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世花神》花成畦

7、人间 出了酒洲的

　　出了酒洲的结界之门，便到了真正意义上的人间。时值六月，人间处梅雨时节，连月里来淫雨霏霏，乌云盖顶，无端地惹人心烦。
　　惠春客栈的小伙计百无聊赖地靠坐在门槛上，半仰着头，呆呆地看着屋檐上不断滴落下来的水珠。天空愈加昏暗，雨势却逐渐变大，小伙计这么呆看了半晌，想着无人再来，坐着又实在无趣，便站起身，胡乱地往自己的屁股上拍了两下，一颠一颠地往里走去。
　　“伙计，牵马！”一声清亮的女声在小伙计身后响起。小伙计循声看去，是三个衣着一致的佩剑女子，皆是豆蔻年华，容貌清丽。而出声的那个，更是其中的翘楚，灵动的双眼往人身上一看，竟好似能让人生出十二分的柔情来。
　　小伙计冒着雨，跛着脚，一颠一颠地跑到女子身边，要伸手去拉马的缰绳，却被那女子肘尖一推，一个不小心，倒坐在了地上，激起路上一滩混浊的积水。女子嫌恶地看了小伙计一眼，说道：“好好的一个客栈，如何招个跛脚的伙计？还长得这么奇形怪状、满脸伤疤的，无故招人恶心。”说完，自己牵着马，带着另两个女子往客栈大门走去。
　　小伙计看着那女子，无奈地摇了摇头，一只手支在地上，自己慢慢地站起身来，顾不上其它，便又跟了上去，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地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三人中走在左侧的那名略显娇弱的女子似乎听见了声响，转过身来，微微蹙起了眉头。
　　“欢铃师姐，你在看什么？”先前推倒小伙计的那名女子侧转过身，看着那女子问道。
　　欢铃握住佩剑的手指向那小伙计，感觉到了些异样，轻声说道：“庆铃，你看。”
　　庆铃回头，正看见停在她们身后，带着讨好的笑容的小伙计，又不禁把眉头皱紧，水汪汪的大眼睛里，满是不高兴，说道：“你这脏兮兮的伙计给我滚远点。”
　　小伙计望着庆铃呵呵傻笑着，却是一动不动。
　　柜台的老板许是听见了动静，从客栈里面匆匆跑了出来，恶狠狠地剜了小伙计一眼，转而又立马笑意盈盈地望着那三位牵马的女子，弯着腰说道：“天色已晚，三位姑娘是要在小店住宿吧。快快，里面请！”
　　三位女子也不说话，只望着手中的缰绳，掌柜的会意，侧身往内喊道：“老婆子，快出来牵马！”
　　“不是有阿林嘛！”五十几岁的粗犷女人声音传出来，中气十足，显得极为不耐烦。
　　老板小心翼翼地望了眼面前的三位女子，直着脖子，扯着嗓子喊着：“那我去牵马，你来招呼客人，别再废话了！”说着，讨好地接过三位女子手中的缰绳，用眼睛示意阿林跟着，笑呵呵地往客栈后方的马厩走去。
　　刚走到客栈侧面，掌柜的就把缰绳甩到了阿林胸前，恨声说道：“你怎么不蠢死？牵个马还要我自个儿上手，滚滚滚，赶紧把马给我牵到马厩去。”
　　阿林握住缰绳，傻呵呵地点了点头，跛着脚往马厩的方向走去。掌柜的拍拍衣服，朝阿林的背影嫌弃地摇了摇头，双手背在身后，慢慢地挪回客栈。
　　“不吃拉倒，老娘可没时间招呼你们！”客栈内，一着红配绿的五十几岁女人，正冲着三个坐定的年轻女子冷言冷语，往地上唾了口唾沫，扭着水桶般的粗腰转头往后堂去。
