁停了下来。寒风肆无忌惮地吹拂着她额前的头发。
      卓远放开了她的手,“你想哭,就哭吧。小野一定不会听到。”
      “不要以为我很脆弱。”
      迎着朔风,他再次歉意地看着她。
      “对不起,我没能帮上你什么忙。”
      “不是通情达理的一家人吗?他们怎么能见死不救。”眼泪夺眶而出。
      “不是每个人的觉悟都那么高。这不能怪那家人。”
      “反正孩子已经不在了,为什么不能帮帮那些需要医治的孩子?”
      卓远抬头望向冷冰冰的天空,不由感叹。
      “要想死者家属自愿捐献器官在我们这样传统的国度里,谈何容易。”
      倪裳一筹莫展地垂下眼眸,“我真得很害怕,小野的眼睛有一天失明了,而作为他的母亲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我……明天就搬出去。”
      “明天?”
      “既然帮不上什么忙,也没必要住在这里。”
      倪裳怅然地望着逐渐干涸的溪水。
      “真的要走吗?”
      “是的。”
      “在我们走投无路的时候,以为遇到你,就是我儿子的希望。对你充满无限的信任和依赖。”热泪不由自主地模糊了她的视线,“如果你这样走了,我就一点办法都没了,我的儿子不久就会失明。”
      卓远无奈地叹息。“不是我不想帮,而是我实在没有权利左右别人的意志。当然,我会时刻关注,一旦有消息,马上就告诉你。”
      “当初你可不是这样说的。如果我可以为你生一个孩子,你一定有办法找到角膜。请你放心,我的身子很干净。在我生命里有过肌肤之亲的男人只有一个。……我失去尊严跟你说这些,就是希望你能留下来。”
      “但是……”
      倪裳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转身,朝家的方向蹜蹜而去。
      望着她远去的背影,他开始意识到自己已身不由己地陷入某种两难的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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