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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小褚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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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与贵妃李二扣儿口角时又落了下风,眼看着李二扣儿得意洋洋地扶了宫人的手扬长而去,一时之间,只气得口不能言。
不仅今日,昨日也是。为着一件逾矩之事,皇后命两个老嬷嬷去训诫贵妃,给她做一做规矩。谁料两个老嬷嬷非但没有讨着半分便宜,反而被贵妃命人打了几个嘴巴,羞辱了一番,最后捆了双手,给她送了回来。
贵妃气焰冲天,皇后再是好涵养,也给气得七窍生烟,可她毫无办法。这个气,只有生生受着。毕竟,眼下这个局面,都是那个人给纵容出来的。
就在前一阵子,皇后也是生气不过,趁她爹国丈六十大寿,出宫拜寿之际,向她爹她娘尽情哭诉了一番。她娘心疼得哭一气,叹一气。她爹国丈屏退众人,将她请进内室,待内室的门一关上,转眼便对她跺脚喝道:“痴儿!痴儿!若不是你两个哥哥在边疆拼命,若不是他两个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出生入死,以今上的性子,你如何能坐得稳这后位?我劝你今后收了性子,休要再说这些气话混话!”
皇后气苦,流泪道:“我这皇后做的还有什么趣味?不过是天下人的笑柄罢了!连那粗鄙下贱村妇都敢给我气受,如今谁还拿当我是个皇后?谁不知我是天下有名的受气包?这样的日子,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到个头?”
国丈长长叹气,终是无奈,劝道:“旁人再如何说,都是虚言,只有你头上这顶后冠是真的。你但凡是个聪明人,就不该有半句怨言。”
皇后不服,辩道:“从前那件事上,我是有一二分私心不假,可却没有半分害人之意,我不是那种人!我不过一时糊涂,自作聪明了一回而已。”
国丈道:“再说这些还有什么用,这件事情,往后休要再提!”
皇后抹了把眼泪,冷笑道:“还都来怪我,那人不是半年前就已经找到了么!不是被他如珠如宝地看护在身边了么!”
国丈摇着头道:“你看今上待太后如何?连太后都尚且如此,你又有什么好抱怨的?你从今往后好好学学太后,只在宫里老老实实做你的皇后!”
皇后回娘家哭诉了一番,受了父亲一通教训,末了,还是老老实实回宫,做她的受气皇后。她每每想,自家贵为一国之母,日子过得甚而连寻常人家的主母夫人都不如。旁的人家,嫁出去的女儿受了气,爹娘兄弟总还能帮上一帮,可是自家的父兄,却只会劝她忍气吞声。
每思及于此,皇后总是悲从心来,觉着自己这一生,实在是无望,实在是没意思透了。
***
李贵妃在宫里头,把那皇后都压下一头,实在是得意,实在是痛快。兼之左右人奉承着,她身子轻飘飘的,都有点找不着北。放眼望去,如今这后宫内,太后只管烧香礼佛,从不管后宫事务,亦不叫皇后妃子们前去请安磕头。而那皇后,她倒是想端一国之母的架子,奈何皇帝那里既不受宠,后宫之内也无威信。吵架的本事,在自己面前,都不够看的。总之不值一提就是了。
李贵妃得意之余,心内不由得生出几分天下再无对手的寂寥之感,扶着宫人的手,在御花园内闲逛了好些时候,觉着乏了,方才回了自个儿的景阳宫。因见天色还早,使人去前头勤政殿问了一问。片刻,来人返回,回话道:“陛下政务繁忙,今儿过不来了。”
一想到皇帝已有两个多月未曾踏足这景阳宫,李贵妃就有些笑不出了。外头都在传她李贵妃如何如何受宠,可说到底,她李二扣儿不过白担了一个虚名。
她初入宫时,皇帝倒时常过来,来了也不甚说话,只喜欢在她身侧静静地看着她,有时也会因为她的言行而露出似有若无的笑意。她其实心里明白,他十有八九只是出于新鲜而已,他那样的身份,哪里听过什么市井俚语,哪里又见识过她这样的泼辣举动呢。
彼时她还当他天生就是冷淡疏离的性情,直至有一次,她跟皇后身边的宫人吵架,才发现,他其实还有温情的一面。她那会儿是美人,品阶低微,与她吵架的那宫人在皇后面前颇有几分脸面,瞧不上她,当众笑她的出身与再嫁之事,说她不懂得羞耻,丢天下女子的脸。
若是旁的事,也就算了,以再嫁之身入宫为妃,可是她生平头一件的得意事,且他又是那样英俊的相貌,那样周正的人才。就算不是九五之尊,能跟了他那样的男子,都是一等一的美事。所以,她怎能容许旁人笑话自己再嫁入宫一事?
