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门》芳菲盡

19、第五话 误会

　　晋少阳看清了他的脸，笑容垮了下来，胸口闷得发慌，随即心底自嘲起来，什么闻涛，原来是大名鼎鼎的蒋氏蒋老二——蒋文韬。
　　建国之前，战争不断，蒋家远赴海外站住脚跟发展起庞大的商业帝国。几十年后，国内局势稳定，国家制定了对外开放的政策，蒋家看准时机回国，首先开拓国内市场的便是蒋文敏和蒋文韬兄弟二人。
　　如今国内蒋家不可撼动的地位有一半可以说是蒋文韬打下来的，如果蒋文敏是军中帐运筹帷幄的军师，那蒋文韬便是先锋将军，三军统帅。蒋文韬的战略眼光和行事手段都是时代中领先的人物。蒋文敏回到美国渐渐淡出国内商界，那么蒋文韬就是国内最受人尊敬和仰慕的商界神话。
　　他晋少阳只是一个暴发户的儿子，如何能与繁荣了上百年的蒋家的第二位掌权人相提并论？蒋文韬都没有告诉他真实姓名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之前他还妄想开了茶馆后找人调查人家蒋文韬，然后好好和他说清楚，如果他没有妻子的话可以以恋人的关系走下去。当初他不在乎蒋文韬的年纪，可如今他在乎自己的卑微。
　　蒋嵘见他们都不说话，只好说道：“二伯父，少阳在这里学习茶艺，说将来想开个茶馆，今天您就好好试试他的手艺，看出师没有。”
　　蒋文韬毕竟年长晋少阳许多，也是见惯风浪的人，当即收起起伏的情绪，微笑说：“既然是小嵘的朋友，那便坐吧，只是不知晋家公子赏不赏脸为我这个老头子泡茶。”
　　蒋嵘见晋少阳还是没反应，提醒道：“少阳，我二伯父肯指导你，还不快谢谢。”
　　晋少阳微微垂下目光，左手负在身后紧紧握成拳头，蒋文韬在装作不认识他，还用这么客气的社交辞令和他说话，从前他们说话向来是非常随便的。也是，如果让蒋嵘知道他和蒋文韬曾经接过吻的话，蒋文韬面子上也不好看吧。
　　蒋文韬以为晋少阳如此一副受打击的样子会紧接着转身而去，但他愣了一会儿后抬起头对他微微一笑，“那就献丑了，还望蒋先生多多指点。”
　　蒋文韬见到他敷衍的笑容心里一紧，随即笑道：“指点谈不上，请坐。”
　　蒋嵘拉着晋少阳坐下。
　　水开了之后，晋少阳稍稍等着水温降下一些，然后开始温杯，注水，投茶……
　　一系列动作娴熟而优雅，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很快淡淡的茶香四溢，满室飘香。
　　蒋文韬静静地看着对面始终低头面无表情的人，这个孩子学得极快，水平也算不错，他果然十分擅长饮食方面的事情。想必他此刻心里正在鄙夷他吧。他强吻过他，还在这里装作长辈，隐瞒他真实姓名，惺惺作态。晋少阳必是对他更加厌恶了，不然向来笑容不断开朗的他不会露出如此僵硬和隐忍的表情。
　　而晋少阳的真实心理却是没有任何想法，在知道蒋文韬的真实身份后，他就知道他们之间根本不存在任何可能了。蒋文韬隐瞒姓名，还吻过他不过是逗逗他这个无知的人而已，蒋嵘也说过，蒋文韬退休后无聊，正好碰见他，权当做消遣了。以蒋文韬的身份地位，什么人得不到，如果是真心喜欢他的话，不会在吻他之前不做任何表示，而事后彻底失去踪影。
　　晋少阳用公道杯将茶汤经过滤网倒进另一个公道杯中，缓了一会儿后分别倒进两个品茗杯中。
　　蒋文韬伸出手去拿起一只茶杯，观色，闻香，品饮，然后点头说：“很好，只是热度还是稍稍高了一些。”
　　蒋嵘性子急躁，不爱喝茶，平时来这里不过是图着和朋友见面聚会，他饮茶向来是解渴的。他喝掉一杯，又让晋少阳倒了一杯，喝下后说：“少阳，你不喝吗。”
　　晋少阳摇头，他再也忍不下去了，对着蒋嵘说：“我才想起来家里有点事情，先走了。”他急忙站起身，对着蒋文韬微微一鞠躬，“很高兴认识您，再见。”却是未看蒋文韬一眼，匆匆离去。
　　蒋嵘皱眉说：“跟火烧屁股了似的。二伯父，您觉得少阳人怎么样？他在英国有十几个学位，是个天才。”
　　蒋文韬闻言眯眼看向蒋嵘，蒋嵘这般积极地向他推荐晋少阳，不会真的是蒋嵘和蒋佚为他安排的相亲对象吧。
　　蒋嵘一愣，说：“怎么了，我没惹您生气吧。”
　　蒋文韬笑笑，说：“你认识他多久了？”
　　“一年多了吧，不过我们最近才见第二次面。您不知道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显得有多可爱，来我们蒋氏找二哥却问也不问直接闯进了大哥的办公室。”
　　“他和你二哥的关系很好？”虽然蒋文韬知道晋少阳和蒋钰没什么，但是难免百密一疏有查不到的东西。
　　“他们算是朋友吧，去年二哥离开前，我和大哥还想撮合二哥和少阳，但二哥却很快和萧骁去美国了。”蒋嵘将实话全讲了出来，他不敢说谎，因为被蒋文韬察觉的话会很惨。
　　“你为什么觉得晋少阳更合适你二哥？”
　　“我看他们之间有那么点儿意思，晋少阳还请二哥去过家里亲自下厨做二哥最喜欢的川菜，他那么单纯的人如果想对一个人好的话，能想到的就是为喜欢的人亲自做饭了吧。可惜二哥有眼不识珠，就喜欢萧骁那样的闷骚。”蒋嵘全然不知自己说的话将蒋文韬和晋少阳越拉越远。
　　蒋文韬闻言心里一阵一阵地疼，蒋嵘的话让他明白到两层意思，第一层意思就是晋少阳不是蒋嵘和蒋佚故意安排给他相亲的，而第二层意思是——晋少阳喜欢的人是他的儿子蒋钰。
　　蒋文韬勉强笑道：“这孩子很好，小钰错过他的确很可惜。”
　　蒋嵘见他不是特别开心，以为他是想到蒋钰和萧骁的事情，开解说：“二伯父，其实萧骁还好，起码他是真心爱二哥的。”
　　蒋文韬实在提不起精神再说下去，“小嵘，你回公司吧，今天也陪够我了。”说完起身便走了。
　　蒋嵘挑起眉，二伯父和晋少阳怎么都和火上房似的。

