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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悲凰(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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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地的初春,夜风沁凉,明月皎洁。而此刻一朝改名的惊鸿殿内,装饰华美,古意盎然,宫人恭敬立于前殿垂首听令。
烛影摇红,熏香怡人。内殿中的两个人却无心欣赏。
青荷般秀丽清娆的少女眉宇间似笼了一层轻愁,惹人怜惜:“七哥……今日在交泰殿上许帝对你的态度……我担心你……”
自古男女交合,阴阳相符,天经地义。
但从五国悟王之事记载于史后,九洲大地男风渐渐盛行。至今,孪宠之事已经成为了达官贵族之间借以炫耀攀比的新鲜乐子了。
更遑论许帝一代帝王,性格暴烈随意,何惧他人谬传?
可是……七哥却自小因容色过人而在这方面吃亏……
文凰轻声安慰:“无妨。我无意于此,能避则避。”
“……若是、若是不能呢?”徽真突然抓住他的手,语气有些激动。
文凰淡淡道:“就是做了孪宠又如何?难道我就是不是我了吗?”
徽真无言,唯有满心苦涩。
她自然也十分明白,身为战败国的质子,还能奢求什么呢?不死就已经是命好……而她虽是昭告天下般的嫁于许帝为妃,境况又能比七哥好上几分?
这时,前殿却传来人声:“婢女拜见吾皇——”
“许帝!”
两人对视一眼,都是心惊:已是亥初,许帝这么晚了还来这里……
徽真的脸色都有些变了。
两人立刻快步走出前殿迎见,却在内殿门槛处遇见许帝,两人行了礼,面上不动声色,徽真却偷偷去打量文凰脸色,见对方面无表情,无悲无喜,心中更是忐忑。
尤其是许帝一边与他们寒暄,一边若有若无地盯向文凰,压根没看过徽真一眼。简单几句之后,许帝便笑道:“公主这么晚了还在和七皇子聊天,可有何趣事?”
“回许帝,徽真和七弟在说一些昔日旧事……”徽真道。
许帝看向文凰,见他面色淡淡,不予置评,笑意加深:“哦?不知朕可否听听?朕对七皇子的事……可是很感兴趣呢。”
徽真到底只有十五,应变能力不及文凰,听闻此话呼吸一顿,笑容有些牵强。
文凰一直低眸,只是道:“承蒙许帝青睐,隐珲惶恐。”
俊美异常的皇帝声音里掺了一丝温和与暧昧:“隐珲不必如此见外,朕与隐珲可是很快就要成为一家人。”他一边说着,像是为了表示友好,一边抬起一只手,轻轻放在文凰肩上。
那只手透露出十分热意,肩头似乎灼烫起来,文凰却态度如常,修眉不动,黑眸深沉:“隐珲来之前听闻,在许连嫁娶之前,男女双方为了避嫌需尽量少见面,不知是否?”
许帝双眼流露出兴味:“是有这个说法。——公主,朕竟忘了此事,还望公主勿怪。”
他虽这样说,语气却没有一分诚恳。
倒是徽真虽不愿现在就走独留文凰一人与许帝周旋,却不得不顺着两人的意思娇羞笑道:“如此,许帝请恕徽真告退了。”
然而却连一个叫七哥自己小心的眼神都不敢递过去,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徽真公主只好回了自己的住所。
蜡泪凝霜,灯影明灭,皎白月光倾泻在剩下的二人身上,影子暗长。
许帝以一种欣赏的眼光凝视着对面人清秀绝伦的脸庞,声音低沉:“七皇子,朕,可是特地为你而来。”
文凰慢慢抬起头,与他对视:“隐珲质子之身,不知有什么地方值得许帝深夜而来。”
威严雍容的皇帝爽快一笑,眼神越发暗然:“隐珲如此聪慧,姿容又如此不俗,隐珲难道猜不出来?朕以为,朕白日所说所举,隐珲已经足以明白朕的心意了……”他声音越发轻低,语气也变得危险暧昧起来。
不知不觉间,他与文凰,只相隔寸许,鼻息都可闻。
文凰良久不语,退后几步偏开头堪堪躲避他的视线,岂料对方又上前几步,距离却比刚才还要近了,似乎对方稍微前倾,就可以吻上自己。
“许帝。”
气度清贵的大鄢七皇子突然语气认真起来,“隐珲虽为质子,却不愿受人逼迫。许帝何必如此咄咄?”
许帝笑容中泛出一抹阴狠:“呵,既为质子,就该明白此刻境遇如何。隐珲貌若天人,朕心存爱慕,若隐珲能顺从朕,朕自能保你无恙。难道隐珲还要拒绝朕,和朕撕破脸吗?”
