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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悲凰(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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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晚上,许帝又一次去了惊鸿殿。
七皇子只是静默坐于桌前,许帝凝视他许久,正要靠近,七皇子淡淡道:“来日方长,许帝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许帝不觉笑了:“朕不逼你,可是朕也想要个期限。”
对方宁静的眉目淡漠清冷如常,只是望过来的黑眸在红烛映衬下,有一丝流红暗转,恍惚一点妖异,动人心魄:“隐珲自请修佛,不知许帝可允?”
许帝干脆道:“好!”
若他真是一心向佛,无心于政,许帝反倒求之不得。因为他已经不知道,若有一天,七皇子的存在和许连的强盛有了冲突,他还能不能硬下心肠杀了这个风华绝代百年难见的七皇子!
第三天,一卷卷佛经要义被陆陆续续搬入惊鸿殿。
“只要别背叛我,无论你要什么,说一声,我就会为你取来……”晚上,温热气息吹拂到耳后,许帝在他耳旁低沉道。
第四天晚上,许帝看着他读佛经直到读累了睡着,看了一夜。
第五天……
第六天……
第七天……
夜夜如此。
许帝从不说一句话逼迫于他,甚至是惹恼他,但那犹如实质的火热目光却一直追随于隽秀淡漠的七皇子。每天早上,晨露未干,夜色尚晓,七皇子偶尔因惊梦醒来,总能看到床沿边有一个明黄色的高大影子,背影深黑。更多的时候,许帝在他未醒来时就已经悄然穿衣上朝,用铁腕手段压下无数对七皇子和皇帝异样行为的质疑议论与反对声讨。
尽管几日后,七皇子的亲妹妹徽真公主被封为清妃,但每个后宫人都知道,许帝从来没有去过清妃的寝宫。事实上,许帝再也没有宠幸过任何嫔妃。
可是文凰态度依旧如初,不悲不喜,无情无欲。
暗地观察这一切的文曲有些按捺不住,问文凰:“你……是何意?”
对方只淡淡答:“他乃一介帝王,坐拥江山美人,阅尽无数。”
文曲似有些明白了:“所以……轻易得到的,他不会珍惜多久?”
“我若要做,便要做个彻底,决不允许失败。”漠然的语气里有一种轻描淡写的坚决与自信,轮回百年的佛陀眼波似虹,流光溢彩,竟然十分动人。“当他深爱上文凰时,就是你们的计划开始的时候。”
文曲怔了一瞬:“尊者……”他看着面容淡漠说出这番话来的转世佛陀,突然觉得有一种强烈的违和感,这违和感让他说不出任何话来。
一个月后。
惊鸿殿,许帝走进内殿,看到那个素衣加身的人眉目淡然从容,唇边笑意安然清浅,不由眼中闪过一丝痴迷。
这是这么久以来,他第一次见到这个人的笑容。
回想着一个月来发生的事,连他自己都觉得惊讶。弑兄杀父、踩着无数鲜血尸骨坐在龙座上的许帝,向来自私,自视甚高,对于他来说,想要什么,就要不择手段去得到,而不必管其他人的感受。是爱是恨,是好是坏,有什么关系?只要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中,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但是不知着了什么魔,对着七皇子,他完全不想去做任何会让这个人反感的事,即使为他惹来天下人的谩骂非议,都无所谓。
来日方长。
他不愿一朝失足,斩断对方可能会爱上自己的希望。
如果这个人难得的一抹笑,是对着他,多好……
许帝回神,竟然真的看到那个人想自己看来,笑意清淡而真实。
“隐珲……”许帝问得苦涩而期待,“你还是不愿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对方低眸,墨黑的长发掩去一半面容,显得神色隐隐约约,许帝无从窥探眼底那抹深意,却明显看到淡色莹润的唇缓缓上扬,如同一场美好的幻觉。
“凰。”
一个字,珠圆玉润,铿锵清脆。
许帝似未明白,过了半晌,喜怒不形于色的他带了欣喜道:“文凰?!”
对方未开口,眼中的笑意就是答案。
那一晚,烛影摇红,衣衫散乱,华丽幔帐映着交缠的人影,一切都显得暧昧情热。
那一晚,惊鸿殿外,红衣人神色黯淡,转身离去。
自此,大鄢七皇子宠冠许连后宫,三千佳丽尽皆失色。
八千里路,云水渺茫,跋涉遥遥。当这个消息传到大鄢,正是早朝时分。金銮殿上,众臣哄然议论,竟争吵不休。
鄢帝挥袖散朝,似乎心情极其糟糕,那种屈辱的神色,殿下众臣可以清清楚楚的目睹。
谁也不知道,鄢帝回了寝殿,殿中有两人正在等候。
“一切顺利,计划可以开始了。”
文曲身着青衫,面目儒雅温润,就如人间寻常书生,只有眼中明亮的慧光透露出此人绝非一般。他身旁是一个玄衫男子,清瘦精干,目光如炬,正是据说鄢帝身边最为神秘的暗卫首领。
此话一落,文曲刚要开口,就听到熟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加上我吧。”来人红衣如血,声音清越,面容俊美绝伦。
文曲眼瞳一缩:“左君?!”
三人都警觉起来。
倦莲自在含笑,似乎没有看到三人的防备:“事关无燃,我不可能袖手旁观。我已如文曲那般,封印了三分之二的力量,不会对命盘造成什么影响。”紫眸笑意盈然,恍惚绝丽。“这样,你们还要拒绝吗?”
