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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遇一人,从此误终生 ...

  •   十三年前,十四岁的太子东慕卿趁着江国使者来访溜出了宫,和着宋丞相的二子宋明月。
      到现在东慕卿还记得,那是个雨后初晴的好天,柳树芽上都旋着水珠。
      两人坐在一家客栈的二楼,倚着靠窗处,景蓝的象牙骨扇举在指间。面目如玉的翩翩公子,生的温润如画,引得多少怀情少女顾盼回首,流连忘返,依依不舍。
      宋明月斜靠在窗檐上正对着一个面容清秀的小女子眉目传情,兴致高昂之时,东慕卿一个折扇就往他脑袋上砸去。
      宋明月偏头躲开,嗷嗷叫了几声,自觉在美人面前丢了脸,又把头转了回来。但那美人瞧见了东慕卿,又芳心另许了。
      东慕卿一脸恨铁不成刚的瞪着他:“宋明月!”
      宋明月恹恹的答了声:“殿下我在呢。”
      “你说你怎么不遗传点宋丞相好的方面呢?”怎么尽爱惹风流桃花债?
      宋明月抬抬眼皮:“比如?”
      “比如专一,你瞧他对你娘亲……”话未完,宋明月就打断了他:“殿下,抱歉,我娘亲是个男的,你实在不能为难我让我对个男的专一,迄今为止也没有哪个男的能让我动了心。”
      “而且,我遗传到了他比较好的一个方面——他那绝顶的美貌。这就够了”
      东慕卿闻言绝望的看着他,道:“我只是让你学学这种好的品德而已。”
      宋明月叹口气:“殿下你其实是想让我对你专一吧。”
      东慕卿一个杯盖朝他而去。
      宋明月嬉笑着躲开:“殿下你放心,我绝对会对你专情的。”
      东慕卿悲哀的望着他,只觉宋丞相家门不幸啊,这么一个贤明的丞相,他的儿子却如此败坏门风。他心想:丞相真可怜,真可怜啊。他说:“宋明月,从前我只以为你的名字是一个败笔,现在我认为你整个人都是你人生里的败笔。”
      谁知宋明月幽幽的回答:“殿下,其实我也这么觉得。”
      东慕卿望了他一眼,心里赞同道:这恐怕是你人生中最正确的观点了。
      宋明月年芳十六,虽然有一个这么文艺但却偏女性范的名字,但他真真确确的是个男的,他却也真的没有为难过他这么多情的名字。
      宋明月长着一张足够说以倾城的脸:眉若远峰眼如黛,眼眸间流转着泛水的涧泽,桃花眼波光潋滟,鼻如玉雕,唇染着朱红的膏脂;眼梢斜挑,不笑时眉目都含笑。一张脸完美的是毫无瑕疵。不过他只认为自己能倾城,论到倾世,宋明月心底还是觉得非东慕卿莫属。
      当今太子东慕卿年少便艳绝当世的容颜,那是天下人都知道的。寻常女人都渴望有一张东慕卿的脸,寻常男人都希望娶一个长的有东慕卿三分貌美的女人。
      ——说笑了。
      宋明月虽风流,可是平日里最爱白衣蓝扇。又加之出生笔墨世家,自身便带一种儒雅气质,而他面目虽美却并不阴柔,是一种书面状的俊美,若不言语,只瞧着那张脸,倒也是个清俊如玉的少年郎。
      可这只是表面上看到的——所以东慕卿曾不止一次的感慨:“什么叫衣冠禽兽?这才是真正所谓的衣冠禽兽啊,衣冠禽兽啊。”
      衣冠禽兽更好的理解就是你只要把一个人的衣服扒了你看看他还是人吗?当然不是。“人靠衣裳马靠鞍”说的就是穿着到底有多重要。好比你将禽兽穿上了衣服你怎么知道那禽兽还是不是禽兽。
      而东慕卿打小对于“衣冠禽兽”就是这么个理解法,以致到后来都没有更改过。说到底这误人子弟的太傅是谁?——宋明月他爹,宋丞相宋书笺。
      我猜想宋明月要是知晓自个儿在东慕卿心底变成了这么个“衣冠禽兽”,恐是要气得半夜睡在他爹旁边吐血。
      传闻宋明月的名字来由只是因为他母亲生他时,夜空里恰好有一轮明月,所以宋丞相图省事,也就干脆叫他明月了。明月——后来的风流公子宋明月就这么诞生了。
      从前宋明月还以为自己的名字有什么特别涵义,或者有别样的来由,他甚至料想再不济也该是他父母第一次相见是在明月下吧。可他千算万算就是没算到这事实是如此任性的简单。
      那年宋明月才七岁,得知这个真相后,眼泪汪汪的便冲进皇宫找太子东慕卿诉苦。
      彼时小太子殿下东慕卿也不过才五岁,虽然是一等一的天才,可他也根本不懂何为安慰。斟酌了半天才小声的道:“也许是以前丞相他,觉得你应该是个文艺美少女呢?”