文凰淡淡叹息一声,语带无奈之意:“隐珲此生已心有所属。”
“朕可以杀了他。”
许帝语气狠戾,却分明见对方眼中一抹讽色,遂狠狠捏住他下巴,眯眼道,“你不信?”
文凰脸色如常:“若隐珲说,那人并非凡人,许帝可信?”
许帝笑意嘲讽:“朕不信鬼神之事。——何况朕既要定你,即便你心有所属,总有一天,你会心甘情愿留在朕身边!”
文凰不语。
许帝在他身边低低笑道:“来日方长,朕不想逼你太甚,也罢,就多给你几天时间考虑吧。”
他虽然说了留时间给文凰考虑,那语气却是十分笃定,脸上也有玩笑之色,似乎认定了无论文凰要挣扎几天,最终还是必定会答应。
所以说完这句话,许帝便大笑着走了。
文凰恍惚间,竟想起了昔□□宫的亡国之君凤烨。
总说凡人贪心,总要去追逐那些本不该自己得到的东西。凤烨如此,许帝如此,然而……他自嘲般的苦笑:自己,又何尝不是呢?哪怕千年,哪怕佛魔殊途,也想要争一个结果……无论是好是坏。
若不断绝七情六欲,谁能真正做到无所求呢?
“无燃尊者,许久不见啊……”
幽幽一声,打破内殿沉寂,显得十分突兀,那语气却熟稔又客气得很,“……八百多年了,不知道尊者可还记得小仙?”
这声音拉回文凰神志。
他循声望去,见烛焰忽明忽暗,有一人言语带笑,仙风飘逸,身形若有若无,那双眼里似蕴满慧光。
文凰淡淡道:“若我所记不错,阁下是文曲仙君罢。”
万年灵山修佛,来来往往皆是佛陀,值仙魔大战危急时刻,来了个从未见到的新面孔,以无燃的记性,又怎会轻易忘记?
文曲也毫不惊讶,上前几步,笑意加深:“尊者能记得小仙,小仙真是万分荣幸。”然而他不欲耽搁时间,此语一完便开门见山,说明来意,“不瞒尊者,此次小仙是有要事相告,望尊者能为天地苍生计答应小仙,或者说,仙界的请求。”
文凰静静看他,雪般的肌肤晶莹透澈,墨黑的眸却深不见底,一时竟让文曲心神一乱。
文曲一凛,心中有些警觉,见文凰的神色似乎不欲开口等他下文,便定定神,继续含笑道:“尊者不知,百年前,兜率宫司南有异,太上老君言命盘已乱,天下或有一场惊天兵祸,危及生死轮回,便命紫薇星君下凡拨乱反正,护文氏龙气两百年。”
文凰神色不变,只道:“与我何干?”
“当然有关!”文曲肯定道。
清雅绝伦的七皇子静默良久,道:“可是老君卜算天下命运,突然发现有未知变数,或可影响时局,威胁文氏江山?而那个变数——”他神色如常,只是眸色更深,“就是我?“
这一次,一向万事明于心的文曲也不禁有一丝惊讶:“尊者真是让小仙开眼!竟然能凭小仙短短几句而推断出来龙去脉……”这份智慧,文曲敬佩不已。
文曲语气郑重起来:“尊者既然知道了一切……”
“我只是想问,”不等文曲提出请求,对方便淡淡打断他,“文凰原本的命运为何?”
文曲突然有些嗫嚅:“这……此人……”
“不必有所顾虑。”似看穿他的心思,对方语气平静从容,不悲不喜。
这样的态度感染了星君,星君道:“文凰来许为质,实则肩负灭许重任。他见许帝爱慕他的容颜,便假作接受,控制年幼太子,后寻机毒杀许帝,与大鄢里应外合攻打许连。经此一战,许连大伤元气,大鄢得以喘息,延续两百多年,才被推翻。而文凰……”他顿了顿,“与许帝假戏真做,太子登基后便另寻摄政王,自己则追随许帝而去……”
文凰淡淡一笑,不予置评,只是道:“你们没想到的是,我竟然转世为文凰,心中另有他人,文凰原本的命运不知何去何从,也危及文氏江山。”
“是的。”文曲点头,神色严肃,“如来曾言尊者身世,不在红尘六界之中,所以尊者的轮回不受鬼界拘束,命运也无法卜算。若非此次事关命盘,连老君的司南都绝不会感应到尊者的存在。”
“所以……你们觉得紫薇一人无法力挽狂澜,你才特地下凡帮紫薇拨正命盘。”
文凰言,一针见血。
文曲一时无言,对此人非比寻常的洞察力与聪慧万分赞叹可惜,正色道:“尊者可否为天地苍生,答应我仙界请求,拨正命盘?”
可否答应?
