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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梦里南柯(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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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春雷大作,风雨滂沱。
寝宫早已熄灯,只留几盏宫灯,照亮了桌案。案上,奏折堆得如人一般高。许帝正在批阅,喜怒不形于色,一旁伺候的总管偷偷打量了好几眼许帝的脸色,却无法窥测分毫上意。
这时,许帝拿起一份置于右上角的奏折。
这份奏折并不是其他寻常奏折的样子。总管隐约记得,这样的奏折应该是来自于御史台的,所以不需丞相和内阁大臣筛选,会直接送上许帝桌子上。
而许帝,动作蓦然一凝。
竟然久久没有朱批。
他只是看着奏折,露出一个莫测的冷笑。
总管觉得这样的冷笑很熟悉。三十年前,得知流光原许连战败,大鄢提出迎回徽真公主,以及每一次即将有一场血洗厮杀的时候,许帝都会有这样的冷笑。
这一次……又是谁呢?
“吾皇!这些地方官竟然这样欺君罔上,真是胆大包天、罪大恶极!臣愿吾皇明鉴啊!”
“几年前朝中已经规定盐权归属,他们竟然将官盐当做私盐卖给海贼!竟只为牟取私利!吾皇,长此以往下去……只怕海贼会越发猖獗啊!”
“这些海贼实在是不知天高地厚!简直是不把我许连水师放在眼里!吾皇,臣以为这一次,正好借着这个机会出动水师,将他们一网打尽,才能一劳永逸!……”
……
御书房内议论纷纷,吵吵闹闹,但群臣的意见很明确。
许帝任他们说,听得差不多了,才冷哼一声,群臣立刻安静下来,全都等待许帝开口。许帝缓缓道:“地方官私卖官盐牟利以及海贼之事,朕已明了。但朕要听的是解决的办法,而不是你们在这纸上谈兵。”
一双厉眼扫视群臣,十分震慑:“若当真出动水师,兵部以为何人为将更合适?”
兵部侍郎垂眸恭声道:“臣以为……林艮林大人与柳臻南柳大人合适。”他顿了顿,解释道,“林大人是土生土长的景州人,虽景州离沿海有一定距离,但林大人曾率领景州水师与海贼交过手。而柳大人曾在水师学堂学习过,也有一定经验。”
许帝既不点头,也不摇头,转而若有所思:“朕记得,朝中还有一人,也是景州人氏……”
“禀吾皇,绣文驸马言大人就是吾皇所说之人。”有人急忙道。
许帝道:“既然如此,想来言大人岂非也对海贼有所闻?”他不等群臣作答,便宣召言雾。
言雾赶到御书房时,全场静默,若有若无的探询视线纷纷落到他身上,就如许帝赐婚那天在金銮殿的情形。
朝中皆知,许帝极为看重言雾。不仅将最宠爱的公主下嫁于他,还要他贴身随侍。
这般殊荣,前所未有。
而这次……竟然连水军的军权,也有意要分他么?!
言雾不知情况,见众人神色有异,来不及多想便行礼道:“吾皇。”
许帝微笑:“言驸马,你既是景州人氏,对海贼可有所耳闻?”
言雾心中恍悟:“禀吾皇,臣曾在沿海水师学堂学习,后随林艮大人与海贼作战过……那一次,由于不熟悉小岛地形,所以险胜海贼,损失惨重。”
许帝眼中精光一闪:“看来言驸马对水战经验丰富啊。”
“吾皇过誉了,臣多有不足,只是林大人教导过臣一段时间,所以臣堪堪对战……”黑眸深邃,无悲无喜,言雾并没有注意群臣面色和许帝语气中的赞赏,只是照实道。
许帝却截断他的话,挥袖下旨:“言爱卿,想必你也听闻过私鬻官盐和海贼之事。你既然水上作战过,又曾投师于林艮门下,就准备三日后赴景与你的恩师林大人会合吧。”
他话语坚决,没有任何转圜之意。
当日,朝中便发下圣旨,命四皇子及户部侍郎赶往地方调查私鬻官盐之事,林艮和柳臻南两位水师将军待命景州,言雾则被任命为景州水师副将,三日后出发。
春柳青青,离情依依,这天下起了小雨,更添三分朦胧迷离的水色风景。
长亭里,慕容蕴看着自家夫君一如往常的淡漠神色与风神隽秀,心中不舍又难过:“此次山高水长……你一定要保重。”
将她的担忧收入眼底,那双深邃平静的黑眸有一抹淡淡的温和:“谢公主关心。”
慕容蕴深吸一口气,不动声色环顾四周一遍,悄声道:“言雾,我偷偷打听到两件事……”
言雾眼底闪过一丝诧异:什么事这么严重,堂堂公主居然也会有这么害怕小心的时候?转念一想,不由一凛:现在慕容蕴最关心的事莫过于自己与她的母妃一氏,既然未曾听到她母妃一氏发生了什么事,那就是……自己有危险!
