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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火 ...

  •   顾文的手机还没开始用,就被顾锐玩着玩着磕出一个角。顾文拿捏着手机好生心疼,白眼翻了无数,顾锐陪笑又陪食,顾文拿着机子回房。
      昨天显示上百条许唯的微信,今天竟然一条都没了。顾文不会捣鼓现在的新产品,只好腼脸拿去问顾锐。对方正在厨房里忙着做中饭,听她简要说明情况,大大咧咧地说:“可能是它突然关机,数据都空了吧。”
      顾文学的是机械不是软件,硬件以外的东西她都不甚了解,顾锐说得不无道理,这事情暂时告一段落。她的微信也清得只有许唯和陈珏两个人,翻看了一下陈珏的朋友圈,得知她和白长亭分手了。
      因为最近一条朋友圈的信息是:“奈何明月照沟渠。”
      顾文猜测,应该是白长亭有错在先,两人感情之事她不掺和,点开对话框也不知从何安慰起,只好作罢。
      “吃饭咯,”顾锐朝顾文喊,对方还坐在沙发上发愣,“我得买个招魂铃才能把你召过来。”
      “来了来了,今天怎么是你做饭?”
      顾文尝过顾锐的手艺,一次,吃完她就去查味觉失调能不能治疗。
      顾锐对她的反应不满意,说:“林文娇去帮沈卫的新店布场,我们俩好自为之吧。”
      “喔。”顾文拿起一个碗捣饭,发现桌上竟只有一个碗。
      “你不吃饭?”她狐疑地看顾锐。
      “笨,这碗是我的,你用盆吃。”
      顾锐果真拿出一个盆,是三个碗的分量,顾文说你疯了吧,这不得吃坏我。
      “你现在跟非洲儿童有得一拼,得多吃。教你一个吃饭的招数,你把菜淋上去,饭就好吃多了。”
      顾文拦不住她,顾锐自作主张把她的食盆盖得满满的。顾文几近崩溃。
      “吃吧,我监督你。”
      她知道对方出于好意,掂了掂饭碗,说:“吃完我就不想洗碗了。”
      “我洗我洗,可以了吗?”
      下午去夜色上班,小黑见着她说,小文,你最近怎么变得那么圆润了?
      “圆润?你是想说我胖吧。”
      “不是,比之前骨瘦如柴好看多了。”
      顾文无奈地说,顾锐最近玩命撑我。
      “你们关系不错?”小黑有一搭没一搭地说。
      “同住一个屋檐,抬头不见低头见,能差到哪儿去。”
      “不说好住一个月吗?现在也快半个月了吧。”
      顾文愣了一秒,说:“快了。”
      小黑说:“以前你提到顾锐都是如临大敌的样子,现在能笑出来,关系是越来越近了啊。”
      顾文拿抹布丢她:“说,你俩是不是一伙的,套我话呢。”
      “我哪儿敢啊,老顾下个月去巡回了,感情好就收一收,又是十天半个月不能见面。”
      “不会吧,不是十月份开始吗?”
      “主办方说尽快提上日程,为了挤年底的音乐节档期。”
      顾文没料到这么快顾锐要离开,有点惆怅。
      小黑捕捉她的表情,说:“你俩假戏真做啊?”
      “滚你的。”顾文脱口而出,随后心里不是滋味。她基本不说粗口,跟那人待了个把月,倒把对方的坏毛病学来了。小黑不戳破,说:“顾锐那人没坏心,确实不错。你说过不喜欢女的,把她当朋友看待也无可厚非。”
      “不过,”小黑笑了一下,“跟我们一起待久,弯得快。”
      顾文想反驳,小黑的电话声响起来。她看了一眼手机,没有人联系她。
      “诶,是不是你的手机。”小黑将手机塞回屁股后面的口袋,顺带提醒顾文。
      她刚摸清这部手机怎么用,还没记住来电铃声。屏幕上显示林文娇三个字,应该是顾锐帮她设置。
      “小文,你在哪儿?”
      “我在夜色啊,今晚不是要上班吗?”