鄢帝与文曲面面相觑,良久文曲慎重点头:“此事棘手,左君若能相助,当然最好。”
倦莲随手抛过去一个白瓶:“这里面,装的是白渊的一粒花种。此花名为锦瑟,香气清淡,花色美好,闻之香气,于凡人有精力大增、延年益寿的功效。不过呢,花瓣溶于酒中,就能变成穿肠毒药,香气如旧,无色,绝不会引起任何怀疑。”他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叹息:这原本是他想为宁舒风准备的东西……
“可有解药?”文曲接住白瓶,思索道。
对方懒懒笑:“有,魔君手里。”
“药效为何?”
“十五天之后毒发,症状同心悸。毒发之前,食欲会有所微增,没有其他任何异常。”红衣人挑起眉梢,眼角那抹艳色震荡人心,惹人沉醉。
文曲笑得友好:“多谢左君。”
“只有一个条件。”倦莲慢条斯理道,“我加入的事,别告诉无燃。”
又是一夜被翻红浪,火热缱绻。
许帝已经去上早朝了,宽大华丽的床榻之上,有一人肌肤晶莹赤裸,痕迹点点,正闭目沉睡,却眉心微皱,眼皮下的眼珠时不时转动,长睫频扇。看得出来,此人的睡梦并不平静。
许久,那双眼缓缓睁开。
一抹妖红流转,在深沉的墨黑中,显得异常鲜艳夺目,还有些妩媚惑人。
只是他面色尚且迷惘,似乎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淡色的唇轻启:“倦莲……”片刻之后,他才停住喃喃,迷蒙转为清明,妖红消失不见。他环视四周一遍,从来淡漠的眼底浮现一抹深切的悲哀与苦涩。
若你看到这些……
是否能原谅我?
不管做什么,我绝不能接受魂飞魄散的结局。既然你已经爱上了我,拼尽全力,我也要渡过千年轮回,才可与你长久厮守!
而非凡人的短暂相守……尽管那是八百年来最幸福的时光……
他手伸入枕下,在一阵扑鼻的奇异淡香中,摸出一颗晶莹的红色花种,默默心道:锦瑟入心,灭许扶鄢,倦莲,这就是你的答案么?
你已知我在何处,却不肯露面,也是猜到此刻的我,并不愿与你相认吧……
他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的笑容,那一瞬间,冰消雪融,春意盎然。
传说七皇子于梦中偶遇仙人,仙人慕他不俗容颜风姿,特赠予一粒锦瑟花种,此花若开,久染香气,可延年益寿,驻颜返春。
许帝大喜。
此花十天破土,十天生茎,十天长叶,二十天结苞。
茎叶洁白如雪,修长挺直,随风摇摆似翩翩,花苞小巧玲珑,七彩光色流转。却已有淡香。
这一日,许帝面色更为红润,精气旺盛。
朝臣闻之,纷纷对此花好奇。奈何许帝严厉禁止除他之外的任何人进出惊鸿殿。
十五天后的夜里,花开了。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玉白的茎叶翩跹摇转,似柔曼腰肢解意,七色的花瓣流光溢彩,唯有花心一点莹蓝,衬着那袅袅淡香,缥缈如梦,不似凡间种。
七皇子淡淡笑道:“取花瓣溶于酒中,酒氤香气,更为醇厚。许帝欲尝否?”
美人如花,酒似穿肠,何况美人难得一笑。
那修白纤巧的五指拈花,更衬指尖优雅。花瓣落入酒中,七彩相融,许帝饮之,果然酒气醇厚,淡香盈肺。
此后,许帝精气充足,食欲大增。
夏历两百四十年注定是多灾多难的一年。
大鄢经历兵祸与屠城,尚在恢复之中,春初,许连就发生难得的洪涝,东南地区五个大郡,重要的两个堤坝柳堤、秦堤尽皆塌毁,据户部统计,数万民百姓被迫流徙,伤者上千,死者三百多。被毁良田高达千顷,预估足以当国库粮食十分之一。
许帝极为看重这次洪灾,特派钦差前往治理,朝廷也拨下巨款赈灾。
五郡大开粮仓赈济百姓,犹嫌不足。而富商大贾借机哄抬粮价,控制市面。短短十日,饿殍遍地。昔日繁华街道边,处处可见乞丐,店铺大多关门,只有钱庄与粮店未受多少波及。
就在这时,许帝接到了来自钦差的一份暗报,谈及商人不顾百姓牟利之举以及某三郡郡守私吞万两赈灾款之事。
“荒唐!”
这一日早朝,许帝大怒,连斩三名户部主事。
第二日,又有消息传来,钦差意外跌入河道而死。许帝又派户部侍郎及离五郡最近的江陵王治理洪灾。十日后,灾情有所控制。
就在这时,宫中传来了惊天噩耗——
某夜许帝忧急过重,精力交瘁,竟突发严重心悸,御医束手无策,许帝不到一刻便驾崩而去!
丞相、征北元帅与六部侍郎紧急进宫与禁卫军统领商量,严命封锁消息。然而平静了才三天时间,第四天,民间便开始有了许帝已去的流言。
第五天,许连再一次截获噩耗——
三天以前,大鄢竟派朝中大将,率三万精兵,分三路进攻流光原许连三关,至今日,已占领一关,其余两关正坚壁清野,等待支援,然而皆是岌岌可危!
国不可一日无君。
许帝驾崩的消息已经封锁不住,军情紧急,尚且年幼却性格坚毅的太子来不及行登基大礼,暂且监国,接过朝政大权,并命征北元帅率麾下精兵支援边关。
战火重起,许鄢关系愈加紧张,来自大鄢的清妃与七皇子也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就算御医关于许帝的病情诊断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然而还是有大臣言,许帝突发心悸而亡,定与夜夜相伴的孪宠有关。因此,在许帝驾崩的第二天,质子已经被关入了天牢。
反倒是同样来自大鄢的清妃,因为一来就受尽冷落,反而怀疑的人很少,她只是被软禁在寝宫,由两队禁卫军轮班看守,衣食倒是无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