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未亡》茧生行

7、第六章

　　夏檀是真的害怕，害怕顾言。
　　那时候，他可以拉着她聊天到深夜，谈论着的却一直是另一个人；他也可以在她下定决心对他说那句话的时候，在她面前和另一个人在夜色里浅笑饮酒……那次的亲眼所见，打破了她一切期期艾艾。
　　顾言，我怕了，害怕自己的那些心情多余而龌龊，怕你的温柔，也怕你的残忍。

　　夏檀在一个个梦里穿梭，头像要炸开一样，可是无论哪个梦里，都看得到那个人浑身湿透站在宿舍楼前，催促道:“快进去，再感冒我就不把琴还给你了！”
　　这简直就是，丧心病狂！

　　“夏檀！快死过来！”雄浑的叫喊让她忍不住皱眉，带着一瞬的失落从梦中脱离，些许迷糊地坐起来:“阿损？”
　　“不是我还能是谁？”阿损站在下面，愤慨地拿着一个东西晃了晃，“你手机响了三次了，大清早还让不让人睡了！”夏檀哦了一声，仍然迷迷糊糊拿过那个还在发出刺耳叫声的物体，挣扎着清了清嗓子，按了接听。
　　“喂，你好。”
　　“你不好。”大早上找人晦气的竟然不是顾言，不过方衡温润的声音此刻只能让夏檀更觉得烦躁。
　　“说吧，又有什么事了？要这么早骚扰人。”口无遮拦的话瞬间把她自己吓到了，忙改口“那个……我不是那个意思，有什么事吗？”
　　方衡好脾气的没恼，只是轻轻笑了一声，接道:“不好意思，是我扰人清梦了。社团这边要拟一个参与我们周年庆典的其他社团人员名单，麻烦你这两天做一下吧？”
　　“好的。”夏檀僵硬地回道。
　　那边停顿了一下，才又开口:“别的没事了，你……算了，再睡会儿吧。”这人今天怎么这么不在状态，以前也没见她这个样子啊，反应迟钝得够可以的。
　　夏檀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反正回过神时手机已经被自己扔在一边，愣了一下，就又躺尸在床上了。
　　困……

　　昏天黑地，日月无光。夏檀再次醒来觉得自己已经沉睡了好久，爬起一看，外边果然已经黑了，她忙看了眼墙上的课表，幸好今天是周六没课。抿着干裂的唇，摇摇晃晃地下去喝了口杯子里的凉水，便又投入床的怀抱。
　　这一觉，就直接睡到了第二天早上，在闹钟响的第三次，她终于爬起来关了刺耳的铃声。
　　咦？刚刚是……
　　“夏檀？”顾言稍显惊讶的声音出现在耳边，“你怎么给我打过来了？”
　　“废话，看你给哀家打了七个电话的份儿上哀家便回你一个。”夏檀拖着有点哑的嗓子说道。
　　“你刚刚睡醒啊，也不看看几点了！”顾言嘲讽道，“我是要给你说，你出来，我把琴还给你，你把学生证还我，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咋样？”
　　夏檀哼了一声，淡淡地开口:“不是一码事，扣押学生证是因为你骗我，琴是我自愿给你的，我不因为任何人任何事受威胁，况且这次主动权完全在我。”
　　顾言啧了一声，她脑子这么清楚，看来没什么事:“好好好，你说的对，但是我的琴修好了，你的还给你，正好很久没骑车兜风了，你也骑车吧，我在学校外湖边等你，给你十五分钟够了吧？”
　　“哦。”夏檀答应完，一个激灵从床上跳下来，迅速穿戴整齐，“阿损，我兜风去喽，你买午饭记得帮我带！”不等阿损的哀嚎响起，她已经摔了门跑向楼前的车棚。