　　从茶馆里独自出来的蒋文韬这才想起他没有开车出来，也不急着叫司机来接，信步向前走。
　　走到街口停车场时一眼便认出晋少阳的香槟色跑车，见到晋少阳坐在里面伏在方向盘上。
　　蒋文韬目光不瞬地望着他的乌黑发顶，这孩子今天肯定不好过吧，不但发现被人欺骗而欺骗他的人还是喜欢之人的父亲。
　　他走过去，敲敲车窗。
　　晋少阳抬起头，呆愣地抬眼望他。
　　而蒋文韬身子镇住，他哭了……
　　晋少阳急忙抹去眼泪，放下车窗，僵硬地扯起笑容，“蒋先生，有事吗？”
　　蒋文韬说：“我没有开车出来，送我回家吧。”
　　晋少阳皱起修长好看的眉，“……好。”
　　蒋文韬也不想再纠缠他让他厌恶和烦恼，但他想将事情解释清楚，他上了车。
　　晋少阳询问他家里地址，输入GPS后，发动车子。
　　蒋文韬看向前方的道路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欺骗你我的名字。”
　　“没关系。”
　　“那天吓到你了，是我一时糊涂，你想要什么补偿？”蒋文韬原本是想清清楚楚地解释，但是在知道晋少阳是喜欢蒋钰之后便不好开口了。
　　晋少阳呼吸一紧，说：“不必了，我又没什么损失。”果然，蒋文韬对他没有那种意思，只是将他视作可以逗弄的对象。
　　蒋文韬感到身边人的口不对心，转开话题，问道：“小嵘说你要开茶馆，想在哪里开店？”
　　“古岚街那边。”
　　“那里的确有两间茶楼，但是都是做熟了的，那里寸土寸金，找到出让的店面了吗？”如果晋少阳没有找到，那他就给他买一家店。
　　“已经找好了，一个茶楼的老板的儿子要将他接去新西兰定居，说我可以将他的店面全盘下来，人员都可以接收，省的我还要再招人，也是个麻烦。”
　　“你没有做过生意，但很聪明，有老手帮你会很快上手。”
　　“谢谢。”晋少阳不知他的夸奖是真心还是客套。
　　蒋文韬见他没有聊天的兴致便不再开口。
　　一个小时的车程，他们再没有说过话。
　　晋少阳将车停在拥有黑色铁栅栏的别墅前。
　　蒋文韬有些不舍得下车，迟疑地说道：“为表歉意，我请你吃晚饭，我家里的厨师是国家一级，你还可以向他请教。”既然晋少阳不喜欢他，那么起码让他能够表达歉意。
　　生来就不会拒绝的晋少阳点头，他不舍得和蒋文韬分开，虽然蒋文韬对他没那个意思，但总是禁不住想接近他的。
　　蒋文韬的别墅并不大但胜在十分精致，进来大门就是一个小小的花园，还能看见隐在树丛后的白色房顶。
　　蒋文韬看晋少阳注视着前方的白房子，解释道：“那是花房，我没事的时候会种种玫瑰。”
　　“我喜欢玫瑰。”
　　“饭后我带你去看看。”
　　晋少阳轻轻点头。

