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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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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未感受过如此快的心跳,她冲下楼的时候险些摔交。
医护人员在准备担架,顾文看到了女人的最后一面,已是满身的鲜血淋漓,再然后,尸体就被白布盖上了。
汩汩流出的血液在地上绽放成浴血的鲜花,腥红色的地面不断冲击着她的视觉,在她眼里无限放大,直到后来,眼中只有那滩怒放的鲜红色。
顾文又住院了,发现她的时候,正倒在楼道口,扶手栏杆上有暗红色的擦迹,发际线后又缝了两针。陈珏赶来的时候,顾文正坐在床上发愣,正担心她会不会随她母亲而去呢,又突然跟回过神来一样,这画面似曾相识。
看护顾文的是相熟的外科主任,看陈珏又来了,把她拉到一旁。
“主任,这次刺激会不会太大了,精神病虽说是小概率遗传。”
顾文双眼空洞,主任连忙把陈珏拉出病房:“顾文这次回来是不是去了一趟公安局?”
“怎么突然说这个?她回来□□,办完还得回外地的。”
外科主任悄声讲了几句坊间传言,陈珏的双眼越瞪越大。
“不可能吧主任,这事顾文她能不知道?”
“谁知道老顾家的人都是什么心肠?要不是事情闹大了母女住院,我们都不知道这件事呢。”
陈珏有些犹豫:“现在要跟顾文说吗?”
“你疯了,人家妈刚死在眼前,你又去刺激她!”
“关键那根本不是她妈啊!她爸也不是那个爸!”
外科主任揉了揉太阳穴:“你也是当女儿的人,一起住了二十多年,什么感情都培养出来了,血缘还重要吗?”
“难怪她那个爸把她母女俩往死里打,不是自己亲生的,就是下得去手。”
陈珏说:“这根本不是亲生不亲生的问题,但凡她爸有一点正常人的神智,都不会对任何人施加暴力!不要拿血缘关系当挡箭牌!”
“你倒是拿捏得妥当,这毕竟是别人家的家务事。”
“她是我朋友,要我早知道她一直过着这样的生活,有我,没她爸!”
外科主任一副“无法和热血小年轻沟通”的表情,说你先照看她,我还有其他病人要照顾。
陈珏习惯性地掏出手机给许唯发短信,不是恨铁不成钢的心理,这么多年什么不幸都在顾文身上印证了,这让陈珏第一次相信每个人的幸福都有相同点,而不幸却是大相径庭。
顾文母亲的精神分裂无法遗传,是不是也是一件好事?
下午顾文就出院了,皮外伤本没有住院的必要性,怕是自杀病人家属有情绪波动,闹出什么影响医院绩效评比的事情,坏了医院名声。
712的病患在精神科留下的印象很不好,医院拿她做多重人格和精神分裂的病例研究,为了不打乱精神科住院部的运行秩序,特意安排在了独间病房。只有排气扇与外界相连,四周都是密闭的,除了一个齐身封死的玻璃窗。
这次事故错就错在玻璃窗上,院内为了做形象整顿工程,特地从市里请来了一个外墙清洗团队,包揽了医院的招牌、外墙和玻璃清洁,估计是清洁的“蜘蛛人”受病人的示意从外部开窗,才导致了护士管理的疏漏,让病人有机可乘施行自杀行为。要是病人家属通过这点漏洞上诉医院,那院方是吃不了兜着走,只能认栽。
得知外科主任和病人家属相熟,借此将主任派去做家属的思想工作,若是能花钱解决的问题,谁也不想闹大告到市里、省里面去,外墙清洁工作本就挪用了一部分院内资金,层层查处下来,领导恐怕受牵连都要接受处分。
顾文不是斗士,陈珏也不是,她根本无心院内的斗争纠纷,只想赶快把朋友拖出这个是非之地。院方承担殡葬事宜,并且允诺了抚慰费用。
伤亡的事情并未闹得沸沸扬扬,第二天便平静无波。
顾文的大脑放空了好多天,期间只能做些简单的反射活动,其余时间都在休息静养。
等她缓过神来,事情已经过去五天。
陈珏对她说:“后天是阿姨的头七,你要去看看吗?”