      小宋公子闻言愤怒的砸了太子宫中的三个琉璃盏,才又悲愤皆不满的离去。
      谁都知道宋丞相的公子长着一张极妖娆的脸,小的时候就像个精致美丽的瓷娃娃,但他也最恨别人说他是个女的。如今砸了三个琉璃盏就走了也算好脾气了。
      小太子望着他的背影想,该不该告诉他呢?其实他刚刚没忍心对宋明月的是——其实从前他初见宋明月的时候,他披着如墨长发,远远的看着他还真以为他是个女的,导致他懵懂的心里差点为这个美丽的“姐姐”动了第一次心。
      所以后来就算知道宋明月其实是个男的后,他也有个观念到现在也依然根深蒂固的留存着——他在心里总反应不过来“宋明月是个男的。”这个事实。
      简单来说,宋明月一直在东慕卿心里扮演着一个“漂亮姐姐”的角色。这直接导致东慕卿一看见宋明月勾搭哪个女的就觉得无比别扭,反而看见他和一个男子走的略近些,暧昧些,心底反而无比舒畅。

      我听到这儿,方才嘴里塞的那个桃羹酥差点喷出来,结果它却出不来也进不去,就正正堵在了喉咙中间,呛的我捂着嘴好一阵咳嗽。
      东慕卿伸过一只手帮我拍了拍背,递给了我一杯茶。喝了一口水下去,要好多了。
      我将青瓷杯搁在床榻边的木桌上,然后转过头去看东慕卿。他微微垂首,抖着双肩,咬着下唇,似乎是回忆起什么了在憋着笑,却让我透过他恍惚的看见了另一个人。
      他们的动作,神情,语气,那么那么相似——即使那人不在,我却还能假装他是她——我似乎能体会了东慕卿那种饮鸠止渴的感觉。
      原来是这样,竟有种别样的幸福。
      他察觉我一直望他,似是不解的抬头问道:“一梦,你在看什么?”
      我“啊”了一声,然后愣了下神,才摇摇头:“没什么。”
      没什么,我好像看见我爱的那个人了——你好像她。
      他点点头,眼光似乎清明了许多,看起来也酒醒了三四分。
      我这才彻然想起,那个人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妹妹,他们怎么能不像呢。
      见他酒醒了,我料想他定是不愿再讲了,然后说道:“皇上累了吗?那歇息一会儿,还有两个时辰就要去早朝了,正可小睡会儿。”
      我转过身,正欲走,却没想到他扯了扯我的袖摆,继而问道:“一梦,你不愿再听了吗?”
      我讶然的转过头:“皇上还愿意讲吗?”
      他点点头:“嗯。”然后像是思索了片刻,方道:“今日不去早朝了,就给你讲完这个故事吧。”
      我踱步坐到黛紫的软榻上,斜靠着木倚,单手支着身,刻意显出一丝笑,道:“别啊,臣妾可不想落个狐魅惑主的名声。皇上不如趁此刻极快讲完,再歇息片刻,还能去听听朝臣们怎么样对臣妾不满呢。”
      他们都以为皇上是为了我才孤立六宫,独宠我一人是因为爱我——但并不是——我有一个秘密,一个谁也不知道的秘密,我要守着它,直到我死去。
      东慕卿摇了摇头,似沉沉叹了口气,良久才道:“从前总不敢回忆这些,以为太美好了,美好到让现在的心里布满荆棘,一动就痛。”然后我接道:“若不回忆,又怎知哪些记忆是美好的,哪些又是难过的呢?”
      他涩笑了一下:“倒也是。”
      “不过,”他说,“一梦你可知道我皇叔吧?”