果然,慕容蕴更加担忧的望着他道:“父皇不是曾问你昔日与你一样站在御花园亭子中的人是谁?”
“嗯。”言雾点头。
她叹气:“就是名动天下的文烈护国王啊!”慕容蕴目光闪了闪,“有老臣说,你与那人……长得几乎是一模一样……若非你年龄不对,所有人都要怀疑你就是他了!”
言雾一惊,淡淡的眸子泛起了波动。“那第二件事?”
“有人上奏说你不是景州人氏,而可能是大鄢人……”慕容蕴叹了第二口气,一边打量着他的脸色。
言雾已经镇定了下来,黑眸恢复了宁静无痕,平平道:“是哪里人又有何关系?许鄢早已休战,我自有意识以来就在许连,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去大鄢。”
慕容蕴摇摇头:“若你只是大鄢平民倒没什么,只要不与朝廷皇族的人有关系,父皇也不会怀疑你。但是……”她一双美目流转,温婉动人,神色却很是锐利,“我觉得……父皇这次派你去水师,恐怕……已经对你产生了怀疑……”
言雾只是淡淡道:“既然如此,公主呢?”
慕容蕴愣了愣,半晌才道:“我相信你。”她说着苦笑了,“毕竟……你连入仕都不甘愿。若你真是大鄢派来的眼线……又怎么会像现在这样,对朝臣如此冷漠呢?这样的性格……今日你走,除了我一个女流之辈,还有谁来送你?”
言雾语气温润:“公主的信任,言雾不会辜负。”
“总之……万事小心,一定要活着……若知你有危险,我会来找你的。”
言雾没有拒绝,只是微笑着点头。
慕容蕴也笑起来,眼里的情意如此熟悉,让那美丽的眸子变得闪亮动人。尽管这样的情意言雾不能同等地回应,却止不住心底那一丝温暖的感动。他知道,他永远不会爱上慕容蕴,但是,他也永远不希望慕容蕴太伤心。
毕竟……这样的深情,总是让他好像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国都与景州上万里路,山水迢迢,天高云淡,兼且丘陵地形起伏绵延,一路颠簸自不必说。言雾一人一骑行得匆匆,却也要花费十几天。
更何况,从他出了国都方圆十几里,就开始有杀手暗暗潜伏。而且自己的沿途吃食,经常有异常的地方。不过他本就谨慎,倒从没中过毒。
言雾本以为这一路行险人险,十几天势必会延长至一个月,运气好些,只是受伤,运气不好,可能没命支撑到景州。可是不知为何,这些杀手竟只是潜伏,却从来没有真的来杀他。倒是时常气息散乱,动静不稳,像是受了伤。
他心中明了:是有人在帮自己。
临走之前慕容蕴的话浮上心头,他已知这些杀手可能是皇宫派来的人,却无论如何无法猜到,究竟是谁在帮自己。
朝中清流么?
可是清流一派多是老臣及他们的门生,有七皇子前车之鉴,对他猜疑还来不及,怎么可能会来保护自己呢?亲善他的只有公主母妃一氏……可是区区一个嫔妃的外戚,是不会明目张胆来保护他的,尤其是在如今可能已遭许帝怀疑的情况下。
会是谁……或者哪些人?
