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顾锐 ...

  •   自那一次泼酒事件后,顾文便不时注意那人有没来店里。她对自己的鲁莽心有愧疚,总想着答谢她,幸好对方不是刁钻的客人,要是事情告到了挑剔的老板沈卫那边,自己的职位险些不保。
      今晚是新驻唱第一次登台演出,顾文奉老板之命到得很早。有些设备需要调试一下,店里并没有专门的维修师傅,只好让她来兼职。然而她并不熟悉乐器方面的电子设备,死马当活马医。
      那天清晨她和林文娇拖着疲惫的身躯辗转回了公寓,未曾洗漱,倒头睡着了。两人清醒的时候已是正午时分,草率地吃完外卖后靠在一起看电视,林文娇顺手搭在顾文的肩上,有意无意地玩她的长发。
      原本是女生间再自然不过的动作,得知林文娇的同志身份以后,任何亲昵接触都显得别扭万分。她不露声色地往旁边偏头,把玩头发的手停下了,悻悻收回去。两人都无言地盯着电视播的《铁齿铜牙纪晓岚》,台词搞笑,却寂静无声。
      两人是舍友,挨得那么近,却隔层纱。
      晚上上班的时候,顾文在后台听到小黑和林文娇在聊天,耳力不佳,也不知道在聊谁。
      模糊间,她听到林文娇说:“那人直的很,别肖想了。”
      难道是在说自己?顾文疑惑,不自觉得凑上前去。
      “我试探过她,没用,她对女女接触都别扭,躲得跟受过什么阴影一样。”
      顾文敲门进去取新抹布,两人看见是她,对视一眼便分开了。顾文浑然不觉,淡定地拿完东西退出去,冷漠得像一个性冷淡。
      乐队的人提前到了,林文娇这才出来接洽。顾文还在做营业准备,酒杯一个一个接着擦,不时看看门口的情况。
      舞台上的乐器泛着金属光芒,擦片清幽的冷光映射在顾文脸上,清冷可怖。小黑总埋怨她有一张生无可恋的脸,再清秀的五官也蒙上阴暗色彩。原本对她还有些许兴趣的熟客,到现在反而有点怕她。“死人脸是做不好生意的”,小黑说,顾文挤出一丝笑,牵强的肌肉抽动,小黑连忙改口“你还是别笑好了。”
      她慢条斯理将抹布深入杯口,细细擦拭一遍再取出,光可鉴人。顾文做事心细,总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态度,结果也可人,不比其他干了很久却毛手毛脚的服务员差。偶尔视线换个方位,打量一下新来的“可见风”乐队,令她失望,画风激烈浮躁,与上一个驻唱相差甚远。
      主唱在和林文娇聊天,是个率性十足的高瘦女人,穿着一袭白衫,胡乱地打着领带。后面几个乐队成员都是男的,顾文不确定,自从知道了爷T的存在,人的性别在她眼里相当模糊,以假乱真,但性别真的有这么重要吗?
      她想起常年打女人、如今出逃的父亲,还有至今神智不清的母亲,若能爱上对的人,男的女的又有何所谓呢?她陷在沉思中,对远处投来的目光浑然不知。
      擦完杯子,又快快擦了一遍吧台,并细心地在酒瓶复位前收拾酒架,小黑曾经感叹,自从顾文来了以后,吧台再不落灰了。
      这也算是对自己工作的肯定吧。
      乐队的人在台上试音,主唱的电吉他出的音色失真,女主唱问负责人是谁,林文娇指了指擦东西的顾文。
      “那不是服务员吗?身兼多职啊。”主唱调笑。
      “老板说她在行,刚来的,人不错,做事也心细。”林文娇夸她,“顾文,你过来一下。”
      顾文放下手中的活,擦干净手小跑过去。主唱的视线一直跟随她来的步伐,看她在眼前踉跄了一下,笑出声。
      顾文尴尬地问:“出什么问题了。”
      “音色失真,我吉他没事,应该是你们音响的问题,或者线路串了。”主唱说得头头是道。
      顾文心想你不是知道毛病在哪儿么,还让我过来,表面上她还是矜矜业业,将设备检查了一遍,摆弄了几下,出的成色确实不对。若是音箱出问题,一时半会儿也不能解决,于是她断了舞台的闸,连同灯光也一并断了,找出试电笔试了几个孔,咬着手电捣鼓一阵,再开灯的时候吉他也出声了。
      “挺厉害。”主唱拍了几下手,颇为佩服。
      “小事,”顾文低头,“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诶,”主唱拉住她,“你负责哪块儿?”