　　“十五分钟，正好！”夏檀一脸得意地对着顾言的背影叫道，“咦？琴嘞？你不会忘带了吧？”千万别是要反悔，自己可是带着他的学生证来的啊！
　　“夏檀，你先过来。”顾言闷闷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让她心里蓦地一跳，连忙走上前去和顾言并肩而立。
　　多少年了，顾言的侧脸基本没有变化，不算太长的眼睫，时而认真时而狡诈的眸子，还有整张脸上最好看的直挺的鼻梁。第一次看到他这样严肃的一幕，还是高中吧，他站在车站，背着书包，面无表情地看着路对面。那里有个瘦高的女孩子，正在和夏檀挥手作别，顾言就在那时转过身来，对她说……
　　“夏檀，别看了行吗？”
　　“啊？哦，咳咳咳，哀家是在看那边晨练的大叔，啧啧，那肌肉，那体型，简直是……”夏檀突然被人点名，一下子从回忆里跳出来，口齿不清地搪塞过去。
　　“行了！”顾言猛地拔高了音调，“夏檀，我想问你一件事。”
　　被打断的夏檀颇生气，“有话快说有咳咳……”“你就不能正常严肃地跟我说话吗？”顾言不等她咳完就开口问道。
　　“这个……能，你说！”夏檀一顿，斩钉截铁道，看来这小崽子是经受了什么心理创伤寻求安慰来了，自己作为他的母后应该包容才是啊！这样想着，夏檀不自觉就拍了拍顾言的肩膀:“放心，你要说什么我都好好听着，一定为你排忧解难。话说你肩膀上还是这么多骨头。”
　　顾言难得的没有驳斥，只是转头盯着自己肩上夏檀的猪蹄，语带哀婉地说:“夏檀，你有没有那种感觉？”“什么感觉？”“别插嘴！”“咳咳，好，哀家好好听你说……”什么事要这么郑重啊，自己还不是关心他才插嘴的……
　　“有时候，我总觉得，有些东西自己一辈子都得不到，甚至连边儿都摸不到。”顾言看了眼她少见的有点委屈的表情，又看向湖面，无比酸楚地说。“嗯……原来是这样，我也有啊。”夏檀瞬间开启知心姐姐唠叨模式，“以前我坚信，即使不能控制其他东西，可起码我能控制自己。”顿了一顿，夏檀突然想到那些乱七八糟的梦境，心头一沉，声音也低了起来:“就算是没有去到我想去的大学，我也认为是自己不够努力，从来没有怨过什么。但是，有那么一天，我突然发现，连我自己，都超出了自己的控制范围。”
　　那一天，我分明地感到自己是喜欢你的，客观地知道想象无法实现，却不能回到喜欢你之前的日子。

　　顾言听完，沉默了半晌，又开口:“那你感到自己永远得不到的是什么？”不管是什么，如果你真那么想要，我会帮你拿到。所以，夏檀，让你感受到那样深切无奈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这个……”夏檀脸一红，不知道怎么回答，总不能说是你顾言吧？
　　手机就在此时突然响了一下，她忙如释重负地拿出来――方衡？这人打错电话了吧，不然怎么会只响了一声，手残真可怕啊……不过夏檀感恩地在心里给方衡记了一功，突然也想到了怎么回答顾言那个小崽子的问题，像嗓音这种生理缺陷总是一辈子都改不了的:“比如说吧，像方衡，他……”
　　“夏檀！”顾言又一次打断了她的话，“你看那边有只鸟，长得好像你！”
　　夏檀剩下的半句话憋在嗓子眼里，一听这话，忙伸脖子去看:“哪儿呢？顾言……那是只鸭子，你才长得像鸭子！”
　　顾言瞥了她一眼，一边调转车头一边淡淡回答:“反正像什么都一样。”都不能让你像提到他一样谨慎小心地说出我的名字，也不能让你知道我求而不得的到底是什么……
　　夏檀，只有那个人，不管你多么喜欢，我绝不会帮你。

　　前边的身影又越来越远，夏檀奋力地蹬着自行车，不顾形象地往前追: “顾言！你就不能慢点啊！”
　　“不能。”决绝的声音悠悠传来，让夏檀抖了抖。这压根不是兜风，是飙车啊！不过，既然你要疯，我也不是吃素的，又不是没追上过你。趁着路上没人，夏檀一边给自己鼓劲儿，一边疯牛一般追了过去……
　　“小崽子，哀家追上你了！”气息不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时，顾言微微一笑，转头道:“不错，有进步。”也放慢了车速，听夏檀的声音有点哑，她大概很久没这么骑车了，别一回去又讨伐自己。
　　夏檀也松了一口气，一边庆幸自己宝刀未老，一边和顾言齐头并进，晃晃悠悠在校园里穿行。刚刚追的太猛，只觉得脑子缺氧，看来以后得多加锻炼了。

　　今天的天气不错，夏檀的头发随着细细的风飘散着，她轻轻抬手，让阳光从指缝泄落，洒在光洁的脸庞上，旁边那人望过来的目光在阳光下也显得那样微漠而缥缈。突然就让她觉得，世间最好不过如此，仿佛这样一直骑着车走下去，就能一步步走到她预设已久却只能等待着的未来。

　　又晃荡着穿过一个路口，夏檀一个晃神，两个人的车把手就叠在了一块儿，搁以前她随手就能解决，但是毕竟很久没骑车了，技术退步，竟然越叠越紧，她身子一僵，整个人就要往边上倒下去，关键时刻顾言使劲儿一歪车把，她才回归正道，然后……
　　当夏檀听到两辆车加上自己摔在顾言身上的声音时，她是愧疚的，更是慌乱的。连忙挣扎着爬起，又把自己的车扶起来，却看到顾言还躺在地上，用右手握着左手腕，一脸凝重的表情。夏檀心中暗道一句: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