      我点点头,表示知道。因为他的皇叔东慕君一是先皇,此生却膝下无子。东慕卿也是他母亲安雅公主过继给他皇叔作为皇位继承人的。但我却不知道他的故事和他皇叔有什么关联。
      也许,并不是不知道呢。
      东慕卿接着说:“皇叔叫东慕君一,有着名动天下的倾城之貌,有着极为高超的武艺,还有妙超的治国之策,还有他此生只有一位皇后……这些是天下人早就知道了的。”他的声息顿了顿,话音渐渐低沉,“可是,他们却不知道皇叔为何此生会膝下无子。”
      我心想:不是传说他有隐疾,才会从自己的亲妹妹那里挑选继承人吗?
      可我的直觉又告诉我,他接下来会说到一桩绝密的皇家秘闻。
      果不其然,他似乎猜到了我在想什么,说道:“因为皇叔其实是个女子。”
      “她当年并不是嫡皇子,而是一个真正的皇长公主。”
      我竟不吃惊。我也有些意外自己的反应,因为我说:“皇上,为何要告诉臣妾这些呢?难道不怕臣妾一不小心说出去吗?”
      他看着我,眸色深沉,淡淡的答:“这些说与不说,知与不知,其实都没什么意思了。我小的时候,她曾告诉我,她说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就是,是从来没以自己真正的身份对她此生最 爱的人说过一句爱。”
      “但后来终于如愿以偿了——却是在她死的时候。”
      “是谁呢?”我无笑的笑道,“先皇她最爱的人是谁呢?”
      东慕卿瞥了我一眼,嗤笑道:“对外宣布已逝的永艾皇后,白卿思。”
      他似随意的一句话完,我却不禁捏紧了手,纤细锋利,镶着珠翠的金镂护甲嵌入我的手心,却不觉痛。
      很好。我想,我又得到了一个我要的答案。
      我状似意外的挑挑眉,“哦?”然后轻声道:“陛下,先皇的故事难道和你的故事有关系吗?”
      “这倒没有。”他浅笑着摇摇头,“想起来就说说罢了。”
      我低下头:“哦。”
      他又说:“其实也是有一样的。”我抬起头看他,他接着徐徐说道:“我和她,大概都有一种爱而不得的可悲吧。毕竟我们爱的人,都早已离我们而去了。”

      时间再次倒转回十三年前,两个少年在木窗边互相愤愤争论着。
      东慕卿满脸不满:“宋明月你就是最大最大的败笔!宋丞相有你这儿子都是丢了祖宗的脸!你家祖坟冒了黑烟才有了你这个败家子!”
      宋明月气急败坏:“东慕卿你有什么好得意的?你帅你就任性了?你有钱就不许我败家吗?我败的是谁的家?我败的还不是将来要归你有的!还有,你凭什么抢我的东西呢?你没看见是我先瞧上它的,它还对我暗送秋波吗?”
      东慕卿愣了愣:“……”一个饺子,对你暗送秋波?
      出一出宫可长见识了啊。
      接着东慕卿合了扇子轻敲着桌子,似是大方的回道:“我帅我任性,你丑你随意。”
      宋明月瞬间垮了那张俊脸:“……”
      东慕卿放下扇子,执起竹筷,夹起盘中一个水晶饺子,正准备享用时,却忽然来了句:“宋明月,本殿下今日心情好,思来不必跟你一个区区小女子斤斤计较。”然后将那饺子转手送到宋明月面前碗里,“喏。”
      宋明月原听见他前话还挺高兴,后耳闻他那句“小女子”气得快冒烟了,眼瞅着就想掀桌子捋袖子打人了。
      不过他可不敢打面前这个人,只得使劲踹墙砸碗。
      店老板在外面听得是心惊胆颤的。他不是怕这东西被砸坏,而是怕里面那两个人受伤。里面那俩谁受一点伤他也是担待不起的。
      他的“福满楼”是皇城里最大的一家客栈,来的也多数是朝中的达官贵人,说白了就是朝廷专用,所以他也是有一点眼力见的。
      刚刚那两个人来的时候,身上的衣料都是千金一尺的绡纱,看着就不是一般官员之子。而且年纪看着虽小,气度却不凡,特别是长得最精致秀丽的那个少年,眉宇间总是带着些许若有若无的隐隐威严,让老板都不禁有些怯懦。而且他被另一个叫做“殿下”,再加上似乎他叫东慕卿,另一个叫宋明月。老板脑一转,这才蓦然想起一个原是太子殿下,一个是丞相之子。
      若这俩孩子出了什么事……他刚才可被随后进来的一群侍卫给威呵到了,于是就派了好几个人守着,自己也不时来看着,谁料他们却因为一盘普通的水晶饺给吵起来了。
      老板无奈的摇摇头笑笑,恐是在宫里待太久了,这俩孩子都憋疯了吧。
      他思索了片刻,方敲了敲门,耐声询问道:“两位公子,可有什么事吗?”
