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六章：心中大骇 ...
-
参会的专家络绎不绝，傅榕端着一张笑僵的脸站在电梯门口，踩在那双恨天高上，她的脚趾头都快要抽筋了，这才感觉到吊死在自己家中那棵老枯藤的好处来。
虽然在老爹那里化缘也是一样要陪笑脸的，可至少老爹没有逼着她穿一件几乎要把她勒得快要断气的套裙，更没有逼她踩在高跷上头——她仰天长叹，深深地觉得老爹说的那两个字是至理名言，肤浅！真是肤浅！女人制造出什么套裙啊高跟鞋啊这些枷锁，简直是自讨苦吃，肤浅至极啊！
她正在感慨万分，电梯又是叮咚一声，门一开，她半低着头僵笑着报出自己的固定台词：“欢迎您来参加老庄研究学术研讨会，请往这边走。” 说罢还朝着右边做了一个邀请的姿势。
里面的人却没有直接从她面前走过去，反倒是停在了她的面前，她抬起头来，目光直接撞上了那人的目光，两人刚对视一眼，傅榕就大惊失色的啊了一声：“顾……顾顾顾老师？”
顾侧从头至尾地打量了傅榕一遍，皱眉道：“你在这里做什么？”眉头紧紧地绞在了一起，“穿成这样是要干什么？”
傅榕呆呆地：“啊？”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盘旋不已，顾侧怎么会到这里来？他怎么会到这里来？他怎么会到这里来？这个信息量太巨大了，傅榕没有配备双核处理器的大脑显然处理不了这个巨大的信息，于是“嘎噔——”一声直接当机熄火。
等她大脑重新打火启动，旁边早有一个人窜了出来，热情地握着顾侧的手寒暄：“您好您好……”
顾侧一面朝着那人微微一点头，一面朝里面走，眼角的余光却仍旧停留在傅榕的身上，傅榕被他那目光一扫，刚才的疲惫不堪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一头的冷汗包裹着无数个念头轰隆隆地翻滚而来。
难道说这顾侧也是来参加会议的么？哇塞，这么小概率事件也能被自己遇到？老天爷，这事情不会这么巧吧？如果这么巧的话，买彩票都要中个五百万了啊！那天顾侧亲眼目睹她落荒而逃，只丢下了一句轻飘飘的话——你什么时候过来帮我洗衣服？
她没敢跟他说，她老早就把他老人家的家庭地址搓成一团废纸冲到下水道里头去了啊！他要是知道会不会直接在她的期末考卷上头画个鸭蛋啊！对了，他那件报废的衬衣现在到底洗干净没有呢？还有一件更更更重要的事情，那就是在小红楼——顾侧他那天的话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啊？
刚才他问她穿成这样在这里做什么，这难道真的是需要她正面回答么？傅榕低头再次仔细打量了打量自己的裙子，欲哭无泪，这身又显老又显胖的裙子一看就是迎宾小姐专用制服，她穿成这样站在这里，他还能不知道她在这里做什么？他的问题根本不是问题而是讽刺好不好？讽刺她穿的穿着打扮，可她穿成什么样子又关他顾侧什么事？
她正在欲哭无泪，唐师兄朝着她招手叫她过去：“小傅小傅！”
她瘸着腿小跑过去，哭丧着脸：“师兄……”
唐师兄疑惑地：“小傅你怎么了？”
傅榕有气无力地：“师兄你们这次的会议好盛大啊，邀请的人真多……”
唐师兄拍她的肩膀：“小姑娘这就累坏了？没事儿，会议已经开始了，人都差不多也到齐了，你到签到台去歇歇吧。”他又朝着其他几个女孩子的方向指了指，“你记得提醒一下她们几个，待会儿每隔半个小时，你们要记得进去给参会的专家添水啊。”
傅榕有气无力地重复：“添水……”
唐师兄又拍拍她的肩膀：“我们主办方服务必须得周到全面嘛，等会议结束了，叫谭笑那小子请你吃顿好的，好好犒劳犒劳下这么漂亮贤惠的女朋友！”
傅榕有气无力地抗议：“师兄，我不是谭笑的女朋友……”
唐师兄狡黠一笑，仿佛天下万物了然于心：“现在还不是不代表以后也不是，对不对啊？好了好了，我去其他地方看看，你们记得添水啊！”
两个小时后，终于轮到傅榕去添水，于是她有气无力地拎着水壶推门进会场。
小学的时候写作文编周记，一遇到什么运动会啊班会啊比赛啊领导检查啊之类的，傅榕一定会套用几个字——现场气氛非常热烈云云之类的。
长此以往的八股文写作已经让她形成了一种思维惯性，那就是有活动必然会开展得如火如荼，参加比赛的人员必然是本着友谊第一比赛第二的和稀泥精神，活动后的奖励必然是你有我有大家都有的平均主义。
所以，会议志愿者小傅同学推门进去的时候，当即嗅出了会场与众不同的凝重气氛，只见一个白头发老头将手中的笔记本拍在桌子上，提高了声音：“你想说什么？”