      “你要是方便,帮我从家里把酒水单的副本拿过来,就在我床头柜,还有,拿个计算器过来,地址我发到你手机里,从速啊。”
      沈卫的新店忙得她不可开交,顾文犹豫地看了一眼小黑,脱下工作服从后门离开。她难得坐一回S城的计程车,车费跳得比她心跳都要快。
      “哎美女,前面过不去啊,堵车了,”司机疑惑地说,“不对劲啊,这条路平时没那么堵。”
      “这里离目的地还有多远?”
      “走路就十五分钟吧,你要是赶时间,就跑过去。”
      交了车费,顾文匆匆走到人行道。很多和她一样想法的人都选择走路回家,她听到身旁有人聊天,说哪里哪里出事故,这一片的用电设施都瘫痪了。
      顾文电话在震动,接起电话,是许唯焦急的声音。
      “你现在有没有事?谢天谢地,打了你十多个电话都没人接!”
      “没事啊,我能有什么事?”
      “你现在在哪里?要不要我去接你?”
      “我在公寓附近,正准备回去拿东西……”
      “拿什么东西!赶快离开现场!还会爆炸的你知不知道!”
      顾文停下来,说:“我不知道你在说……”
      她的视线停在不远处自己住了几个月的公寓,如今正被烈火包围,熊熊燃烧,前方是漫天的火海,那片区域的云天仿佛也被烧红了,伴随浓滚滚的黑烟。这段路塞车是有原因的,十多辆消防车在公寓附近形成一个包围圈,几十米外的人流都被隔绝了。
      “许唯,”顾文打断电话里的人声,“我家被烧了。”
      对方静默三秒,说:“你才知道?”
      “林文娇让我回来拿酒水单,我刚到这边……”
      远处传来爆炸的声音,顾文被震慑地后退几步。远处有交警在疏通人流,原本匆匆往回赶的上班族无一不调转方向。
      “喂!喂!你那边没事吧?”
      “没事,就是人特别多……”
      顾文完全被交叉的行人堵住了去路,许唯突然在手机里指引,左拐右拐带她走出外围。自己租住的公寓有一段历史,估计是线路老化和明火接触造成的火灾,以前在厂里进行安全教育的时候,这类情况并不少见。老区这边多是握手楼,邻里紧挨着难见日光,现在火势迅猛,公寓难保不遭殃。
      “走出来了吗?”许唯的声音很是担心,“你叫一辆计程车,来我这边。”
      “我还要去上班呢……”
      “别废话!我跟你们老板请假。”
      房子被烧远没许唯的惊吓来的吓人,顾文思路还算清楚,她说:“我没事,我还要给老板答复,你有你的事情,我也有我的工作。”
      许唯的声音软了下来,说:“对不起,我……担心你。”
      “没事,真的谢谢你……”顾文长呼一口气,突然想到:“你怎么知道我的位置?”
