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七章:言简意赅 ...
-
听到这个声音,傅榕僵硬地转过身去,僵硬地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不走了,还是继续开工吧……”
顾侧对她这句话置若罔闻:“先去把衣服换了。”
傅榕低头看了自己一眼,浑身是汗不说,一只脚蹬着细跟高跟鞋,一只脚套着休闲鞋,身歪肩斜腿不平,身上的套裙皱皱巴巴,手上还吊着一条刚刚摘下来的绶带。
反观对面的顾侧,暗色西装剪裁服帖甚为合身,里头的细条纹衬衣平整得跟穿在顶级展示台的模特儿身上一样,举手投足中都透着优雅至极的风范。这人简直是自带主角光环,走到哪里都熠熠生辉,连带着他脚下的那块大理石也沾了光,变得纤尘不染,亮得跟镜子似的。
顾侧走上前去,从她手上将绶带接过来搁在桌子上,袖口处手腕上一闪而过一串暗紫色的东西:“我等你。”
傅榕逃似地窜进了更衣室,心中哀嚎不已,旁边有人跟着闪了进来,正是刚才借她鞋子的姑娘,那姑娘一面同她换鞋一面好奇的打听:“刚才和你说话那人是谁啊?”
傅榕开始恶毒地吐槽:“嗨,我们学院的师兄,一贯狐假虎威得很,最近帮我们古代文论的教授代了几堂课,就真把自己当老师了——他也来参加这次会议,遇上了只怪我自己运气不好啰……”
没想到那姑娘羡慕得要命,满眼都是星星:“你们学院师兄气质真好!跟我们学校那些男生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他还要上课啊!他的课是什么时候?可不可以旁听?我回去组团来听课!”
傅榕吐槽不成,只好垂头丧气地系鞋带:“你也是学中文的?”
那姑娘嫣然一笑:“不,我是学水土保持与荒漠化防治的。”
本来还满腹心事的傅榕闻听此言,足足愣了五秒钟才憋出一句话来:“你学的专业听上去真高端啊。”
那姑娘谦虚:“哪里,我们专业主要就教怎么栽树。”她的话题瞬间又转回到顾侧身上,“你们那师兄叫什么名字?他明天有没有课?我明天……”
傅榕感觉团子和田雯同时附身在这姑娘身上,忙站起身来:“我先走了,先走了!”
一只脚才踏出更衣室的门,就看见顾侧站在门口,他皱了皱眉,问道:“怎么换个衣服换了这么久?”
看到他的身影,傅榕情不自禁往后退了两步:“顾老师您还是不必送我了吧?您看您日理万机,又要背史记资治通鉴四库全书维基百科,您的时间可比我的金贵多了,哪里能让您专门送我回去呢?您先忙您的事,我……我我自己回去就可以了!”
顾侧的外套不知何时已是脱了下来,随意地搭在他的臂弯中,他随手松了松领口,将原本扣得整齐的领口微微敞开了些,再径直往外走:“顺路而已,走吧。”
傅榕看着他,觉得天赋这个东西真是不可揣测。有的人终其一生也不能将一段芭蕾跳到极致,不能将一章歌剧唱到极致,不能将一从炊烟描摹到极致,就好比一座高山,有的人气喘吁吁才能爬到半山腰,有的人则生有蛮力一溜烟就能小跑到山顶,而像顾侧这种生有蛮力的人天赋异禀,不仅史记倒背如流,就是最简单的一个动作也能做到极致,简直是要人命。
顾侧拉开车门,朝里头扬扬下巴:“进去。”
傅榕事到如今骑虎难下,也只能从善如流了,于是心一横闭着眼睛一屁股坐进副驾驶位,反正遇都遇见了,伸头一刀缩头一刀,他还能将自己生吞活剥了不成?
顾侧上车,二话不说直接俯身过去将傅榕圈在怀里,傅榕只觉得他的气息霎时间将自己包围笼罩,黑色的发梢几乎擦过她的耳廓,傅榕一阵激灵,猛然睁开眼睛,只觉口干舌燥:“你……你要干什么?”
