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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梦里南柯(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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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光如豆,这一次,是真正的平静安宁。
……如果不算上言雾此刻的心情。
他微笑镇静而平和,脸色温润如玉,眼眸柔情似水,与对面的红衣人直视,等待他出声。
红衣人却略略局促,一反树林初见时的临危不乱,稍稍偏移了与他对视的视线。许久,他似乎意识到对方绝不会先说话,只好轻咳一声道:“你……没什么话对我说的?那恕我告辞……”
“不——”言雾惊起身,看到对方诧异神色,才觉得自己反应过度,又坐下来恢复一脸平静,淡笑,“我……在下的身份,想必阁下已经知道。但是阁下是何人……”
红衣人冷哼:“你刚才的表现,怎么让我觉得你认识我呢?”
他边说边不经意垂眸,一丝阴影划过眸底。
言雾并没发现,只是继续微笑:“一定是阁下的错觉。还是说……”他略略低首,语气中一抹黯然失落,“阁下并不愿意告知呢?言雾便这么讨阁下的嫌么?”
他越说声音越低落。
一向淡漠的黑眸暗淡下去,在淡黄烛光掩映下,更显伤心。
这低落伤心如此诚挚,红衣人瞬间脸色一暗,话都有些吞吞吐吐了:“谁、谁说的!我要真讨厌你,怎么会一路这样护送你呢!我……”他转眸流精,紫瞳艳丽,更衬眉宇俊美如画,然而口中所言却叫言雾哭笑不得,“反正我不会说的!你我萍水相逢,天涯一遇,缘分短暂!今夜若非你已知我行藏,我是绝不会出现在你面前的。”
言雾笑容苦涩:“为何?”
红衣人始终不看他,言雾不知他到底是不敢,还是不愿,抑或不能:“总之,我走了。你……就当从没遇见过我吧!”
他说完就要起身,手却被言雾飞快抓紧。
他回头,见言雾眼中一抹哀戚,浑身一震,半晌无言,说不出挣扎的话。
“我说过邀你把酒畅叙……此时已过夜半。你……能否明日再走?”言雾不觉语声微抖。
红衣人怔住。
心如刀割。
竟不能言。
他蓦然长叹一声,点了头。
言雾重新微笑开来,清雅风采令人沉醉,恰似那清清浅浅的酒香,淡而有味,惹人一品再品,直到不能离去。
“此为我亲自酿制的‘雪落’,取自‘砌下落梅如雪乱’,尘封近两年。此次本欲带给恩师,所以携了三瓶。阁下不妨一尝。”言雾揭开盖,淡淡一笑,为红衣人倒了一杯。
那杯七分满,酒面平静,微纹动荡。
红衣人讶然:“……你怎么知道我喝酒习惯七分满?”
言雾一愣:“我……我不知道啊……”就像是随手所为,无比自然。这也是他第一次倒了七分满的酒。不过他并没有太多时间来一味的疑惑,柔声劝道,“既然恰好是阁下的习惯,想必这酒,阁下更不能拒绝了罢。”
对方愣怔良久,定定看着他的眉目,一时神色竟然无比复杂。
尔后他小抿一口,紫眸明亮起来:“想不到你真能酿出这酒来!”
嗯?
怎么觉得……这个人不是在单纯地赞叹这酒,反而还有言外之意呢?
言雾再一次咽下疑惑,为他斟满第二杯。
这一夜,他为红衣人斟的酒,全是七分满。
渐渐的,对方醉了。
烛火都熄灭了。
红衣人紫眸流丽,蒙上潋滟水光。长发铺泻,似与月色共辉。他醉伏桌上,红衣安静垂落,洁白饱满的前额露出,犹有十分嫣红。
言雾无端端觉得,这一幕,不知看过多少回。
他却很清醒。
红衣人嘴里犹自梦呓低喃,软语含糊。
言雾起身上前,在露出的前额上印下柔柔地一吻,满心欢喜。他在对方耳边轻言细语,期盼般地诱哄:“告诉我……你是谁?让我知道你的名字……好不好?”
对方迷糊轻笑:“……你是谁?”
“告诉我……”言雾语声越发低微温柔。
“你是……你是无燃……”
言雾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却没有丝毫印象。他摇摇头,不死心地继续问。
对方最终没有回答。
他又低低问:“你能为我留下来么?”
那个人静默无声,悄悄地睡熟了。一身静谧寂寞,间或有不甘心的喃喃,却更加模糊。
言雾重新坐在他对面。
这一夜,过的很漫长,又似很快。言雾看着他,枯坐了一夜。
直到东方微白,叶上初露弥漫。
他最终没有得到他的回答,一声好或不好,一个名字。他只是怔怔仰头,掩眼微笑,似悲似喜。只有无声流下的泪滴,证明了那一丝苦涩。
红衣人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床上,外衣已被人除去,温暖的被子没有遗漏分毫凉意进来。但是屋子里的另一个人却已不在。
是走了罢……
他低笑,笑里有隐约的痛。
这时,却有人推开门来,淡淡道:“醒了,就起来吃些东西吧。”
这句话何其熟悉,恍如百年前有人在耳边说过无数次,连语气都没有变化。红衣人愣了一瞬,然后灿烂笑起来:“我猜……是清粥和桃花酥?”