      “手机……有定位,广播里的火场就在那一片,离你太近。”
      顾文感觉有股热流哽在胸口,她迅速掐断电话,仿佛在怕会有莫名的东西突然蹦出来。
      紧接着林文娇的电话拨过来,顾文马上接通,对面传来焦急的声音,应该也得知了公寓的消息。
      林文娇害怕自己的临时指挥让顾文身陷火海,还好回家路上的拥堵让她逃过一劫。林文娇说今天你不用工作了,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吧,晚上回夜色一起统计损失。
      顾文无奈,她已经无处落脚,除了夜色,不知道还有哪里可去。身上随身带着银行卡和现金,没有多少财务的损失,旧公寓的治安令人堪忧,随身携带家当的习惯还救了她一遭。但是证件恐怕都化为灰烬,自己户口不在S城,有些事还得回镇上才能处理。
      搭地铁回到夜色,穿过身旁行色匆匆的路人。这座城市就是如此,年轻、充满朝气,可年轻人的压力分毫不少,或者可以说更沉重,与高速发展的城市相匹配的,是高昂的物价和地价。顾文本是一个混日子的人,在S市却感受到何谓步履维艰。
      进了酒吧,小黑通知她有人在等她,不出所料许唯坐在她常坐的位置,今天的驻唱是唱了有些年份的独立音乐人,一直没有混出头。许唯喜欢她的音色,从她见到顾锐的表情对比便可知道。
      顾文端了杯橙汁过去,她的心情并不畅快,短租的公寓被烧尽,所有行李付诸火海,今夜连个歇脚的地方都没有,就连明天穿什么都不知道。
      许唯看她毫发未损地出现,眼前一亮。顾文止住她欲意站起来,对方恳切关心的眼神似乎太沉重。
      “看我活着有那么高兴?”顾文问她。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你既然躲过了,总算是好事情。”
      她的笑脸纯粹,反而让顾文怀疑自己是否太小家子气了。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们交情没有深到那份上,顾文心想,她的好意自己承受不起。
      “同学啊,又刚好在一个城市,都说出门在外靠朋友。”许唯说。
      顾文在过去的二十多年都未曾体会被人关心的爱,不是指父母,而是来自朋友,除了陈珏,她接受过点到为止的关心。如今突然出现这么一号人物,顾文首要反应竟不是得到救赎般,而是想逃避。虽然对方对她没有任何企图,但多余的关爱,顾文无法承担,她无以为报。
      或许她适合常年的失爱,适合独活下半生吧。
      “许唯,”她咽下一口气,“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你知道吗。”
      “你有那么好的工作,那么好的家人,你的朋友都是精英和白领,有时候别人问我你的事情,我甚至不敢说我们两个认识,”顾文补充,“你太耀眼了,以至于不知道我活得多么卑微。”
      “我在厂里当会计,被人嘲笑,暗中被人塞小鞋穿。后来在S市当技术工,没干多久工人惹事,辞职以后立马就被毕业生顶替。从我出生那一刻开始我父母就不喜欢我,我看过千百次我母亲被我父亲揍倒在地,揍到最后失心疯。我想救她啊,我救得了吗?直到最后一个倒下的是我,我父亲再也没回来过。”
      顾文捏着手指,看着桌面说:“你不知道我是什么家庭出来的孩子,骨子里我就相信自己不应该存在这个世界上,过去的二十多年都是为我母亲活着,若是我哪天消失了,她会被打得更惨。我知道她的痛处,尽管我被她打得遍体鳞伤,她还是我唯一的母亲。”
      “你可能觉得我不可救药,但我却连死都不敢考虑。”
      “这是你自己的选择,”许唯说,“任何事情都是注定的,你注定不属于那个小镇,所以二十七岁逃了出来。你注定不应该被工厂埋没,所以才被迫辞职。可能你没有感觉,但任何一个选择身后必然有个轮回。”
      许唯心里气愤,她从来不知道顾文入院另有隐情。原本以为是她母亲的暴行最终导致家破人亡,没想到顾文家的暴力行径正如一条食物链,最底层的自然是平日寡言少语的顾文。
      如果她知道表面平和的顾文父母背后是如此不堪,在大学期间她就会出手制止顾文回家。可二十多年来她什么都不说,也从未找过人倾诉,对父母的残暴听之任之,这点恐怕连陈珏都不会知道,否则依她的性子,不闹得众人皆知,不会罢休。
      许唯憎恶软弱的人,但家庭的压迫是无力翻身的,血缘的纽带是永恒的维系,就算顾文向邻里街坊亦或是公安投诉报案,许唯深以为在那个小地方,只要顾文父母稍微施加压力,给点小恩小惠,结果也多是恶人沆瀣一气,镇上的和事佬最爱的一句话是什么?