　　庆铃甩开欢铃拉着她的手，一步跃到那女人面前，剑锋直指，横眉怒目地说道：“农野粗妇，竟敢和我们这样说话？”
　　谁知那女人也不是个好吓唬的，冷眼看着怒气冲冲的庆铃，弹指间隔开明晃晃的剑锋，肥胖的身子灵活下腰，反手夺了庆铃左手剑鞘，瞧着上头的纹路：“原来是西陵剑派的小杂碎，难怪这样目中无人。”
　　欢铃眼看着不对，快步走到了庆铃身旁，用上几分灵力，拉下庆铃握剑起势、准备动作的手，带着温和的笑意，朝那女人说道：“老板娘好眼力，我西陵剑派久居东南，很少踏足中原，老板娘这样好的身手，可……”
　　“这是怎么了？”胖乎乎的掌柜正在为难得的生意高兴，一进门看到这样的情景，顿时傻了眼，快步跑到那女人面前，问道，又转过头望着气鼓鼓的庆铃，连连作揖说道：“对不住了，三位姑娘，我家老婆子就这么个臭脾气，给姑娘们气受了，我在这儿给诸位赔不是、赔不是了。”
　　庆铃正是一肚子委屈无处发泄呢，看到掌柜的这样，立马气愤地说道：“掌柜的好福气，娶得这么位母老虎，却不知这么多年是如何挨下来的。”
　　“牙尖嘴利，眉骨压心，克夫克父，十足的天煞孤星。”
　　“母老虎！疯婆子！”庆铃最忌讳别人说她“克夫”，当下跳了起来：“我杀了你！”庆铃凭着一口气，愣是冲破了欢铃设置的障碍，迎头就要把老婆子劈成两半。
　　“庆铃，不得胡闹！”欢铃早已瞧出庆铃不是这老婆子的对手，当下着急地大喊。
　　谁知庆铃那一剑却未能砍上去，老婆子也未来得及出手，千钧一发之际，一股强大的阻力横在老太婆和庆铃之间。庆铃被震得连连后退，跌在了余铃怀里。
　　“大雨天的，动刀动枪，着实不好。”温润的男声就在此时响起。
　　众人循着声音，往门外看去，却是位身着青色长袍、看上去手无缚鸡之力的白面书生一枚。此时，他专心地收拾着自己的竹伞，旁边一白衣女子静立一旁，浅笑盈盈地看着屋内的诸人。
　　掌柜的率先醒悟过来，跑到两人面前，说道：“两位客官，这是要？”
　　“上房，收拾干净一些，再备些饭菜，不要酒。”那名女子柔声地说，莲步轻移，往屋子走。
　　“好好好，我再格外备些小鱼给夫人的猫。”
　　女子给怀中的宠物顺了顺毛，轻笑着说道：“这是白狐，与我吃一样的就好。”
　　掌柜的有些尴尬，眼睛与小狐狸直直相对，连忙转头看着自家的老婆子。那女人皱着眉头，若有所思，走上前来，说道：“两位至此，小店蓬荜生辉，请随我来吧。”说着，朝洛瑶作了个请的姿势。
　　洛瑶没有理会那老婆子，转头看着收拾好竹伞的潇湘，说道：“潇湘，我们便坐在楼下用些饭菜吧。”
　　潇湘微笑着点了点头，与洛瑶就近找了个位置坐下。老婆子见状，不再多话，拉着胖掌柜往堂后走去。这边的三位女子也终于缓过神来，庆铃愤愤地被欢铃拉回饭桌坐下。
　　“庆铃，你怎么这么冲动？”
　　“她说那样的话，你又不是不知道，先前大师兄……”
　　“好了！有时候，我倒真希望你和余铃一样，省得老在嘴巴上惹祸了。”欢铃有了些恼意，望着庆铃说道。
　　余铃带着浅笑，微微地垂下了头。
　　“啪嗒啪嗒”，又有湿漉漉的脚步声。洛瑶侧脸朝声音来处看去，与阿林探寻的目光正好相对。阿林瞬间的愣神，还是一颠一颠地走到了洛瑶和潇湘的桌子前，说道：“客官要些什么？”