只听得“咔嗒——”一声,安全带扣入卡扣的声音。
傅榕恍然大悟,立刻闭上眼睛假装睡觉,只当自己刚才说的那句话就是一个幻觉。傅榕一边掩耳盗铃一边心中懊恼不已,亏得自己从小学三年纪就开始看言情小说,看过的言情小说撕碎了都能围绕地球三圈,号称响当当的言情小天后呢,居然连系安全带这样的老情节都忘记了!还一副大惊小怪,誓死保卫处女贞~操的样子,白白招人耻笑了吧!
顾侧放开了她,坐正身子往左打了一把方向盘,车身从车位上缓缓滑出,他从后视镜里头看了一眼正在装睡的傅榕:“上车不系安全带,睡觉不盖衣服,脚踝有旧伤还非要穿那种奇怪的鞋子。你这些年到底是怎么过的?”
傅榕的装睡计被戳穿,只好睁着眼睛看天窗,可思来想去,总觉得这句话有哪里不对劲,想了半天终于反应起来:“你怎么知道我跳水的时候崴断过脚?”
话音未落,突然一个急刹车,她的身子往前猛冲了一下,幸好系着安全带,脑袋才没撞上前挡风玻璃,她瞪大了眼睛:“干嘛?!”
“跳水的时候崴断过脚?”顾侧将她的话慢慢重复了一遍,眼睛看着她一瞬不移,“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去跳水?”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我老爹老妈为了让我强身健体,远离病虫害呗!小学一年级的时候学跳水撞上跳水台,脚踝骨折,在床上躺了一个月。就是一单纯的事故。”
傅榕不明白顾侧为什么这么紧张,就算是自己出过事,也是十几年前的事了。现在回想起这件事情,遗憾之情油然而生,“当初我们家的维权意识太差了!换到现在我起码也要叫那游泳馆赔个苹果六再加一箱牛肉干一箱王老吉,有吃有喝有玩儿的,至少在床上躺一个月也没那么无聊啊。”
顾侧默默地听完她的抱怨,估计已经是气得内伤,所以一言不发重新发动了汽车。傅榕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树木房屋,不知怎么地就想起了刚才顾侧在那个什么研讨会上信手拈来的侃侃而谈,他只凭史记区区133个字,就杀得那老教授丢盔亮甲,那一刻他在她眼里直接就变成了一块活化石,还是刻着历代典籍的活化石,正面刻着历代典籍,背面就直接刻着七个字——尔等蛮夷膜拜吧。
傅榕坐在副驾驶位上坐立不安,深深地觉得叫这样的一个活化石给自己当司机至少会折自己三年阳寿。
因为有这一层忧虑,从小到大从不晕车的她,今天却晕车晕得厉害,晕得心里头有一句话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顾老师,你还没有告诉我,你怎么知道我小时候崴断过脚的呢?”
顾侧就如同根本没有听见她的话一样,依旧一言不发,专心开车。
傅榕一贯是个心宽的人,俗话说心宽体胖,所以体重也年复一年地朝着一个不可逆转的方向飞奔而去。既然顾侧不理会她,她就当自己刚才什么也没问,坐在车上四处打量,这一打量这才发现顾大才子的车上实在是俭朴得有些过分,没有座套,没有脚垫,没有挂饰,没有香水瓶,没有纸巾——什么也没有,空荡荡的,就像是昨天新提的车似的。
这样看起来,这位风华绝代的顾大才子肯定是还没有女朋友吧?试问哪个女士能眼睁睁的看着这车就跟和尚的光头似的干净得寸草不生?多少得弄个出入平安路路通什么的吧?就连着她头一回坐他的车,也觉得多少有些不自在。
傅榕一时手贱,掏出钥匙扣,将上头挂了多年的平安符取了下来,这平安符是有一回跟着学校去春游的的时候,一个老和尚送给她的。这事儿想起来就觉得蹊跷,按理说学校组织春游除了去搞野炊就是去给英勇牺牲的烈士扫墓,怎么会跑到寺庙之类的地方?她又怎么会遇上老和尚?