      家和万事兴。
      顾文性子软弱,从小被男尊女卑的思想潜移默化,加上母亲的“言传身教”,人的劣根性难改,更不要说被荼毒了近三十年之久的女人了。她没有逃离的自觉,直到事情落入无法挽回的地步,才让顾文有离开的意识。
      “你还想回镇上生活吗?”许唯的语气带着愤怒,她的情绪鲜少被人左右,如今更是愤恨多过关切。
      顾文被她情绪的转化弄的不知所措,连连摇头:“这辈子都不会了。”
      “那你现在的人生就是从头再来!把你以前受的委屈、凌辱、压迫都忘掉,不要拿自己的软弱当挡箭牌!”许唯在顾文面前一直是无比光辉的形象,如今做了一回铁血司令,顾文心里已经找不着北了。
      “你……好凶。”
      “不凶你能知道反抗吗?!”
      许唯是恨铁不成钢的态度,灌了自己一杯冰啤,妄图能浇灭焦灼的心。身边的顾客被争执声吸引,好奇地朝两人打量。顾文被她教训得云里雾里的,她并不是在拿自己的过去博同情,只是为了让对方放弃帮助自己,她的援助与其说是出于两人十年的交情,更不如说是怜悯。
      顾文不喜欢,现实是她低人一等,不意味着需要她人的拯救。
      不知道自己的行径哪一点戳到了许唯的怒意,让她留下一张百元钞头也不回离开。
      顾文叹气,这样反倒更好,她尽量避免君子交绝不出恶言,如今撕破脸皮,心里却安慰了。
      许唯此去一走,理应再无联系。顾文依旧感激,在最绝望无助的时候,还能称得上对方心里的“朋友”,在异地他乡还能遇到设身处地为她着想、试图带她走出困境的人,这份恩情她至死难忘。
      许唯要她“至死地而后生”,她做不到。
      她收起桌上的钱,回到吧台递给小黑。小黑识相拍拍她的肩,仿佛在安慰她。
      顾文走到休息间实属不易,一路过来头疼得她摇摇欲坠。或许是昼伏夜出的生活习惯扰乱了生理规律,她找到了许久没吃的止痛片,一并吞了三粒。五脏六腑都在燃烧般疼痛,喉咙仿佛被人扼住喘不了气。
      顾文抱着膝盖蜷缩在沙发上,四肢传来冷意。明明休息间没有开空调,可她依然瑟缩着颤抖。犹记得医生说精神分裂确有遗传的先例,不知是先天还是后天,但长期的压抑和紧张情绪容易诱发。这句话在顾文脑海里一闪而过,她死死地掐着自己的大腿,多一分神智,仿佛能击退多一分发疯的可能。
      林文娇赶到夜色转了一圈也没看到顾文的影子,小黑提醒她在休息间睡着呢,林文娇冲进房间的时候对方已经滚到地上,四肢和大腿有青紫的掐痕。对方倒在地已经失去意识,分辨不清是睡着还是昏倒。
      注意到身旁有开启的药罐子,细看竟然是安眠药,幸运的是里面的药片并没减少多少,排除了顾文想要自杀的可能性。但林文娇不敢怠慢,立马联系沈卫将她送到对方家里。
      顾文打工两月只休过两天班,任谁也扛不住连续的夜间劳动。兴许对方比自己更缺钱,不然谁会苛责自己的身体到这种地步?

      “你房子那边还有能拿出来的东西吗?”沈卫在阳台燃起一根烟,问她身旁的林文娇。
      “没了,房东亏了,现在也差不多月底了,那片小区还不知道怎么赔。”
      “找到房子没?”
      林文娇翻她白眼,说:“就半天时间,哪儿那么容易找到?”
      沈卫优雅地弹烟灰,干脆捏熄在栏杆上。
      “早让你搬过来住,现在不得已,又多了一个人吧?”沈卫回头看睡在自家沙发上的顾文,“一点重量都没有,随时就能死了似的。”
      “王八蛋,那是因为全程都是我在搬!”林文娇夺她的烟,被高她一截的人轻易避开。
      “小孩子少抽烟。”
      “老女人!”
      沈卫的手僵持数秒,随即说:“那你还不是跟我出来了?”
      林文娇将头扭向另一边,不说话。
      “明天你俩就搬来吧,衣服什么的透支工资自己去买。”
      “你信的过她?”
      “可怜人,还有什么信不信得过?要说,我最信不过你。”
      “滚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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