      宋明月不耐烦的答:“没事,先下去,别来叨扰。”
      老板只得乖乖退下。
      隔着一道门,房里,东慕卿筷尖轻轻点着那个饺子,说:“不吃吗?”
      宋明月坐在他对面,环着手傲娇的一撇头:“不吃!”眼角余光却紧盯着那饺子。
      东慕卿察觉到了他那小动作,笑了笑,长手一伸趁他嘴未闭之际将饺子放到到他嘴里,淡然的道:“吃吧。”
      宋明月一脸震惊的把饺子咽了下去,但因为外界因素,他其实没怎么尝到饺子的味道,不禁有些郁郁的咂了咂嘴,继而看着东慕卿,眼里溢满喜色:“刚,你喂我?”
      似乎有些诧异与惊喜。
      东慕卿又去夹了一个饺子,瞥了他一眼:“不然呢?是还想让我喂吗?”
      “不不不,”宋明月连连摇头,“这要是让你那些仰慕者知道了,一人一饺子都能把我砸死,这生意划不来,划不来。”
      虽是这么说,可他的眼里是轻易可见的满满欢喜。
      东慕卿再瞥了他一眼,接着把饺子放到自己嘴里,双手扣着支着下颌,享受的眯了眯眼,鼓着双颊,模样甚是可爱的说:“所以,有很多人爱是错的了?”
      宋明月觉得这话其实搭不上他说的啊,但奈何掌权者们都爱干些不寻同于常人的事,在见识过自家爹和皇上之后,他就什么都能忍了。
      他还没想到该应什么,谁知这厢东慕卿却松开一只手,单手托着下巴,看着窗外叹了口气,幽幽的说:“看来,你其实是嫉妒爱我的人比你多。”
      宋明月:“……”殿下我有说过什么吗?
      竟能让你生出如此错觉。
      东慕卿偏了偏头,不再说话,任由宋明月在那里自言自语。他一直望着窗外,望着城头那棵柳树。
      谁知这一望不打紧,却望出了他此后一生的爱恨悲欢与离合。
      柳树下缓缓步来一个人影,远远的,东慕卿看不真切。
      不消片刻,那人却缓缓走近了。
      长巷里有上千人,貌美的,丑陋的,平庸的,众人之间,他眼中却唯独看见了他。
      就像那一瞬间的世间万物,全都静止了。
      万千众生里,你便是唯一。
      那人乘在一匹枣红色的骏马上,那马他不识得,但在它额间却生了一个白色的印,像是烙下的一个曲折的闪电,隐隐有些眼熟,瞧着却是一匹好马。
      那人穿碧青色的长袍,宽袖盘扣,腰间一根锦带缠束,三千的青丝用玉簪攒着,衣着素简,素的就像那微风里摇曳的柳条。但仔细一瞧,那张脸,当真是绝色了。
      眉若墨染,像是描画的时候落笔轻颤,留下的一抹淡淡山水;唇如朱点,虽耀却是带着桃花似的粉;鼻若玉雕,挺直却不突兀,不失美感,反在他身上增了一股别样的滋味。肤若凝脂,胜雪,比寻常女子皙白的多,面容俊美无比却并不显阴魅,反而如同那熠熠的朝阳,足以做世界里最亮的光芒。那眼睛是最吸引东慕卿的,既不似宋明月情意盈盈的桃花眼,亦不似父皇东慕君一那如同刻意描画出来的绝美之目,那是一种,很难以言说的感觉。好比满目夜空的星辉,他的眼却是那夜幕中你第一眼望见的:落满星辰,如日月。
      他的眼睫,长如鹤翎,蹁跹在他眼前。
      东慕卿不禁有些呆呆的。
      那个人,就仿佛一个玉人——清冷的如一块玉,精致完美的如一块玉。
      毫无瑕疵的一块玉。
      然后,那人竟然也回望了他!