虽然傅榕坚持这东西是位不世出的得道高僧送给她的,可她的堂兄表妹们在反复传看了这东西之后,一致鉴定她在撒谎——除了来路不明,这平安符是一截木头横切面制成的,上刻傅榕及其堂兄表妹们认不懂的符号,下面还垂着极其妩媚的紫色流苏——其造型古朴中透着时尚,时尚中透着诡异,颇有旅游纪念小商品之风,一看就是义乌小商品市场批发进的货。
傅榕觉得冤枉至极,可惜这事时隔多年,早已经成了傅家的一桩悬案。
傅榕将那平安符解下来,挂在汽车的后视镜后头,那紫色流苏就在顾侧面前晃啊晃的,傅榕大感满意:“终于不是秃头了。”
顾侧瞟了那平安符一眼,脸色微微一变:“取下来。”
傅榕愣了一愣:“挺好看的呀。”极其大方地,“我拿这个抵车费了。”
顾侧目光冷峻:“取下来。”
傅榕心底油然而生一种被嫌弃了的愤怒:“你你你……”你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好好好我一片好心就当是被狗给啃了。一时间心生怨念——又不是我厚颜无耻地要蹭你的车,是你主动邀请我的嘛!既然两看生厌,何必多此一举嘛!
正在自怨自艾之间,一个东西直接飞进自己的怀里,她定睛一看,原来是顾侧将那平安符解下来扔回来了。顾侧已经停了车,一手搭在方向盘上,一只手搁在她的椅座后头,与刚才的冷峻截然不同:“我什么我?把东西收好,不许弄丢了。”
傅榕瞟了一眼他的手,那修长的手指只差零点零一毫米就要扫到了她的耳垂,她顿时心跳如鼓,再转头看了一眼车窗外,立刻把下半截话烂在了肚子里,寝室大门就在离他们十来步远的地方,此时宿舍楼下人来人往,万一被人发现了她同顾侧有什么不清不楚的关系,自己的一身清白一世英名可就全毁了,即便是她全身长满嘴,跑到包大人的公堂上,也是民女有冤情怎么说也说不清了。
她慌忙抓着自己的平安符打算立马蹦下车,狠推了两把才发现车门上锁,她心头警钟长鸣,掉头过来:“你你你……要干嘛?”
顾侧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陈述的语气,平淡至极:“你躲着我。”
傅榕这一回连话都说不清楚了:“顾顾顾……老师,怎么会呢……准准是是您误会了……”
顾侧微笑,那笑容迷倒众生:“误会了?那榕榕是在质疑我的判断力了?”
傅榕觉得他的气息越来越近,努力将自己的舌头打直:“我真的没有……”
“没有就好。况且躲也躲不掉。”顾侧侧头看着她,身子往后慢慢退了一退,指了指她手中的平安符,口气不容辩驳:“这个带在身上。不许送人。”
言简意赅。
说罢再没看傅榕一眼,只下车给惊魂未定的傅榕开车门,还站在车门外头朝着惊魂未定的傅榕微笑,“对了,你也不用称呼我老师,我只是过来代一代课,同你本来就不是什么师生关系。”
傅榕僵在座位上干笑:“那那那……怎么行呢?我得要尊敬顾老师您呀……再说了不叫老师……还能叫什么呀?”
顾侧似笑非笑:“就叫师兄吧。我们学院的师兄,狐假虎威得很,最近帮教授代了几堂课,就真把自己当老师了——你刚才在博物馆叫师兄不是叫得挺欢畅么?”
傅榕飞似地跳下车,正打算拔腿就跑,却听见身后又传来一句冷冰冰地命令:“那种裙子——一次也不许再穿,听到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