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仏露/白露]时光幽灵》Aolisin

2、中.

　　*

　　在这之后的一个月里,我觉得很多事情越来越古怪了.

　　我向来鲜少离开庄园,除了去托里斯的农庄采购以外,只有兴起时才会到外边逛逛.
　　可当我某天走出庄园时,我发现我竟变得如此畏惧阳光.那热度几乎要把我的灵魂也灼伤了.——而我明明曾经是那么热爱和向往光明.

　　于是我折回庄园,戴着冬妮娅姐姐送的帽子出门.临走前弗朗西站在门口,眯着眼睛冲我笑,他眨眨眼,蓝紫色的眼珠子在阳光下闪烁着钻石似的光芒.我瞪了他一眼,将围巾往上扯了扯,走了出去.

　　他向我挥挥手,转身消失在楼梯处.我抬起头,透过帽子上垂下的繁复花边看着他的背影.

　　我像往常一样先是去了市场.——市场吵吵闹闹的,我挺讨厌来这样的地方.但我却发现了奇怪的事.我似乎被隔离在了这熙熙攘攘之外.
　　不同装扮的行人不断从我身旁经过,有的甚至是我熟悉的面孔.我向他们打招呼,却没有人回应我.他们像是看不见我似的,没有任何愧疚地从我身边穿过.

　　——世界是彩色的,而我是灰色的.

　　我愣在原地,心脏不安地跳动.耳边响起开始嗡嗡的杂音,我怔怔地捂住耳朵蹲下来,眼泪不受控制地分泌出来.凉凉地从眼角滑落.

　　我不知道是一切是怎么回事.总之当我回过神来时我发现我在人群中奔跑.周围的人像如同走马灯一般在我眼前飞闪过,我穿过了他们的身体,一刻不停地奔跑,像是要跑出时光的尽头.

　　一种可悲的绝望感在我心里蔓延.

　　停下!

　　我在心里尖叫着,灵魂都在颤抖.可身体却不受我意识的控制.
　　——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当你经历过你就会发现它有多可怕了.

　　我威逼着我的身体停下来,终于,我夺回了身体的掌控权.当我望向四周时,我发现我已经不在市场了.
　　——我在那个农庄,我喜欢的立陶宛先生家的庄园.

　　托里斯在给他的蔓越莓除草.他穿着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处,额角的汗珠水晶般闪烁.

　　我向往常一样和他打招呼,他抬起头像是看向我这里,可当我微笑地看着他时,他的脸上毫无表情,冷漠得像块木桩.
　　突然他又笑了起来,但那个笑容不是因为我,而是因为我身后的某个人.

　　「嘿,菲力克斯.」

　　我猛得回过身,发现那个波兰人站在我身后.——我和菲力克斯基本上是两相厌恶,但这样的情况从未有过.菲力克斯一副完全没看到我的样子从我身边经过.他拥抱了一下托里斯,苍白的脸上带了点红晕.——这不像他.平时菲力克斯若是看到我,肯定少不了一通冷嘲热讽.

　　——除非他看不到我.

　　是的,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他们看不见我.我被世界遗忘了,就像现在还在阁楼里的弗朗西,可我和他不一样,我不是个幽灵啊,这是多么奇怪的事.

　　恐慌感伴随着大脑的疼痛而来,我瞪大了眼睛,耳边突然响起了冬妮娅说过的话.

　　「永远不要把你的名字给一个幽灵,万尼亚.」

　　我的眼前仿佛浮现了我早逝的姐姐的脸,温和的五官,亚麻色的短发,苦艾酒般绿色的眼睛.
　　她撩开我的刘海,在我的额头上吻了一下,眼角漾开温柔的笑.

　　我眼前一黑,没了知觉.

　　*

　　我不记得我失去意识了多久,可当我醒来的时候,我已经不在原地了.我在一个我从来没到过的悬崖上,侧耳可以听到海浪拍打崖壁的声音.

　　一个男人站在我的面前,铂金色的短发,介乎于蓝色和紫色间的眼睛,尖尖的下巴,又瘦又高.他站在我面前,脸上扯出个僵硬的笑容.

　　「哥哥.」

　　他轻声说道,弯起了眼睛,背后一轮巨大的月亮,映得他的脸苍白得像是鬼魅.

　　但我不认识他.

　　他蹲下来凑近我,我发现他的眉宇间有点我的妹妹,娜塔莉亚的影子.
　　但是娜塔莎有着一头亚麻色的直发如同绸缎般柔软,而那青年的发间带着点淡淡的金色就像十月的星空.娜塔莎的唇饱满热烈,青年的唇却薄而冷淡.可他们也有相同的地方,——同样白皙的脸,同样冷色调的着装,同样精致的面孔,以及同样美丽的蓝紫色虹膜.

　　「你是娜塔...莎」

　　我疑虑着出声.蹲在我面前的青年轻轻地点点头又摇摇头.

　　「哥哥,我现在的名字是纳塔申卡.」

　　他轻声说,语气因为喜悦而有点轻快.我皱着眉,看着他长长的睫毛上下闪烁,像是萤火虫的翅膀.