      从进城以来,洛长安就觉察到有一个炙热的眼神一直跟随着他,起初他并不在意,后来实在是想看看那人是谁,于是抬起头,表情极其淡漠的探寻着,却意外的看见了一张极其熟悉的脸。
      也许那人并不认识他,可他的房里,日日都挂着他的画像。他平生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那个人呢。
      思及此,洛长安嘴角噙了一抹玩味的笑,亦打量着他。
      心里慢慢的念着三个字——“东慕卿。”
      他卧房里的画上,东慕卿可是个十足十的美男子。夙以一年前曾来朝见过他,回去便告诉他那太子年纪虽小却长得真是极俊美,眉眼与君帝有五六分相似,若是以后长大了,怕和君帝一样也是个绝世的绝色之人,君帝恐还要落比,画中人不敌他三分。他曾以为是夙以夸张了,毕竟这世上,他活了这么多年以来,自君一后,他还真未瞧过有谁还比君一更倾国倾城。
      如今瞧到了,还真不假,画中人果不敌他三分,反缺了他十分神韵。
      因为他,本就比画中人更似画中人,长大了,怕还真是个祸国殃民的主。
      彼时他却没想到,后来东慕卿祸的却是他的国,殃的却是他的人。
      这印证了一句什么话来着?——“初遇以为是缘,后来却是自己的劫。”
      洛长安对他那眼神很是熟悉,因为曾经,不少人的眼里都对他散发出这么一种渴望。可惜,那些人的眼睛最终都离开了他们,赠给了他的长思剑。
      别怪他残忍,他的一生,都供奉给了肆虐残暴的生死血腥里,见惯了生死,也就不在乎生死。
      只有一个人,还安然无恙的活到了现在。他不并不是不敢动那个人,而是不能动。
      想到那个人,洛长安微微眯了眯眼,冷了神色,又瞥了一眼东慕卿。
      怕是——怕是,能活下来的又要多了一个人吧。
      此时东慕卿并不知晓他内心的真实想法,以为他嘴角含的笑只是礼貌的表示,却见他朝着自己所在的方向看了看,顿时红了脸,从两颊红至了耳后。
      他也不知自己为何会有这种反应,就像是,就像是……就像一个男子不愿在他心仪的姑娘面前丢脸似的。
      可东慕卿被自己这个比喻和反应吓了一跳。
      对着一个男子,自己为何会有这种反应?
      不好,不好。
      他狠狠摇了摇头,似是想把自己脑里浮现出的那些奇怪的想法都给甩出去,可那张脸却仍若有若无的浮现着。
      而宋明月瞧见他的反应,停下叨叨的自言自语,问道:“殿下,你怎么了,脸怎么那么红?”
      红的就跟抹了胭脂似的。
      东慕卿“啊”了一声,继而揉着自己的脸道:“是吗?”
      宋明月点点头,眼神却灼灼的盯着东慕卿。东慕卿被他这眼神看得有点心虚,料到宋明月会问这是怎么回事,于是想着用什么理由来搪塞过去。正愁,瞥见了桌沿一个空着的青酒樽还有一个藏藏色的酒壶,想到了一个办法,于是不等宋明月问完,他便举起酒樽,急忙说道:“我刚喝了酒脸才红的!你也知道我不能喝酒的,一点点都会脸红然后酒醉,对吧?”
      握着杯盏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宋明月若有所思的看了他一眼:“哦,的确是。”尾声慢了慢,“原是这样。”
      东慕卿不敢直视他,低下头,眼角却一直瞥着窗外,但已不见了那个人,想必是走远了。
      心里蓦然有些失落。
      他对自己的心理活动有些惊诧,更让他觉得怪怪的是,宋明月怎么骤变正经呢了?这让他感觉十分不适。
      宋明月薄唇抿成一条细线,含着一口苦茶,不言语,亦不拆穿他们其实根本没有点酒的事实。他三岁的时候就和东慕卿相熟,从小到大,东慕卿一说谎手就会不自觉抖的习惯从来没有变过,刚刚也是一样——他说谎了。但他并不想质问他,每个人,都应该有自己的隐私,深埋的秘密。只是,他看着东慕卿一直向着的那个地方,却看见了一个纤长站立的的人影。
      那人身影如一棵青松,挺拔瘦立,正偏着头跟一个侍卫打扮的人交谈着,手中还牵着一匹马。
      东慕卿不识得那马,可被宋丞相死死去读了《百马目》宋明月识得,那马,可是千里马之中的千里马——耒匀。
      传闻耒匀,额间有一白色闪引,若动如雷,日行千里,夜行八百,途中且不用歇息,日夜加程即使从洛安去向南海,七千里的路程也不过两三日,抵达时还依然如出发时一般。
      而耒匀,是认主的。忠心认主到主亡,它亦亡。此生只随一人。
      而这马的主人,世间只有一个——江国昶阳王,洛长安。
      此时洛长安正好与夙以交谈完,侧身一跨上了马。多年来的训练让他比常人更能早些察觉到危险——当然,那不是危险,那是一个如画的少年,一张比起东慕卿来毫不逊色的一张脸。
      这对他来说并不会有什么意外,他认得那人,那人也认得他。
      洛长安笑了一下。
      宋明月看见了,他的五感比一般人通透,他清清楚楚的瞧见洛长安那嘲讽的笑,眼里瞬时溢满寒冰。
      而洛长安却并不以为然,俯身摸了摸夙以的发,轻柔的道:“下次莫要来了,这很危险,不是你一个女儿家该呆的地方。”
      夙以摇了摇头:“不危险。且我不是一个女儿家啊!”