　　程至彬第一眼看见晋少阳的时候就知道他是蒋文韬喜欢的那个年轻人，只见蒋文韬对他小心翼翼地就明白了。
　　程至彬热情地欢迎晋少阳的到来，全是为了蒋文韬。从他们相处的情况来看他们还没有在一起，程至彬极力撮合，向晋少阳说了许多蒋文韬的事情。短暂的对话中，程至彬对晋少阳满意极了，这样干净漂亮，性子单纯的人很少见了，他家先生的眼光真是不错。

　　饭后，蒋文韬带晋少阳去花房参观。
　　晋少阳惊叹道：“这里真大，从外面却看不出来。”
　　“可能是光线的问题。”
　　他们绕着圆形的鹅卵石小路走着，蒋文韬不时为他讲解如何种植玫瑰，注意事项是什么。
　　晋少阳默默听着，偶尔提一两个问题，心却更加地沉沦下去
　　蒋文韬懂的东西很多，不仅会做生意，还会钓鱼、茶道、懂种花，听那老管家话里的意思蒋文韬还喜欢听戏、擅书法和绘画。
　　晋少阳全然想不到外表如此俊朗的人内在喜欢的东西真像个老人家，但他一点儿都不反感，反而被他吸引。
　　蒋文韬说话的口吻总是淡淡的，没有情绪起伏，但晋少阳知道这份淡然是岁月磨砺出的精华，昭示着蒋文韬曾经辉煌的过去。为蒋氏开拓版图的轰轰烈烈的日子已然在蒋文韬的生命里消失，剩下的是闲坐春庭看落花的闲逸。
　　越是清楚明白此点，晋少阳越是自卑和失落，能和蒋文韬并肩携手此生的该是和蒋文韬有着同样经历和内涵的人。在知道蒋文韬的身份后，晋少阳就知道蒋文韬的夫人六年前就离世了，蒋文韬至今无人陪伴，谁能配得上他呢。
　　“在想什么？”蒋文韬看他发起呆来，问道。
　　“没想什么，我该走了。”
　　蒋文韬不想他离开，但没有理由挽留，“我送你出去。”
　　蒋文韬送他上车，心里转了千百回，在看见晋少阳即将发动车子后连忙说道：“你还去钓鱼吗？”
　　“不去了。”晋少阳不敢再去那里了。
　　蒋文韬呼出一口气，说：“那件事你还是在意吧，抱歉。”
　　“我没事，蒋先生别往心里去，我也有不对。”他应该在蒋文韬抚摸他的时候就推开他才对，但他当时真的有一丝期待，期待接下来蒋文韬会说“我喜欢你”。
　　蒋文韬为他的善良而心底发紧，明明都是他的错，为什么要揽在自己身上。蓦然，他不想再放开他，说：“你喜欢做什么？”
　　晋少阳微微一愣，这话的意思是说他们还可以再见面吧。他稍显紧张地说：“我没什么喜欢的……但如果您有什么想做的话，我可以陪您。”既然不能和蒋文韬成为恋人，那就当做朋友多陪陪他也是好的。晋少阳在离开他家前已经开始想念他了。
　　蒋文韬露出淡淡的微笑说：“我看你还是很喜欢茶道的，明天中午我去‘某家茶馆’找你。”
　　晋少阳见到他的笑不禁也笑出来，“好，那……我走了。”
　　蒋文韬退后一步，微笑说：“再见。”
　　“再见。”晋少阳对他挥挥手，最后看他一眼，启动车子，向前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