顾文点头,并说:“那天你和主任商量的事情,其实我都听见了。”
她靠在陈珏身上,对方在帮她按捏脑袋。听她这么说,停了手上动作。
“我真的很难过,人一旦死去,仿佛生前的所有罪孽都可以被原谅,我母亲是可怜人,但我并没有原谅我父亲。如果这股仇恨消失,我恐怕也和我母亲一样了。”
“那是你养父养母,我相信你父母一定不会这样对你。”
“那又有什么办法?我都快三十了。”
她闭上眼睛,之前的二十多年都如行尸走肉,正如沈卫称呼她的,“日子过得和白开水一样”,母亲曾寄托希望于她的婚姻,认为一个男人可以拯救顾文于过去的阴霾之下。
爱情从来不是什么良方妙药,有的只是锦上添花,并不能雪中送炭。若是两人的结合和父母那般不幸,婚姻便失去了固有的意义。
陈珏辞了职,打算陪顾文在镇上最后留一程,就跟她南下。但头七那天许唯的突然出现是二人始料未及的,灵堂里只有三三两两的亲戚家属,还有的就是邻里街坊,过来掷几朵白菊,唠几句家常,匆匆离开,正如匆忙陨落的生命。
顾文站在遗像旁边,通体一身素黑。别人来道一句顾家大嫂真是不幸,留下一点信物,顾文就是一鞠躬。
“节哀。”又有客人按习俗留下一个装了钱的信封,顾文对她鞠躬。
这是今天最后一个客人,凡是听到人声就鞠躬,一天下来,顾文起起落落已然麻木。
那人的鞋子还在眼前,顾文并不打算抬头。什么时候客人离开,什么时候才能直起腰,这是母亲的规矩,却没想到在她死后,自己的身体铭记如新。
“你什么时候站起来,再鞠下去,我要折寿。”
顾文缓缓站直,腰间的酸软令她痛苦不堪。来人是许唯,兴许陈珏又把自己的事情跟对方说了。
“又缝针了?你就这么喜欢自残?”
“摔的。”
“什么时候走?”
“后天。”
“行。”
许唯留下这么一句,将黑色外套搭在肩上离开。
陈珏提着饭盒走进来问她:“你看到许唯人没有?我明明看见她进来了。”
“出去了,留了个信封。”
陈珏掂了掂信封,顾文抢白:“这钱我不能要,我欠她太多。”
“是不能要,这又不是给你的,这是给你逝去的母亲,是敬意。”
陈珏什么歪理都能扯出来,背后还是顾母的遗像,说完两人都在心里默念阿弥陀佛。
“顾阿姨也是不容易,驾鹤西去了叔叔也没露面。”
“他不露面最好,他怎么对我母亲,料想也不敢进来。”
陈珏一愣,说:“文子,我第一次听你说恨话。你是不是至死地而后生,被刺激大发了?”
顾文:“我以前不是这样的吗?”
陈珏摇头,“你以前跟没放料包的方便面一样,现在有滋有味了。”
这是什么比喻?
