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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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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ph][仏露]时光幽灵.
*
我不知道那个幽灵是什么时候出现在我家的阁楼上的.
我对这件事没有任何印象,只记得某天在阁楼清扫卫生时,我被这个突然出现的金发青年吓了一跳,低下头时发现对方没有脚.
「Bonjour.」
他冲我打招呼,末尾的卷舌浪漫多情.
我瞪着他,深吸一口气后问到.
「你是谁.」
大概是被我凌厉的目光吓了一跳,他眨眨眼睛,冲我扬起了个笑容.
「弗朗西斯·波诺弗瓦,这是我的名字.——如果你要问我是什么东西的话,我猜我现在应该是一个幽灵.」
我的视线投向他的脸庞,注意到这个青年有着一副明艳的面容.——这个词用在一个男子身上也许有点儿奇怪,但这是我能想到的最恰当的形容词了,谁叫这个青年的脸长得这么女性化呢——我猜他生前一定是个巴黎人.
青年有着半长的头发,垂在脸颊旁露出光洁的前额.他的眼睛是海洋般深邃的蓝色,此时这片蓝色之中倒映着我的面孔.也许是常年见不着阳光,他的肤色病态的苍白透明.
值得一提的是他的服饰有点儿像中世纪时候法国的长袍,这让我忍不住摸着下巴思考这倒霉的家伙在几百年前是怎么来到莫斯科然后死去变成一个孤魂野鬼的.
「弗朗西斯·波诺弗瓦么…」
我保持着警惕的姿态,嘴里咕哝了几遍这个名字.真拗口的姓氏.我在心里想.
「作为交换,我能知道你的名字么」
这个自称弗朗西斯的男性幽灵温柔地笑着看向我.
我刚想告诉他我的名字时,突然想起儿时冬妮娅姐姐说过的话.——「万尼亚,」她这样说,胸脯因为喘气而上下起伏.「永远不要把你的名字告诉给一个幽灵.」
这让我有点儿犹豫起来,低下头咬着指甲,几乎将整个下巴埋进厚厚的围巾里了.
金发的幽灵眨着眼睛奇怪地看着我,纤长的睫毛蝶翼似的微微颤动.他疑惑地发出一个单音节.
「嗯」
随后他问到.
「怎么了吗不想告诉我」
我决定豁出去了,管她什么不把名字能告诉幽灵的鬼话呢!
「伊万·布拉金斯基,你可以叫我万尼亚.」
我答道,抬起眼望着那个幽灵清澈的海蓝色眼睛.那对眼睛蓝宝石一般明亮,莫名的令人似曾相识.
*
后来那个幽灵就在我家的阁楼上住了下来.
我叫他弗朗西.
弗朗西大多数时候都很安静,他总是坐在阁楼上,晴朗的晚上也会坐在天台上静静地看着莫斯科的夜景和明亮的星星.
有时我会爬上屋顶,裹紧厚厚的围巾陪他一起看星星.这时候他就会坐起来挪到我身后环着我的腰给我讲故事.——这个法国幽灵当然碰不到我,他所谓的环着我其实也只是环着空气,我们不在同一个维度里,他碰不到我的实体,同样我也是.如果不是知道他在我身旁,我根本感知不到他的存在.
他给我讲的故事永远就是那一个,关于一个法国画家和一个俄罗斯小孩儿的故事.
「这是个悲哀的故事.」
弗朗西这样形容它.
*
很久很久以前,久到中世纪的时候,有一位有名的画家,受邀来到莫斯科为一户名门望族绘制画像.
这位画家是个高卢人,有着一头金子般的长发和一双湛蓝的眼睛.他的面容精致优雅,为人却和他文静的外貌相反,花心风流又招摇,出了名的滥情.
——不过这种性格倒是给这位画家带来了很多艳遇,他在上流社会格外受欢迎,可以说是男女通吃.
画家在莫斯科待了几年后,他几乎失去了对北国的热情.
——这里和他的祖国一样.他说.乌烟瘴气的上流社会,然而可笑的是我也是其中一员.