      顾文指了一片区域,偏巧,正是舞台前面的一片。她刚要走,又被拦住了。
      “还有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我听小林叫你什么文。”
      “顾文,文化的文。”
      “叫你小文吧。”主唱笑得荡漾,露出八颗白牙。
      随你爱怎么叫……顾文手足无措,她对自来熟的人天生有点排斥,兴许是自己做不到那样收放自如、让身边的人都喜欢自己吧。
      过几小时,酒吧人满为患,林文娇上台介绍,欢迎我们的新驻唱团队,“可见风”乐队,主唱顾锐……顾文边下单边留意,没想到两人还是老本家。
      主唱接过话筒说,乐队下半年从这座城市开始全国巡回演唱会,将乐队成员介绍一遍。顾文忙得连轴转,后面说了些什么也没大在意。只听见“可见风”试了几个音,主唱清清嗓,一段清新的和铉徐徐弹出。
      这段是主唱吉他独奏,嗓音深沉有力,有不可撼动的威严在其中。顾文心里想的却是《还珠格格》里“望我们红尘做伴,活得潇潇洒洒”的画面,她被自己的想像力震惊了。
      顾锐弹唱的歌曲类似民谣,非常有代入感。原本吵杂的酒吧顿时安静了,再主观一点,说不定还能看到音符在头顶盘旋。酒吧的魅力不仅在于能快速建立人际桥,和陌生人哭诉衷肠,更重要的是,它能抓住大部分人的共性,让顾客流连忘返。
      难怪沈卫会不留余力将“可见风”从广州挖过来,成立时间虽短,但不可否认,他们终会有名声大噪的那一日。
      “游离于城市边缘的诗人,苦苦挣扎……”
      顾锐的眼神直直射向朝舞台望去的顾文,不带半分犹豫。
      “背上踏过千军万马,每走一步皆绝望。”
      她的坚定有如定身符,顾文站在原地动弹不得,仿佛被她的眼神桎梏。那是一种兽的侵略性,而此时她就如被锁定的猎物那般。灯光暧昧旖旎,晃得顾文眼晕。她读不懂顾锐眼神里的意味,却逃避性地后退一步。
      后面的顾客发出了不满的抱怨,顾文连连道歉。说罢她回头,顾锐的目光一直追逐着她,唱腔婉转却迷离,顾文急忙放下手中的活逃之夭夭,直到跑到空无一人的准备间才敢捋顺呼吸。
      她生怕误读了对方眼神的意味,却恐惧那过分的真实。那是让你无处可逃的屏障,她隔着门听到舞台那边传来困兽般的嘶吼,随即是满场的欢呼,不知不觉自己前脚逃离,后脚便跨出了乐队的高潮。顾文的心里很乱,她无暇顾及性别的桎梏,唯独被那股强大的占有欲惊吓了。
      占有欲?为什么自己会想起这个词?曾经受过皮肉之苦的部位隐隐生疼,无力回天的绝望感漫布,她害怕排山倒海般强势的人,却更适宜接受润物细无声的浸润。零零散散想了很多,得出一个结论:终究是被陌生的气势吓坏了。
      顾文理清思路,草率地洗净脸上的冷汗,拨正凌乱的头发边吸气边出门,好似一切措手不及都未曾发生。舞台那边安静了,现在放的是CD音乐,场上的人也不知道去哪儿了,独独乐器折射的光线营造出梦幻般的光景。
      “12桌的,从速,”小黑推了一个托盘过来,灯光下的顾文脸色惨败,她多嘴一句:“没事吧?脸色怎么那么难看?”
      “没事,我、我先过去了。”
      小黑担忧地看着她,憋出一句:“你不会是肾亏吧?”