万事不萦于心的转世佛陀这一刻,竟然迟疑了。
若答应了,便要与许帝有情爱纠葛……即便他只是逢场作戏,顺应天意……可是,若是被倦莲看到……他不愿想象对方失望伤心的样子。
覆水之毒,已经在两人之间留下重重伤痕。难道这一世……他与倦莲也无法好好相守了吗?
可是难道要因为他对倦莲的情意,而不顾芸芸众生么?
聪明如文曲,似知道他心中的挣扎,虽有不忍,更多的却是作为仙人的职责使然。他只是出口相激:“小仙虽是仙界之人,也知佛法无边博爱、佛渡世人的道理。无燃尊者修佛万年,如今只因自私情意便要弃芸芸百姓于不顾?……众生何罪?生死何辜?命盘若乱,人间兵祸灾起,六界轮回无序,即便是不入红尘的尊者也要受到波及,更何况如今应需休养生息的魔界!”
文曲字字珠玑。
却见对方依旧是无波无澜的神色,唯有最后两个字说完,对方眸色一变。他脑中灵光一闪,突然顺着那股愤慨之气一句话脱口而出——
“魔界有难,左君逃得掉吗?尊者可知,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至此,无燃终于动容,良久恢复了镇静,道:“仙君,请。”
那姿态,分明是逐客令。
文曲愕然:“你当真无动于衷?”他连左君都祭出来了!
目送飘逸仙人离去身影,佯装安然的人唇边悄然流露出一丝苦涩。
夜已深,万籁俱寂。金碧辉煌的惊鸿殿犹有红烛燃烧,宫外花木幽深,一片隐隐绰绰,轻云蔽月,光影斑驳。
文曲化为仙气而去,丝毫没有察觉到殿外的两人。
一身绝白的人看着对面那人黯然神伤、迷惘凄然的神色,心中五味俱全,不知如何安慰,唯有唤一声:“倦莲……”
文曲并不了解无燃,然而他看到倦莲的神色,已知殿中那人答应与否了。
他的呼唤并没有引起红衣人的注意,红衣人仿佛陷入梦境,只是低声喃喃:“无燃……无燃……”
雪魔无法,只得将他带到离惊鸿殿远些的地方,低声道:“倦莲,放弃吧……这一世,他依旧会让你伤心。”
“放弃”二字似惊醒了红衣人。
他蓦地定住,一言不发,良久才惨笑:“不可能……我明知他心系于我,勉强自己作戏,若还要袖手旁观,没用地等着下世轮回……我做不到……做不到啊!”
“那你要怎么办!”莫惊心狠狠抓住他的肩头,恨不得将他敲醒,最好忘掉无燃,“难道你要阻止吗!命盘之事非同儿戏,关乎六界存亡!”
“所以我就要眼睁睁看着他与许帝周旋?!”红衣人语气愤怒,却面色苍白,紫眸黯淡。
他挣开莫惊心的手,语气坚决:“我要为他逆天改命!”
莫惊心一时哑然,万分心痛:“你疯了!你可知逆天改命的下场?那绝非你可以承受的!”冷漠的魔界右君气势迫人,威压全出,企图逼迫他放下这个不明智的决定。
倦莲微微冷笑,不语。
莫惊心急了:“就算你不为自己想,那无燃呢?无燃现在是凡人之躯,命盘的业力报应在他身上,难道你要等他魂飞魄散了才后悔?!”
倦莲一怔,无力般瘫软在地,语气茫然倦怠:“无燃……”
莫惊心语气恨恨:“虽然我不愿夸他,但我还是想说,无燃之所以答应了仙界的请求,也是想到这一点,不希望自己魂飞魄散,无法再入轮回,更不希望危及魔界,危及到你!”
如梦初醒。
倦莲望向惊鸿殿。
似透过窗棂朱墙,看到那人清雅隽秀的容颜。
月色如霜,倾洒于殿门外,空明如水,清冷一如那人淡淡眉目。这一刻,他的心静了下来,千般思绪都隐藏深处,只有思念与牵挂慢慢涌出,盈满胸口。
良久,他默默笑了,笑意复杂,似喜似悲:“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莫惊心半信半疑:“如何?”
“灭许扶鄢。”
无燃,你的决定即是我的决定,你的心之所向,也是我心之所向。无论你要做什么,别忘了,我会一直在你身边。就如我要做什么,你也会在我身边……
天下命运,挽澜之责,我与你共负!
红衣人站起来,语气平静,眼里戾气深重。
他明明没有多说什么,莫惊心却怔住了一瞬,恍惚想起那日,魔君战败,众仙来攻,一向恣肆玩世不恭的人却一肩挑起撤退重任,即使后来遭遇众仙围困,却依旧噙着不服输的狂妄笑容,满手血腥,却惊世绝艳,足以诱人万劫不复。
无燃,你何其幸运啊……
竟能得他如此青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