可是某天,当他懒懒散散地驾车到乡下游玩时,偶然认识了个牧羊的小男孩.这以后一切都改变了.
男孩是个漂亮的小家伙,有着一头铂金色的可爱卷发以及柔软的脸蛋,是个典型的斯拉夫美人.他的五官精致,有着圆圆的鼻头和明亮的紫罗兰色眸子,肤色雪一般白皙.当他静静地坐在草地上守着羊群时,人们会误认为是一个顽皮的姑娘偷偷换了男装.
——这是一种介于男性与女性之间的少年人的美丽.
画家一见到他,就被这个孩子身上干净的气息所吸引.
「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气质.」
画家在自己的日记里写到.他把这个男孩儿比作俄罗斯蓝猫,将他形容成冬天的精灵.
「他让我对这个神秘的冰雪之国重新产生了兴趣.」
画家这样说,以一种朦胧迷醉的口吻.他开始着迷似的往莫斯科的乡下跑,制造一次次与男孩的相遇.一时间他几乎拒绝了所有聚会的邀请,一门心思想办法虏获这个可怜的牧羊小孩的芳心.
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孩子对画家的攻势完全不知道要怎样应对.他觉得害怕,一次又一次躲藏在树上,瑟瑟发抖,不敢也不好意思面对这个高卢血统的青年.
画家却坚持不懈地站在树下怀里捧着阳光般灿烂的向日葵,蓝色的瞳子望向那瘦小的孩子时热情而炽热.
熟识画家的人无一不被这样的现象所震惊,——天知道!画家是怎么样的一个滥情种!除了绘画以外,他们还从未见过能如此强烈地吸引他的事物哩!
画家的热情最终打动了这个铂金色头发的俄罗斯小孩.
当这漂亮的男孩第一次颤巍巍地把手伸给画家时,画家觉得自己更加迷醉了.他执起那只手,来回磨娑,最后还将脸贴在那只手的手背上,害得才十四岁的小男孩耳根都红了.
男孩儿移开目光,却被画家拉进怀里.画家搂着他的腰,撩起男孩薄薄的刘海,亲吻他光洁的额头.男孩不懂得应该怎样拒绝画家.他只是敛下眼,浓密的睫毛下紫罗兰般的眼睛星星似的闪烁着光芒.
画家抬起脸,遇上这双眼睛,立刻就被它所承载的绝无仅有的美丽所吸引.
——这双眼睛就像紫水晶一样珍贵,又像泡沫一样易碎.画家在日记里是这样形容男孩儿的眼睛的.
男孩在画家的眼里就像是北国罕有的珍宝,他身上的每一个部位,都是那么清新脱俗,一举一动都完美自然.
有人怀疑过画家到底是以一种怎么样心理来爱慕这个牧羊男孩.可就连画家自身也分不清楚自己是对这个男孩有着爱恋,还是对一件世间少有的艺术品的怜惜.
但不置可否的事,画家几乎将男孩当成了自己的心肝儿.
作为一个浪漫多情的巴黎人,画家天性里的轻浮在面对男孩时消失了.当然,也仅仅在面对男孩儿的时候.——毕竟他有着法国的血统,向往自由与无拘无束.
在乡下时,他一遍又一遍地向男孩诉说他的爱情.而男孩低顺着眉眼,安静地听画家的絮絮叨叨.
可当画家离开乡下,回到莫斯科,回到上流社会里去时,他依旧拈花惹草,带着一张绅士的面具,却不谈爱情这无价却又廉价的东西了.
这一切男孩都看在眼里.他眨眨漂亮的紫水晶般的眸子,手指卷了卷自己羊毛一样柔软的头发,依然抱着自己的木头拐杖守着一大片羊群,倾听午后风吹过草地的声音.
——画家不觉得这样的行为是对对方的欺骗,因为他认为他的真实已经向男孩展示了,既然如此,男孩又何必因为与别人应酬式的谈情而生气呢这是件心照不宣的事.