      顾文权当没听见。
      她来回流转了几桌,终究体力不支冲到厕所呕吐。好几次头疼无法入睡,吃了一片安定才能闭眼。看来是有药物依赖,导致如今阴沉的情绪也久久难以挥散。
      她对着马桶吐了两回,直到胃部的泛酸停止,空空如也为止。急忙看了一眼时间,冲净秽物就跑到洗手池去漱口。旁边有道熟悉的目光,她抬头在镜子里看到了顾锐的身影。
      “怎么吐成这样?偷酒喝了?”顾锐在身上各个口袋掏了一遍,摸出一张洁净的卫生纸递给她。
      顾文摇头,不知为什么看到她,一股强烈的呕吐欲又涌上来。她总有顾锐下一秒会施行暴力的错觉,那种熟悉的感觉和父亲是重叠的,他们身上都带有侵袭者的气场,只不过父亲是不折不扣的弱者,而顾锐是所向披靡的暴力机器。
      顾文干呕,冷汗涔涔,对方过来要助力,顾文甩开她说:“别碰我。”
      她同时被自己强烈的反应吓了一跳,补救似的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你是不是吃了什么药?”顾锐顾及她的情绪还识相往后退了两步,这两步顾文看着内疚,“是不是有人给你下了药?”
      “没有,最近睡眠不好,安眠药兑了酒。”顾文没有告诉她自己梦到了以前拳脚相向的场景,还有地上一滩一滩的黑红色,都是自己凝固的血。
      再说,两人素不相识的,何必接受陌生人无妄的关心?顾文躲开她的视线,说:“歌很好听,我还要忙,谢谢你。”
      顾锐截住她的去路,清瘦的脸涨红,问她:“你是不是……”
      “不是,我不是同志。”顾文回绝果断,她只是不敢细想,并不代表她不知道对方眼神的欲意。就算误解了,那就当自己自作多情罢。
      “你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你该不会是……怀孕了吧?”
      顾文被她出离的问话震惊,“当然不是!”顾文丢下一句就冲了出去。
      怎么会有这么天真的人,再说自己连性生活都没有,哪来怀孕的说辞?
      被顾锐这么一激,接下来的状态竟渐渐回暖了。下班后顾文找了点小食垫肚,回去的路上林文娇喋喋不休地讲主唱的事情,顾文硬着头皮听了半个平生,却一字一句都没记住。
      许唯调岗了,是一个经常外出的部门,说好听点边工作边玩,说难听点就是陪吃陪喝。这个申请是她自己递交的,这一两个月总是断续往镇上跑,说实话,她的身体和精力已经有些吃不消了。
      最后一次回镇上,安排好了家里的事情,她去了一趟镇医院,来到精神科,看到目光呆滞的顾文母亲整日对着房间里唯一一处光源发呆。好心的护士走过来跟她说明情况,因为自己经常露面,比人家亲生闺女还勤快,见习的护士心软,把她当亲生的一齐看待了。
      “阿姨的情况怎么样了?”
      护士摇摇头,说:“估计以后就是这样了,这种病没有痊愈的可能性,只能尽量不发病。”
      “那费用呢?有定期缴费吗?”
      许唯曾留给顾文一大笔钱,为的就是减轻她们家的负担,却不让对方起疑。护士的回答是每月定时有人来缴费,许唯纳闷,问她:“定时缴费?难道不是有人一次性缴了几个月的钱吗?”
      “不是,先前一个月是有人来医院交的,后来就变成异地缴费了,”护士的音量减小,说:“这还是我偷听别人说的,医院不允许这样,但病人和外科主任是老交情,才出现这种情况。”
      许唯连忙问:“你知道……异地存取的银行地址吗?是哪个分行?”
      护士说:“这些我不知道,不过你可以去问问外科主任,你可别说是我说的啊。”
      她说了一个办公室号,许唯二话不说撒腿狂奔。
      陈珏得知许唯回镇上的消息,拿捏不准。
      这几个月来她已不堪这种伪亲近关系的折磨,许唯明知自己是喜欢她的,为何三番两次还来联系自己?有好几次都不是因为顾文的原因,陈珏多心,隐隐想为内心的猜测拼一把。她和白长亭也失去了刚恋爱时如胶似漆的感觉,两人渐渐冷淡,这样一来陈珏的冲动在心里愈演愈烈。
      原本想对白长亭提出分手,多次商权后还是选择搁置。可她还是拨通了许唯的电话,要约她单独见面。
      对方气若游丝,仿佛发生了天大的事情。
      许唯住院了,陈珏得知后挂上电话,翘掉晚班,匆匆赶往医院。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