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绯闻》朵爱沐

8、青青子衿（下）

　　在钟会还在惊异于王弼这隐秘而又禁忌的心思之时，担心笨手笨脚的钟会找不到药的王弼已经在曹羲的搀扶之下来到了门前，王弼看着钟会手中的画纸也是忍不住的颤抖，一阵急促的咳嗽声把钟会拉回到了现实，只见脸色已经苍白至透明的王弼像一只纤弱的蝴蝶，昏倒在了曹羲的怀中……

　　等到王弼苏醒过来的时候，看到钟会正倚在床边静静地看书，窗外鸣蝉不止，燥热的风时不时吹进窗内。
　　“嘿，呆子，别装了，我已经醒了”，王弼坐起身来，歪着头，看钟会盯着那页书不知看了多久，明显就是早已走神。
　　“你醒了，身体有感觉好一些吗？”钟会赶紧端来身边早已凉好的水，却在王弼像往常那样自然地靠在他身边时，还是禁不住僵硬了身体。
　　“怎么？终于心里还是介意，开始要看不起我了吗？”王弼坚持着依靠到床头的另一边，却因为激动，又咳个不停。
　　“介意？介意什么？”钟会一边心疼着王弼，一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般的有些不知所措，“青青子衿？”
　　话还没说完，王弼便用手堵住了钟会的嘴，“还说！”
　　看着王弼红肿的双眼，苍白的嘴唇，钟会终于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逗你呢，你别真的生气呀”，钟会狗腿地赶紧帮王弼顺着气，“我怎么可能会看不起你呢，我们可是拜过把子的好兄弟啊，更何况你又没有错。”
　　“是嘛……，没有错吗……”，王弼幽幽地自言自语道，“可是，我爱的人和我一样，也是男子，更何况还是我们的先生，这在任何人的眼里看来都是不被允许，都是错误的吧……”，王弼抬起眼，望了望此刻懵懵懂懂像个傻小子似的钟会，自嘲般的笑着说道，“可是，呆子，这些你又怎么会明白呢。”
　　钟会无辜地挠着头，然后爬到王弼身边，抱住王弼单薄的身体，“没关系没关系，反正你要记住啊，你有我们，不要什么都一个人去承受，如果哪一天实在累了，被人欺负了，记得回头看一眼我们，我们一定会在的”，边说着还边重重地拍了拍王弼的肩膀。
　　“你还真是个呆子”，王弼从钟会的臂膀中挣脱出来，终于露出了好看的笑容，“其实我喜不喜欢他是我自己的事情，我并没有要求甚至还希望他会知道，更不用说回应了，只是每次上课的时候能在下面静静地听他讲话，偶尔能私下有幸地接受他的教导，就能很知足，很幸福了”。
　　钟会依然似懂非懂地看着王弼，突然觉得情窦初开后的王弼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许多，原应自己是哥哥，对方是弟弟，现在看起来倒像是反了一样，那个时候，从小到大一向是处处优先于别人的钟会心底里就默默地想着，看着这样的王弼，自己突然也开始憧憬起那种叫做爱情的东西了。