他们俩就这样相处了好几年.虽然最初的狂热追求已经过了,但男孩身上吸引画家的魔力却丝毫没有减退的迹象.他们之间倒是什么关系也没有,男孩还太小.但画家却出乎意料没有在意这个,在男孩面前一反常态,和他只是柏拉图式的精神交流.
这样相安无事的快乐日子总是过得很快.
一年秋天,画家受邀请回巴黎参加艺术品博览会.走之前他一遍一遍亲吻开始蜕变成青少年的男孩的脸,恋恋不舍地摩挲他柔软的头发,信誓旦旦地保证他冬天的时候回来.
可那以后画家再也没有回来.
年月流逝.男孩变成了少年,又从少年慢慢变成了青年.他依然静静地坐在草地上放他的羊,握着长拐杖.乡邻们自以为是地认为他是在等画家回来,都劝他放弃.但男孩只是微笑地眨了眨眼.
他年复一年地等待,最终等来了画家的死讯.
画家在离开莫斯科的那一年就去世了.他的马车在经过冰封的湖面时,湖面的冰碎了.他摔进了湖里,成为了一具冰冻的尸体.
男孩不再等待下去了,他捧着向日葵来到画家的墓前,把那束明亮的太阳花放在碑旁.
后来,战争爆发.
那时已经长成真正的青年的男孩去当了兵.穿着军装的男孩的脸已然蜕去了稚气,身材也拔高了很多.不会再有人把他当成男装的女孩了,但他那双紫罗兰般的眼睛还是和画家第一次见到他时一样明亮.
男孩很擅于作战,这是很多人没有想到的.他很快被提升到了少校军衔.
但在最后一场战役爆发的那一年,男孩突然不知所踪.战争结束以后,也没人再看到那个男孩了.
而男孩从小放羊的地方被一个老贵族买了下来,盖了一座漂亮的庄园.
而那座庄园,现在被人们叫做Rosaceae庄园.——蔷薇庄园.
*
我皱着眉听弗朗西又一次讲完这个故事.
这个故事总令我觉得反感,从第一次就是这样.——也许是因为末尾的Rosaceca庄园正是我住的庄园吧——可弗朗西却老是不厌其烦地在我耳边一遍一遍重复它.
「晚安,弗朗西.」
我站了起来,低着头拽着围巾说到,逃跑似的立刻溜回了自己的床上,钻进被窝里.
不知道为什么,我是如此抗拒知道这个故事,因为我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似曾相识的东西隐藏在这奇怪的故事之后.
——我是那么恐惧面对真相,面对我脑海中对过去所缺失的记忆.
——真窝囊.
*
那个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春天的晚上,莫斯科郊外的草地,银河清晰可见.
金发的青年躺在草地上,碧蓝色的眼睛中倒映着星空.他有着立体的五官和光洁的额头,肤色略显病态.他的下巴上蓄着薄薄一层胡须,让他看起来像是还介于一种成熟与不成熟之间.
铂金色头发的孩子坐在青年身旁.他白嫩的小脸贴在木头拐杖顶上,浓紫色的眼眸倒映着星河,软软的头发垂在腮边,双臂环着拐杖的杖身,精致得像摆在橱窗里出售的牧童娃娃.
——我已经很久没从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脸了,但我却无比确信那张脸我在此之前一定见过.因为那正是我自己的脸.那是我十四岁时的模样.而那个孩子旁边的青年长的分明就是弗朗西的脸.
青年到孩子身旁,埋下头亲吻他的嘴角,表情虔诚得仿佛圣徒.
我站在他们旁边,全身发麻如同过电一般.
那青年抬起头,似乎是朝我的方向看了一眼,蓝眼睛里没有情感.
我感到一阵眩晕,——虽然我不明白为什么在梦里我都会感到如此,但一种恐慌感扰乱了我的心神.
然后我听到有谁猛地尖叫了一声,却发现自己已经从床上坐起来,汗流浃背.
四下里没有任何人.
不,有一个幽灵.
弗朗西站在我床边,冲我微笑,好看的眼睛眯起来.
「早安,万尼亚.」
他的声音丝滑而轻柔.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