　　「..我明白了,娜塔..不,申卡.可是为什么你变成这样了」

　　我的妹妹娜塔莎——现在是弟弟纳塔申卡了.他在听到我的话后,表情变得很古怪.但他过了几分钟后又想起了什么似的回过神,了然般的点点头.

　　「你将会知道的,哥哥.——但不是现在由我告诉你.」

　　纳塔申卡眨了眨眼,把我从地上拉起来.他将我抱在怀里,看起来纤瘦的手臂异常有力.——我不习惯被一个男性这样对待,哪怕「他」曾经是我的妹妹.

　　「松开我,申卡.松开我.」

　　我用手抵住他的胸口想推开他,纳塔申卡却将我搂得更紧了.
　　纳塔申卡的身体冷得像是冰块,他的呼吸打在我颈边,用一种具有魔力的语气安抚我.

　　「哥哥,冷静点.你可怜的妹妹已经很多年没见到你了.」

　　纳塔申卡轻轻地说,气息打在我的耳边,带着种梦呓般迷离的色彩.
　　他侧头,咬住我的耳垂,我惊愕地瞪大眼看着他的脸颊,危机感蔓延上来,我猛地推开他.
　　纳塔申卡踉跄了几步才站稳.

　　「你.在.做.什.么申卡.」

　　我瞪着他,一字一顿地说到.我的弟弟——纳塔申卡却不打算给我解释,他苍白的面皮扯动了一下,浓密的睫毛翘起来,面部表情还是死人一般的僵硬.

　　「做我所想,哥哥.」

　　纳塔申卡呢喃着低下头,他抓起我的手,用面颊蹭了蹭我的手背然后吻了一下.一种湿冷的寒意沿着我的神经末梢传上来,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未知的一切让我更加恐惧.
　　青年的皮肤冷得像冰块似的,我注意到他手腕和颈处的淤青.就像是跌落冰湖中死去的人一样,他苍白的肌肤在月光下显出一种更加病态的青白色.

　　——我咽了口唾沫,不敢再往下想.与其说不敢,倒不如说是因为有种无形的力量在遏制我去思考这一切.我说不清楚这种力量来自哪里.但无论是世界既定的法则,还是自然的规律都与我无关.我闭上嘴只是出于本能的自卫.

　　诡异的沉默在我和我的「弟弟」之间蔓延.
　　许久后纳塔申卡才开口,他撩开额前的碎发,发白的嘴唇有点发抖.

　　「哥哥,我有点冷.」

　　他喘了口气,伸手碰了碰我的脸.我皱着眉盯着他,不知道他又想干什么.

　　「带我回家吧,哥哥」

　　纳塔申卡用询问地语气说,他的表情是和年幼的孩子期待一颗糖果时一样的渴望.他牵起我的手,手指尖冰凉得如同尸体.我想挣脱开来,但当我抬起眼看他的侧脸时我又狠不下心拒绝不了他了.
　　他选了一个让人无法拒绝的好理由.我在心里想.

　　「嗯.」

　　我点点头应声到,低下头时我透过发看见了纳塔申卡脸上的表情.他蓝紫色的眼睛中倒映着我的脸.——那张和梦里的牧童小孩一模一样的面孔.

　　我没由来地颤抖起来,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开始在我的身体里复苏,我感到害怕.我突然有种预感,在不久的未来这东西将把我吞噬.——也许不止我.还有弗朗西,还有申卡.

　　——那个东西的名字,叫做回忆.

　　*

　　第二天晚上纳塔申卡和我一起回了家.

　　姐姐送给我的花帽子已经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不见了,我寻找了很久无果,只能听申卡的,暂时从悬崖那儿离开.

　　「她会回来的.」
　　我的——弟弟,纳塔申卡轻声告诉我时,闪烁着的眸中仿佛盛满了繁星.他牵起我的手,在我的指节上吻了一下.

　　这让我的脑海中突兀地浮现某个相似的场景.
　　我的姐姐,美丽的冬妮娅姐姐.她的眼睛是天空般的湛蓝色,那个晚上,我躺在草地上,她像以往一样一遍一遍亲吻我的额头和脸颊,眸子中倒映着清晰的银河.
　　她告诉我她要到城里一个人家做事来以备冬天的口粮,她亲吻我的鼻头,承诺她三个月后会回来和我,还有娜塔莉亚一起过冬,让我把羊群照料好.

　　我会回来的.她这样对我和娜塔莎说.

　　可她最终没能回来,她死在了半道上,娇弱的身体被从莫斯科来的马蹄毫不留情地践踏.——她就这样死了,毫无顾忌地让我徒劳地等待了三个月,就像——后来的他一样.

　　等等..羊群他

　　我的脑子有点疼,眉峰紧缩,我的记忆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硬塞进了些东西.分明至此之前我对过去的记忆都只有模糊的印象,仅限于我有一个早逝的姐姐和怪异的妹妹,关于童年少年甚至青年时发生的事情都一概没有清晰的记忆.我从不为这困扰.可自从弗朗西出现在我家庄园的阁楼后,一切都变了.我的记忆开始清晰了起来.那些碎片慢慢组合成了一幕幕回忆里的场景.