　　潇湘与洛瑶对视一眼，说道：“饭菜都已点齐。”
　　“那小人就先退下了。”
　　“也好，你先去换身干净衣服，再来与我们一同用饭吧。”洛瑶轻笑着说道。
　　阿林傻了眼，不敢相信地望着洛瑶，吃惊地说道：“夫人说什么？”
　　潇湘说道：“你该听清楚了，快去吧，不要让我们等急了。”
　　阿林眉头微微皱起，下意识地望向西陵剑派的三位女子，转身慢慢往客栈内堂走去，掀开门帘，正遇上端菜出来的胖掌柜。胖掌柜看到痴愣的阿林，眼睛一横，低声吼道：“还愣着干嘛，赶紧帮忙端菜去。别忘了先把你那脏爪子洗洗。”说着，跃过阿林，往洛瑶走来，笑着小心地放下一盘，作了个请用的手势，又跑到庆铃一桌，放下了另一盘热菜。
　　“不是说没有新炒的热菜了吗？”庆铃热不住抱怨道。
　　“还请姑娘，不，仙女们多多包涵。”
　　庆铃板着的脸松动了一些，嘴角憋着笑，说道：“什么仙女？我们连个半仙还不是呢。”
　　欢铃摇了摇头，说道：“好了，掌柜的去忙吧。”
　　胖掌柜朝欢铃拱了拱手，目光中透出别样的用意，笑着转身离去。欢铃若有所思地望向洛瑶，她正在耐心地逗弄着桌上趴伏的小狐狸吃东西，而那温润的男子，则有些失神端着茶杯，心不在焉地喝着茶水。欢铃心中困惑：“身姿卓绝，虽感知不到灵气，但却绝非凡人。不知却与我们西陵剑派有什么机缘，雨夜相遇，应该不是偶然。”
　　“欢铃师姐，你在看什么？”庆铃顺着欢铃的目光，也望向了洛瑶。
　　欢铃无奈地摇了摇头，站起来，背转过身子，对着洛瑶一桌遥遥地作了个礼，温和地说道：“雨夜相遇，即是有缘，不知能否一桌用饭，也省得伙计两桌饭菜端来端去了。”
　　洛瑶微微颔首，说道：“三位不嫌弃，我们自然是欢迎之至。”说着，轻轻挥袖，不远处的两张桌子飞过来并在了一起。
　　欢铃带着庆铃和余铃坐了过来，微微示意过后，潇湘和洛瑶却依旧是各做各的事情。庆铃感觉受了别人的冷落，有些愤愤，说道：“两位还真是不懂待客之道！”
　　洛瑶抬起头，看着庆铃，轻笑着说道：“请随意。”说完，又低下头，与小狐狸低语起来。
　　庆铃被噎得不轻，又被欢铃警告地望了一眼，心中愈加愤恨。
　　正在相对无言之时，终于有人打破了这尴尬的沉默。“菜来喽！”胖老板托着个托盘，身后跟着同样托着一个大托盘的老板娘和阿林。
　　胖老板看到她们坐在一起，有了片刻的呆愣，但马上便恢复了过来，麻利地将菜盘一一放好，十几盘热菜，将拼起来的饭桌摆得满满当当。
　　“一起坐吧。”潇湘像是突然清醒了过来，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嘴角挂上浅笑，望着胖掌柜三人说道。
　　胖掌柜有些迟疑，但还是被老板娘拉着坐了下来。
　　“你干嘛坐这儿？”庆铃冲着刚刚坐在她身旁的阿林喊道，却在看清楚他身上的衣服时，陡然睁大眼睛，没了声音。
　　余铃和欢铃听到庆铃的声音，下意识地侧脸望去，看到阿林的一瞬间，皆是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啊啊！”余铃张着嘴巴，满是期望地望向阿林，手指着自己，发出了急切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