总而言之,当时她气到发昏,一个没忍住,张口就把那宫人骂了个狗血淋头。
想起这件事情,李贵妃忍不住就想笑,她那会儿不过使出一分的本事,就把那宫人给气得浑身发抖,口中说不出一句话来。她们也不去打听打听,自个儿当初在娘家时的绰号叫做什么,李二辣子!一条街上的人,哪个敢来招惹她?
那日,她骂了皇后身边的红人,痛快是痛快了,然而回宫后,却渐渐后怕起来。后宫之中,冲撞了皇后,传去打板子还是轻的,好不好的,小命儿都难保。戏文里不也一直唱,宫里的女子,动辄三尺白绫赐一死么?
她提心吊胆着,差点连后事都交代给心腹小宫女听了,谁知道皇帝却先于皇后遣来的人赶过来,他当时握着她的一双手,跟她说:“你今儿做得很好,放心,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
他握着她的手,说这些话的时候,面容与嗓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而且她还察觉到,他竟然没说“朕”,而自称“我”。
她出身市井,生母早亡,为着讨好后母与两个拖油瓶姐姐,年纪小小便学会了察言观色,看了他温柔神色,以及带有几分期许的眼神,她终于知晓,原来京城中流传的那些关于帝后不睦的传言竟是真的。
自此,她每与皇后口角争吵,他便对她温柔上一分。她吵架功夫了得,皇后毫无招架之力,不过短短数月,她已凭着自己的好口才好本事,从品阶低微的美人,硬是一路吵成了贵妃。
对此,她不是不得意的。
当然,她也听说有御史台的那些人纷纷上书弹劾他纵容妃嫔,冷落皇后,也说她是狐狸精转世惑主,在后宫专门拨弄是非,令帝后失和,云云。
天地良心,天老爷在上,她大字不识几个,除了吃饱饭找找皇后的茬以外,她连“惑主”这两个字是什么个意思都不明白。而至于帝后失和,那不是早就有的事情么?帝后如若和睦,她李二扣儿压根儿就不会出现在宫里。
皇后被贵妃挑衅,甚至于欺压,他都置之不理。御史们唾沫星子喷的多了,他便拉几个出头鸟出来,剥了衣裳打了板子。最后那些御史们见贵妃除了日常吵架,以及苛待自家娘家人之外,实际并未做出什么惑主之事,渐渐也都放了心。天下又回归太平了。
总之因为他对她的回护,她心里越发的得意,日子一顺遂,就连后娘及亲爹的脸看着都顺眼了许多。自入宫以来,这短短数月算得上是她出娘胎以来,最美最好最顺心遂意的一段时光了。她原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将来再诞下一儿半女,她这一生,也就圆满了。
然而,未曾料想到,半路上竟杀出来个小褚后。松风间里住着的那一位。
皇后姓赵,人称大赵后,而新来的那一位受宠非常,据说出身十分高贵,虽尚未有位分,宫人们在背地里却都将她称作小褚后。
自打宫里来了那位小褚后,李贵妃除了找皇后的茬以外,日常行动中,又多出来一桩事情来,就是心有不甘地凝视着松风间的方向,苦大仇深地想象着松风间那一位到底是方还是圆,是丑还是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