　　我说不清楚这种感觉究竟是怎么样的.似乎随着记忆的恢复,我的身体也开始发生了变化.我不知道这是因为为什么,但下意识又觉得我应该知道原因.

　　我的身体又不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纳塔申卡侧过头望了我一眼,低声说了一句含糊不清的话.他凑过来,把我的围巾往上拉了一点.

　　「放轻松,哥哥.」

　　纳塔申卡的声音里仿佛有魔力一般,使我稍微平复了下来.
　　我深呼吸了几下,冲他微笑了一下,低下头将自己半张脸埋进了围巾里.

　　到了离我的庄园——蔷薇庄园的大门不远的地方,我看到弗朗西坐在台阶上,撑着下巴仰着头不知道是单纯地观察天象,还是在等我回来.

　　「嗨,弗朗西!」

　　我招手叫他的名字.那个法国幽灵应声抬头,苍白的脸上露出了笑容,但那笑容在遇到我身旁的纳塔申卡时消失了.

　　他站起来,——也不能说站起来,准确说是浮在空中.——盯着我的弟弟说到,蓝眼睛里流露出类似于出离惊讶和愤怒的感情.

　　「你不应该在这儿,娜塔莉亚.」

　　弗朗西的语气近乎于斥责.纳塔申卡没有表情地看着他,沉默了半晌,用他僵硬的面皮扯出了一个薄凉的笑.

　　「这应该是我问你的话,波诺弗瓦.你这个该死的混帐现在应该躺在冰湖下或是墓碑底,但无论如何都不应该再出现在我哥哥的面前.——你甚至不应该知道我是谁.」

　　我没听懂他们的对话,愣在原地看着纳塔申卡从我身旁走过,右手伸进黑色的大衣里翻出什么亮晶晶的东西.而我的手还举在空中没放下来.

　　「嘿伙计,没人会忘了杀了自己的家伙.——可哥哥我同样难以置信的是,你应该躺在我那可怜的遗体旁,——而不是出现在这里,还成了个男人.」

　　弗朗西扬起他半透明的脸,皱着眉看着我的弟弟,——同时也是妹妹.纳塔申卡没理睬他,伸手擦了擦那个亮晶晶的东西.——我这才看清楚他手上的是把银色的匕首.

　　「既然你都能成为一个幽灵,我又为什么不能换个身体呢」

　　申卡挑了挑眉,把匕首沿着袖口塞进袖子里.他转头看向我,眸子里闪烁着某种热切的愿望.

　　「我是为了哥哥,才愿意忍受这副残破的尸体,留在这个世界上的.」

　　纳塔申卡提到我的时候笑容稍微活了起来,死气沉沉的脸上带了点亮色.但我却没听懂他们俩之间的任何一段对话.我的脑子有点混乱了,可纳塔申卡却像是没注意到一般,自顾自地往下说,可此时我已经自顾不暇,蹲在地上抱着脑袋,听不清楚他究竟在胡言乱语什么.

　　这时弗朗西走过来抓住了我的手腕,我被他抓着往上提,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同样不可置信的还有申卡.他停了下来,睁大眼看着弗朗西握住我的那只手.——

　　「放开他!」

　　申卡失声叫起来,我头一次看他这么激动.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抽出刀用力往弗朗西握在我腕上的那只手刺去.
　　匕首穿过了弗朗西的手,同样还有我的.

　　「..不应该是这样的.」

　　纳塔申卡的刀掉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他垂下脸呢喃着,长长的刘海遮住了他的脸.
　　寒意再一次从我的脚底蔓延上来.
　　下一秒纳塔申卡猛的抬起头,用一种凶狠地眼神看着弗朗西.

　　「你.对.我.哥.哥.做.了.什.么.」

　　他一字一顿地说到,力道极重地咬着下唇.

　　「只是告诉了他一个故事而已.」

　　弗朗西耸耸肩.他把我提起来,然后从背后把我抱进怀里,而我竟然没有挣扎的力气了.

　　「不,你这个自私鬼只是想害他再死一次.」

　　纳塔申卡用陈述语气打断了他.他快步走到我的面前,举起手想打开弗朗西的手.我看见他使足了力气,可他的手却同时穿过了我和弗朗西的身体.这不对劲,分明前两个晚上纳塔申卡还可以碰到我,可现在却——

　　纳塔申卡料到般低下了头.

　　「我早该想到的,前两天我们再见时哥哥你的灵魂已经几乎要脱离宿体了.但我没想到在我把它稳定下来后,还是会这么快.」

　　他喃喃着.

　　「滚开,波诺弗瓦.我想我也应该告诉哥哥一个故事了.」

　　纳塔申卡说着,瞪了弗朗西一眼.他抬起脸,问到.

　　「哥哥,你知道时光幽灵吗」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