就这样琢磨着,十天之后,他到达了景州前最后一个城镇。
风尘仆仆的言雾选了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休息。
因为之后的这几天,他都只能风餐露宿了,所以今晚必须养精蓄锐。毕竟一路危险,就算是有人帮他,他也无法全然安心。
他不是会将自己的性命完全寄托于别人的人。
今夜是阴天,月色暗淡,星子稀疏,风吹过凉意尤甚。
言雾可以清晰地感知到客栈周围埋伏着十个杀手,气息微弱。但是他敢肯定,来的人绝对不止这十个。他不是天下第一,更不是神仙,天知道在远处还有多少个人。
看来要杀他的人耐不住了,今夜最后一搏,一定是倾巢而出了,所以来的人,格外的多。
言雾不知道那个帮他却从不现身的人会怎样,他不希望那个人为保护他而死。
他的房间里,暗淡月光倾泻,只能隐约看到窗外随风簌簌的树影。一切安宁而静谧,似乎这真的是一个平凡平静的夜晚,没有暗藏的杀机。
直到后半夜,杀手们动了。
之后是散乱的气息和隐隐绰绰的动静。这感觉很熟悉,因为十天来言雾无数次感觉到。是那个人在帮他处理杀手。
但是今晚,双拳难敌四手——这么多人,注定总有漏网之鱼。
五个言雾感觉不到气息的绝顶杀手沿着窗爬了进来。途中,无声无息,直到他们一剑刺穿呈人形隆起的床被,他们才发现,上当了。
烛光顿起。
一室明亮,杀手和被杀的人的身形都暴露了。
言雾与来人缠斗起来。
他是许连的新武尊,武艺自然高强。许帝很清楚这一点,所以派来的杀手也个个身手不凡,单打独斗未必能胜,但是五个人一起来,足够了。
不过杀手终归是杀手,五个人没有多少配合,言雾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奇袭一人要害,得了手之后就跳下窗进入了客栈外一片繁茂树林里——
他只有一人,而对方有四人,在树林里,好歹生还机会大一些。
岂料那四个人似乎专门经过这种地形的训练,尽管他边躲边掩饰了痕迹,但是四个人仍然能较快地找到他的藏身之处,只有偶尔上当过几次。
这毕竟也给了他机会。
其中一个人踩上了他临时布置的陷阱,落入了一个浅坑中,就在他欲脱出的时候,言雾一剑过去,迅疾而刁钻,击中了要害。那人还要挣扎,被他又一剑眉心,当场死亡。
只剩下三个人了。
这时,言雾听到树林外有打斗声响起。那打斗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突然一弱,然后彻底无声。
是那个帮他的人——外面的杀手已经被彻底解决了!
言雾心中一振,唇边不由泛出一抹微笑,重重弹剑,剑发出一声长长地轻啸,似是赞叹,又似问候。
很快,他听到回应般的一声剑啸,大致在东南方七丈外。
这轻啸同样吸引了剩下的三个杀手。
言雾格剑挡住了天外般来袭的一粒飞蝗石,那三人似是已经知道大势已去,面面相觑,晃了几剑后退欲逃。
他们轻功极妙,步法灵活迅速,言雾只能追上最后的那个人。
但就在离言雾只有几寸距离时,那个人竟转剑抵脖,就要自杀!
“叮”
一粒石子自东南飞来,力道之大,用劲之巧,自杀的剑瞬间落了地,那人还来不及回神,就已被言雾用剑制住,动弹不得。
“说!何人所派!”
他的自杀让言雾推翻了一开始对他身份的定论。
这人不是杀手,而是死士。
要撬开一个死士的口,几乎不可能,言雾其实并没有把所有希望都放在他开口交代上,所以下一刻那个下颌一动服毒而死,也就在言雾的预料之中了。
他上前翻了翻尸体的衣服,翻出一个古怪的玉牌来。这玉牌残缺不全,却隐隐圆润,上刻一个安字。
这个安字,言雾不知何意。他只是收入怀中,转身,定定地看着东南方某个地方,声音清朗道:“言雾感激阁下一路相护,欲请阁下一见,并邀酒畅叙,不知可否?”
良久,没有任何异动。
言雾并没有不耐烦,而是心下一动,忽然觉得心开始狂猛地跳起来。整个静夜,似乎只有他的心跳声和风声回响。
就像……
就像有什么可望而不可即的人,终于要出现了一般!
他莫名地激动起来,尽管脸上仍是不动声色,但一向平静深邃的黑眸却波动如潮,难以抑制。
那人无声无息。
他也无声无息。
最终,足音轻响,叶声簌簌。
那人在向他走近。
足音缓慢,却坚定。
心口一阵紧绷,随着那人的走近,他不由开始屏住呼吸,好似唯恐这轻微的呼吸声也会惊走那人。
月色凄清。
那抹暗淡的皎白从叶隙间落下,落在一张略略苍白的脸上。暗色里,那流丽的紫眸紫发并不清晰,恍如夜色般神秘,独独一身耀眼红衣,似灼灼人眼般跃入黑眸。
言雾瞳孔一缩!
这一眼就是沧桑。
这一眼恍如梦中。
即便南柯一场,也在灵魂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迹……
那个生来就追逐的人影,那个不知男女,不知生死,不知姓名,亦不知存在相识,却让他执着这么多年的人!
“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