      洛长安立起身,笑道:“不是?那是你哥哥乱说了?夙以,不要装男子装久了反而认错自己了,若下次还想再来,让你哥哥把你扮成女子吧。女孩子,总比一个男子舒适的多。”
      可夙以坚定的摇了摇头:“女子那种动不动就流泪的人有什么好?主上,我真的是个男子,不骗你。”
      夙以也不会骗你。
      洛长安无奈的摇了摇头:“罢了罢了,待我找到你哥哥再说吧,近日你哥哥不在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说罢他就走了,留下夙以一个人在他身后喃喃:“主上,我真的不是个女子,为何你们都不信我呢?你们从来,都不肯信夙以,为什么……”
      夙以转了身,一个人落寞的走了。

      客栈里,厢房里的气氛有点莫名的怪异。
      东慕卿闷闷的吃着东西,本来美味的菜品此刻却味同嚼蜡。而原本多语的宋明月却一下沉默,正经起来,不作语的一直喝着茶。
      东慕卿想找一个话题来缓解这种尴尬的气氛,刚一开口宋明月就打断他,一本正经地说:“太子,还记得我们溜出宫的原因吗?”
      “看江国离世公主。”东慕卿垂垂眼。
      “对了!”宋明月忽然绽开一个笑容,又恢复到平日里那副风流公子的模样,却把东慕卿愣了一跳,这人变脸比翻书还快。但宋明月皱了皱眉,似是哀怨的道:“这下美人没看到,又不能再等下去了。况且时辰不早了,我们再不回宫就都完了……唉……”语落长叹一口气。
      东慕卿看那布满云朵的天空,开始飞过几朵金色的晚霞,如一匹锦段上绣了合欢花似的,的确是不早了。心里却不知为何莫名对着那个男子有一种难以舍弃的感觉,仿佛期盼第二日还能再见到他似的。
      宋明月嘟囔了几句,似乎是沉浸在惋惜不能看到美人的伤感中,东慕卿却疑惑的望着他。
      他疑惑的目光,思索着,只是觉得自己有点不认识眼前这个人似的。
      明明和平日里的宋明月一样,一样的举止,一样的语气,他却觉得眼前这个宋明月很陌生,似乎和从前有什么不一样了,但他不知那到底不一样的是什么。
      只是觉得,不一样了。
      后来接近日暮时分,两人方才回了宫。往日里宋明月都会留下来陪着东慕卿下几盘棋才回丞相府,如今他把东慕卿送了回来自己却匆匆的离开了,仿佛有什么要紧事要办,耽搁不得。
      东慕卿立在殿前,看了他的背影好一会儿,才回了自己的寝殿。

      故事到这儿,两人的初遇便结束了。我再次咬了一块点心,手心捧着落渣,含糊问道:“皇上,那时你,怕就是喜欢上他了吧。”
      我不用疑问句,因为我知道这是肯定的。
      他苦笑了一下:“也许吧。”
      我吃完糕点,拍拍手上的残渣,嬉笑着说:“皇上,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什么?”
      “‘遇一人,从此误终生。’原谅臣妾学识浅薄,只觉得这句话,似说的便是你和他。”
      他闻言静了片刻,才唇微张,看着我神色漠然的道:“一梦,这句话,是当初我写给他的信里写的,你是如何知晓?”
      我不在乎的笑笑,答非所问:“哦?是吗?看来臣妾和皇上还挺心有灵犀的。”他淡淡睨了我一眼,我又接道:“皇上,臣妾对于接下来的故事的兴趣,可远远比这句话的来历要大的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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