妥妥要吵架的节奏。
八卦女傅榕心中大喜，一面放慢了脚步慢悠悠挨着次序添水，一面竖着耳朵听八卦，这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来，那声音好听得跟低音提琴一样，语速不紧不慢：“我想，我的意思刚才已经表达得非常清楚了。”
那白头子老头子气得将眼镜都摘了，拍着桌子叫唤：“我研究了庄子一辈子，庄子是什么地位，岂是你刚才几句话就能动摇的？！从司马迁到朱熹，哪朝哪代不大书特书，推崇备至？你说庄子在先秦不过是无名小卒，简直是狂妄至极！狂妄至极！狂妄至极！狂妄至极！”
老头子估计从生下来就没有吵过架，翻来覆去只说得出狂妄至极四个字。
傅榕一下子就明白了，原来是产生学术分歧了。
估计顾侧不知道说了什么，触犯了老头子将庄子视作神灵的信仰，这老头子研究了庄子一辈子，时间精力什么的都花在庄子身上了，顾侧说庄子是无名小卒，岂不是要砸人家的饭碗么？怪不得老头子着急上火。
傅榕在一边竖着耳朵等看这场好戏怎么收场，顾侧却并不在意那老头子狂妄至极四个字几乎都要将天花板上头的吊灯震垮了，只淡淡地道：“老先生既然提到了司马迁，我倒是想请教一个问题。”
那老头子瞪着眼睛看他，顾侧不慌不忙地双手交叉搁在桌子上，身上西装笔挺：“太史公司马迁可曾为庄子立传？”
老头子斩钉截铁地：“《史记》中自然有关于庄子的文字记载。”
顾侧笑了一笑，淡然道：“有文字记载不错，可司马迁并不曾为庄子单独立传。”顿了顿，方缓缓地道，“《史记卷六十三老子韩非列传第三》之中，司马迁将两个人的小传附在老子列传之后，一个是庄子，另外一个则是申子。庄子附录的小传全文仅235字，顾某才疏德浅，恰好在启蒙之年读过史记，还能模糊地记的一些，在这里不妨说与老先生一起探讨探讨——”
他看了对面的老头子一眼，朗朗念来，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庄子者，蒙人也，名周。周尝为蒙漆园吏，与梁惠王、齐宣王同时。其学无所不闚，然其要本归于老子之言。故其著书十余万言，大抵率寓言也。作渔父、盗跖、胠箧，以诋訿孔子之徒，以明老子之术。畏累虚、亢桑子之属，皆空语无事实。然善属书离辞，指事类情，用剽剥儒、墨，虽当世宿学不能自解免也。其言洸洋自恣以适己，故自王公大人不能器之。楚威王闻庄周贤，使使厚币迎之，许以为相。庄周笑谓楚使者曰：“千金，重利；卿相，尊位也。子独不见郊祭之牺牛乎？养食之数岁，衣以文绣，以入大庙。当是之时，虽欲为孤豚，岂可得乎？子亟去，无污我。我宁游戏污渎之中自快，无为有国者所羁，终身不仕，以快吾志焉。”
“《史记》中仅有235字的小传，有102字所录之事尚且存疑，真实可信唯有133字。”
他笑了一笑，“庄子二百年后的司马迁尚且如此，梁惠齐宣之时的人又有多少了解庄子其人？我并不曾说庄子是无名小卒，我刚才的原话是——庄子在梁惠齐宣之时，履历不显，名声不彰。老先生若有反证，不妨说与列位听听，另外，老先生对我的主观印象不在我的讨论范围之内，我个人认为这个问题也不在本次学术探讨之内。”
傅榕偷偷瞟了那白头发老头子一眼，那老头子哑口无言，盯着顾侧的目光简直都能直接摩擦生火，直接将他烧成一团炭灰，傅榕没敢再听下去，拎着水壶溜了出来，心中大骇——这这这个顾侧简直是个超级大怪物啊！
史记中随便拎一段，就能一字不落地背出来！
这一段话搁在她面前，就算是打印成宋体初号再加个黑，她估计也不能把它念利索了，况且还要这样一字不落流利无比地背诵下来！
怪不得自己在他面前，一而再再而三的吃亏呢！
她突然回忆起刚才顾侧在电梯门口冷冰冰的目光，顿时觉得要大事不好，突然反应过来，无论斗智斗勇斗气势，自己都完全不是顾大才子的对手，于是当机立断定下了斗争策略——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一旁的谭笑看着傅榕口中念念有词，走过来慰问她：“傅榕你干嘛呢？”
傅榕抬起头来，可怜兮兮地看着谭笑：“解放军叔叔，又到了你解救奴家的时候了！”
谭笑惊了一惊：“你又要干嘛？”
傅榕一边脱鞋子一边解绶带：“解放军叔叔，你跟唐师兄说一声，工钱我不要了，我有急事要先走了啊！”
正在此时，后头传来一个声音：“也好。我同你一道走。”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心中大骇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