　　“对了，呆子，看你跟司马少爷好像很熟，不过我要提醒你一句，虽然现在我们还小，但站队是早晚的事情，虽说少帝刚登基就开始亲临朝政，但少帝明明才只有八岁，幕后操控的人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当年明帝在位的时候就及其器重与信任曹爽大将军，少帝从小就在宫里面长大，耳濡目染听说小小年纪对姓氏与血脉有着骨子里面的倚赖，这次虽由丁谧提议将司马懿老将军拜为太傅，表面上用虚名供养着功臣，实际上就是架空，收缴军权，少帝自然默许，顺水推舟地完成了这次交接。一切看似平静，兵不血刃，云淡风轻，可是司马老将军毕竟功绩卓越，四朝元老，朝堂之上为其打抱不平的大有人在，所以我觉得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甚至这也许只是个开始。”
　　此时的王弼也只不过十五岁，但他睿智冷静的头脑以及清晰条理的分析简直让人分分钟膜拜不停，看着发呆中的钟会，王弼摇了摇钟会的胳膊，接下去问道，“以后如果有一天，曹大哥和司马昭让你选择，你会放弃谁？”
　　放弃？为什么不是问选择谁？“也许我可以黔娄守贱，首阳采薇？”钟会不确定、试探性地问道。
　　“别傻了，你可是钟太傅的儿子，并非黔娄，而据我所知，钟太傅跟司马将军一向关系不错，钟太傅生前更是对司马将军有过多次举荐与提拔，你与司马家交好的确也顺理成章，但同时钟太傅也曾是曹魏几代忠臣，明帝更是亲自到葬礼吊唁，曹家想要拉拢你们钟家也将是必然，现在选择权和主动权都在你手中，然而，却未必是一件好事，政治就是一场赌局，作为我们可能永远成为不了庄家，但我们压上的赌注并不会比庄家轻。”
　　“可是，如今是曹魏江山，司马将军再怎么功高盖主也绝不会有篡权之心吧？”
　　“呵呵，可笑，你我都知道曹魏的江山又是怎么来的呢？五十年之前这天下还是刘汉的呢，百年之间纷纷扰扰的乱世，又有多少人曾经称王称霸，可是龙椅上真正坐暖的又有几人？士季，司马昭已经离开太学入仕，曹大哥不久也要离开，辅佐曹将军处理政事，目前来看是曹家压倒性的春风得意，可是谁又知道司马氏会不会上演卧薪尝胆，暗度陈仓呢……”

　　离开王弼房间的时候，钟会还是觉得心情无比的沉重，甚至于久久不能平静。
　　一路上钟会都低着头走路，王弼之前的那席话说实话钟会并非从未考虑过，如今三分天下，南面蜀吴依然虎视眈眈，而西面北面蛮夷又不断边境寻衅，将来不是你吃了我，就是我吞并你，天下尚未统一，成王败寇，只是还没决出最后的赢家。

　　钟会一路走一路想，也没看前方的路，眼见脚下就是台阶，然后由于惯性依然刹不住车，差点就是向前一个趔趄，说是急那时快，还好一位路人扶住摇摇晃晃的钟会。
　　钟会一面“惊魂未定”的匆匆打量着这位好心人，一面连连道谢。
　　只见那人细长的眉毛，高挑的鼻梁，尖细的下颚，如黑曜石般澄亮耀眼的眼睛，闪着凛然的英锐之气，在看似平静的眼波下暗藏着锐利如鹰般的眼神，配在一张宛如刀锋般轮廓深邃的脸庞上，徒然生成一股睥睨万物，高贵脱俗的强大气场。那人也正悠闲的倚在身后的柱子上上下审视着钟会，突然嘴角似是忍不住般，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并打开手中的檀香扇，就这样两个人大眼瞪小眼般两两对视。
　　钟会被那人盯的有些发毛，连连躲闪，并心里暗自纳闷，眼前这人究竟是谁，怎么在学府这么就却好似从未见过，并且按理说，这人长相俊美，身材颀长，在人群中又绝对是鹤立鸡群般的存在，是万万不会是被忽视的那一个人。

　　“让我猜猜看”，只听那人终于开口，声如洪钟，“你现在一定在寻思我到底是谁，怎么会从未见过，对吗？钟士季。”
　　“你，你，你是？”美人当前，钟会看得有些出神。
　　而那人却用扇子抵住唇口齿白的钟会，不知端详些什么，并且突然收起笑容，“看上去挺平凡的呀，只不过就是有张好皮相，有趣有趣……”
　　一边说着一边又扬长而去，末了，钟会才听到，那个人最后回到道，“我是夏侯太初，是这段时间在这里教书的学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