来人有些惊讶:“……还有呢?”
他微微睁大眼:“今早这么多!你不会真的还买了紫泥糕吧?”他连忙坐起看向门口的人。
言雾正拿着他说的东西走到桌前放下,一双深邃黑眸定定看他,眼里笑意温柔如水,似要漫到人心里去。
“我们真是第一次见面么?”
言雾若无其事问。
他哈哈一笑,肆意风流:“嗯。”语气万分肯定。
却迎上对方探究的眼神,不由怔住。
言雾敛去探究,双眼弯起,唇流轻笑:“那可真是……相,见,恨,晚。”最后四个字,一字一字,铿锵有力,却又柔情百转,换做任何一个人,都会溺死其中。
红衣人默然,不知该作何回答。
他一双紫眸无数种情绪呼啸而过,复杂莫测,深沉如渊。最终,他手一颤,凝为坚定决绝:“我陪你去景州吧。”
“不必。”言雾轻笑着摇摇头,“你能在这里等我回来么?”
“为什么?”
昨晚是言雾问他为什么,而现在,问的人换成了另一个。
言雾浅笑:“你在这里等我,我才会尽全力围剿海贼,早日归来。”他的笑清雅如画,“如何?”
红衣人权衡许久,点头:“好。”
言雾再问:“到时,你会不会一直陪着我?”
红衣人避开他的眼:“你身居高位,已有妻子……身边出现一个我,恐怕会遭人误会。”
言雾笑:“那我就不回去。我假死,我们一起离去好么?”
“你!”红衣人万分惊愕,正要拒绝,却被他温柔地强迫对视,看见那双一向平静的眸中流露出少见的软弱般的哀求与希冀,咬牙许久,郑重许诺,“我答应你。你一定要早点来。”
……我后悔了。我要带你走,再给我们最后一次机会!
……原来,就算说着要你忘记所有,忘记我,最后……我还是会忍不住来找你,想要和你在一起!
言雾又笑了。红衣人也微笑。
眉宇舒展。这一次,再也没有伤心和痛苦。
白露已干,春阳明媚。一骑素影绝尘而去,那身红袂犹在风中飘荡,显得狂烈而恣肆。
许久,那身红衣化光而去。
穿过五界,天色阴黄,他落在滔滔忘川前,正瞧见一身黑衣的鬼王又驻足奈何桥旁,看着无数鬼魂倒在三生石下或哭或笑,又饮下忘记前尘的黄汤,再度恢复好奇与漠然,跳入六道轮回。
“你怎么总是在这里?”
他问。
鬼王悠然道:“我是鬼王,不在这里在哪里?整个鬼界,都是我的国土。”
倦莲摇头:“却不是所有的地方,都能让鬼王常常停驻。”
鬼王笑得意味深长:“就像不是人界每一个人,都能让魔界左君后悔?”
倦莲低笑。“好吧,我不问,你也别问。”
鬼王哼了一声。
“不过呢,你不问,是因为我已经让你知道了。我不问……”他笑得狡黠而精明,一样的意味深长,“却是你不欲讲前尘过往。哈哈哈哈……”他一边大笑着,一边在鬼王难得变得恼羞的表情中化光走了,徒留鬼王低低叹息一声。
倦莲并没有老老实实地在客栈等他回来,只是包了一间房,交了银子,留下一张字条,让老板把字条给一个叫言雾的人看。
然后,他四处游荡,搜刮各处仙草魔花,只为向言雾弥补错过的二十几年。
他每隔两天回去客栈打听消息。
第一次,据说言雾已到景州,他的恩师为他接风洗尘,还送了几个美人,有男有女,却被言雾委婉谢绝。他愤愤想:幸好你拒绝了,不然我铁定追过去把他们一个一个扔下海!
第二次,据说他们出发到了云州,扎营苏县,正巧遇上海贼的一次小型突袭,漂亮地赢了头战,其中副将言雾居功至伟。他得意想:我的无燃就是这样勇谋无双,天下谁人可比?!
第三次,据说言雾带了几个人偷偷去苏县一个小村庄四处打听,居然识破了当地县长的诡计,打断了县长与一个海贼小头目的官盐交易。他大笑:居然敢抢江陵侯和钦差的功劳!真是“胆大包天”啊!不愧是无燃!
第四次……
第五次……
这样,一直过了一个多月。零零散散断断续续的消息传来,言雾的才干在水师中渐渐显露,偶尔能听到国都有人来说,有少部分人弹劾他在军中恃强凌弱,勾结海贼。然而更多的臣民都对他啧啧称赞,并有人慢慢称他为“水魂”。
两个月后,传来了振奋人心的消息——
言雾竟然带领了七千多水师精锐攻占了海贼的老巢之一依月岛!另一个老巢也被林艮和柳臻南两位将军攻破!敌伤一万余,死五百余,生擒一百余,而水师伤亡不及一千!