第二天天还没亮,顾文就端着一盆清水拂尘了。陈珏前后忙活得不可开交,在自己魂兮去也的那段时间,医院里上上下下的手续流程都是她一人打点,顾文让她今天别来,好好在家里休息。
刚过八时,许唯从正厅进来挑了个靠边的位置坐着,积极得和亲生女婿一样。顾文在台上发现她,两人就这么隔空对视,谁也不先说话。早上来的人少,况且还是一大早,许唯拎着装了早餐的塑料袋晃了两下,顾文摇头,示意她不吃。
临近十一点,前厅突然几个人,来者不善,非要顾文出去谈谈。许唯要出去看情况,被顾文拦下。
“你们是谁?”顾文扫了一眼,并无熟面孔。
“我们是美芳的亲戚,听说医院给了一笔抚慰费?你要是交出来,我们就不动手。”为首的大汉恶恨恨说,身旁的两人往前各跨一步。
母亲远嫁过来后和家里并无来往,大姨小姨也早在几十年前失去联络,亲戚什么的更是无稽之谈,没想到灵堂跟前也会遇到诈骗犯,顾文即使没有受过教育,也听说过这些仗势欺人的嘴脸。
“谁派你们过来的?我的钱总不能给得不明不白。”
几个男人对视后说:“别跟我们拖时间,我们干活拿钱走人,就这么简单。”
“你不说谁,就不怪我报警。”
“报警?”一个男人笑,“我们要是怕报警,还会来这里?”
许唯从里面出来,听到外面有争执的声音。其中一个男人发现她,疑惑地问为首的男人:“大哥,不会是搞错了吧,顾治平他们家不是没有男孩吗?”
顾文听到了父亲的名字,说:“是我爸让你们来的吧?他人在哪里,让他出来跟我说。他直接跟我说,我直接把钱给他,以后再跟他没有瓜葛,也省得你们动手。一个男人连这点勇气都没有,躲在女人身后像什么?”
顾文猜测这三人应该是父亲外遇对象的亲属,父亲身为一个公司会计员并不愿与这类“左青龙右白虎”的人为伍,更不要说请他们来讹诈抚慰金。
她的一番话凑效,男人一个电话就把父亲叫来了,看得出父亲对他们的敬畏,倒不如说是被那女人怂恿绑架才出此下三滥的招数。
“你让我们父女两人进去说,里面还有我母亲看着。”
顾文站在台阶上,言语不容置疑。男人叫了父亲一声大哥,仿佛在征求意见。
看来外遇的女人家庭地位还挺高,不然区区一个顾治平怎能有力敌三个男人的本事?
“在外面等我,她不敢把我怎样,我是她爸。”
“那个男孩子……”
“什么男孩子?”
顾治平来的时候,许唯已经不见踪影。
顾文让他先进去,顾治平一脚跨进灵堂,后脚顾文就将门锁上了。
前厅漆黑一片,只有遗像附近的蜡烛在飘摇,花圈之前鬼魅可怖。顾治平第一次想到“善恶有报”这个词,而女人,向来就无法成为恶的化身。
顾文转身把门关上锁死,台阶下的男人反应过来,疯狂地捶砸大门。
顾治平意识到自己中计,转身送了顾文一拳:“你胆子很肥啊!知道用你死掉的妈来吓我!”
顾文大喊:“你有本事就在这里打死我!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你在外地躲了几个月!回来就敢吼我了是吗?不打不生性的东西!我当初怎么就捡回了你!”顾治平拳脚相向,黑暗中已经急红了眼。
“你有本事就打死我!你这个人渣!败类!禽兽!”
顾文抱头屈身闪躲,身体结结实实承受几次冲击,疼痛和绝望有如潮水般袭来。
突然她听到顾治平的闷哼,身上零落的拳头也消失了。许唯将门厅的灯全部打开,顾文看到她手上拿着花圈的木架子,台上的鲜花洒落一地。
许唯将顾文拖到一排凳子上,顾文扭头看见顾治平倒在地上昏迷不醒。
门外是高鸣的警笛声。
“你没事吧?”
许唯一边用清水擦净顾文额前的冷汗,对方嘴角和四肢都有不同程度的淤痕。顾文推开许唯,跌跌撞撞地朝顾治平走过去,抬脚给了顾治平一次重击,“这个是我妈给的!”
许唯看傻了眼。
顾文一拳打在顾治平的脾脏:“这一拳是我给的。”
然后她失去平衡倒在地上,顾治平的意识被活生生地打了回来。
陈珏刚好从后门进来看到这一幕,高喊:“老天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