一时之间,沿海迅速传唱开来好几首歌谣,字里行间都是对水师的敬佩,尤其是对后起之秀言雾的赞美。连林柳两位将军的名声都没有他的盛大。
庆功宴上,面对众人的追捧与恩师的倚重,言雾仍是平静如常,不悲不喜。
军中一顿犒赏整顿,已是五天之后的事了。
第六日,他们决定班师回朝。
听到这个消息,倦莲会心一笑。手中,据说能治愈百伤不会留丝毫伤疤的影灯草枝叶缠绵,茎干柔软,绿萼不胜清新娇艳。
两日后,他再去客栈打听消息。
却见邻桌有人唉声叹气,遗憾万分道:“可惜呀可惜!一代功臣,如此智勇无双,风采非凡,竟然……竟然在庆功夜被手下毒死!只为了区区一个七品武职!”说到这里,他万分悲愤,大声拍桌,全场竟无一人异议,都是一样地愤慨,“水师不幸,百姓不幸,国之大不幸啊!!”
倦莲全身微抖,刹那间不好预感涌上来。那一抹寒意从脚到头顶,似要把他冻僵。
“你说……谁?”
他声音颤抖得几乎语不成句。
隔的最近的人回头望他一眼,见他如此,感同身受叹道:“还能有谁?自然是言雾言副将啊!”
他怔怔后退一步,连连摇头,不敢置信:“不……不可能!”——他说过会早日回来的!
无燃从不会言而无信!
那人带着劝慰的语气道:“你也别太伤心……难道那言副将是你的朋友?——唉,我们也不希望啊!那海贼如此猖獗狂妄,他都没有死在海贼手上!反而!唉……”说到这里,他也说不下去了,把一杯苦酒一饮而尽。
倦莲还在下意识地摇头,然而全身颤抖得越来越厉害,连立都差点立不稳了。
有人不忍此状,想要来扶他。
他却推开那只手,踉跄着跑出了客栈,化光而走。
红影落在苏县街头。
整条街都是漫天白纱飘荡,每家每户、每个店铺门前,都挂着象征着死亡的白灯笼。他一身红衣,格外刺眼。明明是艳丽的颜色,在此刻却有一种胜过一切的凄厉。
他顺着白色的大街一直走,一直走。路上行人稀少,有低哀哭声隐约传来,还伴随着虔诚的喃喃。仔细听去,那竟是吊祭的悼词。
白街尽头,有一座灵堂。
长长的白纱轻盈飘逸,缭乱了他的眼。
堂外,有守卫,有百姓,有身穿丧服的人。来来往往。他们看见他一袭艳红,都不禁皱起眉头,但见他一身哀痛欲绝的气息,又都纷纷让道。
这时,灵堂里有声音传来——
“嗟乎!言雾者,景水师副将。……今玆初捷于苏,可谓骁勇;奇袭海贼,可堪谋才。……强敌已夷,大将却陨,摧我心膂,丧我股肱,岂惟艮一人之私痛,亦许连之所同声痛哭者也!……尔离情哀,尔去情难,唯遗公主。……望尔乘灵安去,御化神风,荣登仙台,佑我水师,佑我许连国祚绵长!伏惟尚飨!”
倦莲一顿,瘫跪灵前。
凄凄红衣似已与白纱缠绕。
柔情百结,皆汇为一滴泪,一个疑问。
无燃,为何你我,总要生离死别?
为何,我总要面对一人独留的悲局,却不能与你同去?
为何,连最后一世,你我都不得安稳?!
他猛地起身,上前一掌欲推开棺盖!
周围惊叫连连都已不在他耳中,似有人推搡他,却无法近身他一丈之内。
木屑四溅。
中间露出一个人影。
军袍加身,隽秀英气,眉目如画,唇边笑意犹生,只是面色苍白如死……
不——
他本就死了。
他真的死了……
死了!
死……
他放声大笑,似喜似悲,神智全无。周围白纱疯狂舞动,所有人都为他悲凉的大笑而慑住,纹丝不动,噤若寒蝉。
“哈哈哈哈……无燃啊无燃,你终于又死了……结束了!……要结束了啊!”他低头,温柔吻过死去的人的眉目,笑出泪来,“你猜这是我第几次见你?第几次看到你的死?你都忘了……我不要你记得……可是为什么!你还是死了!死了!”
红|袖拂去一切,他转身疯狂哭笑,踉踉跄跄,摇摇欲坠。
“为什么要又一次死!我受够了!受够了!!”
“为什么要与你相遇!为什么你要代我入轮回!”他嘶喊,却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嘶喊什么,“若有一天……你看到我死,这样的感觉,你能忍受么?!”
何其残忍!
我倦莲,宁愿此生不要与你相遇相识相爱!
“我知道你不愿再次亲手杀我……换做是我,我也会如同噩梦般痛苦……”
“我不提其他人,也不要你痛苦……所有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你……你,不要怪我……我……爱你……”
缥缈语声响起,从前世的记忆中涉水幽幽而来。
那时的文凰,虚弱而深情。
他突然停住,终于哭倒在地,再也无力起身,不由呜咽喃喃:“好……我原谅你……无燃,无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