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画》七步封才

1、回家的心 午夜的

　　午夜的街道，异常的冷清。拖沓的步伐，声音响在深夜里，让人的神经不由紧绷。他却是已经习惯了。生活的城市，早已不是自己离开时的模样。同样离开的那种心情，也已经变了模样。
　　知道么？如果再有一次选择的机会，还是会继续当初的那条路。哪怕，结果是一样的孤独。
　　“要来看画展么？”
　　一只素白的手停在自己面前，和彩色的宣传页形成鲜明的对比，但是却很好看。对方的穿着简单，但是看着很舒服，休闲的蓝色运动服，微长的头发遮住额头，一双眼睛带着淡淡的笑意。
　　“画展么？”男人伸手，接住了那张传单，突然笑了，“我怕是去……”
　　“只是看看而已，就在前面。”少年指了指不远处一栋建筑，周边一圈松树围绕，中西混搭的风格，却意外的和谐，“我们店长的画展，会很有意思啊！”
　　“嗯。”男人收了传单，只是淡淡应了声就走远了。风衣被夜风吹开一角，翻开暗淡的绿色。
　　“又是一个有故事的人啊。”男人抱着传单，慢慢走回店里。没有一点灯光的店里，也没有一点生气。这就是，他的店长，最珍视的画廊啊。
　　第二天，画廊准时开店。一楼摆着的都是城市里一些大学的艺术生创作的作品，各种风格，被好好的分类，摆开。少年靠在一边，静静地等着昨天晚上见到的那个男人。
　　怎么说呢？是预感吧，那个人一定会来的。不然，她也不会让自己大半夜去街上发传单不是？况且，店里的活动，从来都很少印传单的。
　　“你来了。”少年笑笑，看着那个人一路看着画展走到自己这边，自然的伸出手，将他引向通往二楼的展厅，“今天的画展，会有我们店长的画作展出啊。”
　　“嗯。”还是一样的冷淡啊。不过，也没关系。来这的，话少的人很多，他也已经习惯了。
　　今天眼前的少年穿的很正式，燕尾服裁剪得体，头发也乖顺的贴着鬓角。和昨晚见到的，差别很大。也许是店长要求的吧，“二楼，也有画展么？”
　　上了楼梯，就已经没有人了，楼梯上悬挂的画作，风格和一楼摆着的，差别很大。不是仿古，是怀旧。是对战争的回忆……没有切身的体会，是画不出的吧……
　　男人的步伐渐渐放缓了，细细的看着墙上的画作。有一瞬错乱的感觉，仿佛听到了无数次梦中惊醒自己的枪声，还有灼伤双眼的火焰。
　　那种疼痛，并不存在，却又难以忽视他在心头的重量。
　　看着男人的眼神，他就知道又是一个陷入过往，却无法解脱的人了。兵人么？少年靠在一边的扶手上，静静地等着他看完，不知道他会停在哪幅画上呢？
　　男人不知不觉已经走完楼梯了，靠着楼梯的地方，只有一条走廊，雪白的墙上，挂着不少油画。看风格，应该是出自同一人之手。和楼梯那不同的是，这里挂的画不在是战争场面的刻画。而是细致的刻画了战争中的人，士兵也好，村民也好……
　　对生命的渴望，想要活下去的信念。从来都是一样的，不管是希望自己或是自己在乎的人能够好好活下去，那种感情……
　　“这幅……”男人停在一副画前，眼中的光彩陡然变得暗淡。回家的心……“这也是你们店长画的么？”
　　“嗯，是啊。”少年点点头，笑笑，“这里，都是我们店长画的。”
　　“那……这张出售么？”男人转头，“我能见见你们店长，好好谈谈么？”
　　“当然可以的。”少年俯身，做了个请的姿势，手的方向，该是指走廊尽头那个屋子吧……他在那里。
　　那张画，有什么特别的么？少年看着他直直往那边去了，好奇地又走回了那张画的前面。不多大的一张画，颜色也很暗淡。
　　“回家的心……”是指那个男人，网子里的那抹鲜红么？昏暗的颜色，吞没了整张画布，连画中男子脸上的表情也看不清。除了网中快要被黑色吞噬的鲜红，他再看不到任何能够抓住人眼球的东西。
　　为什么他要这幅画？
　　少年看着那人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疑惑更深。刚刚，自己该阻止他去见店长么？毕竟，见了以后，会很失望吧？
　　“请问，店长在么？”男人低沉的嗓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响起，却迟迟没有回音。照进屋里的阳光，让整个房间一览无余。雪白的墙壁，一点装饰也没有，靠窗的地方放着一个画架，还没动笔。
　　没人么？
　　“请坐。”清冷的女音，从角落传来，一个女孩端着银质的茶具，慢慢走到中间的沙发上，坐下。看到他诧异的眼神，只是笑笑。
　　店长，就是她……男人从她的视线里，知道这个讯息。虽然和想象中老人的设定，差别太大。但还是很好奇，她真的是那幅画的作者么？
　　“你看中了那幅《回家的心》。”店长将一杯茶放到他面前，眼角看到少年也进了屋子，静静地立在门边，似乎在等候的模样。
　　“嗯。”男人从容落座，刚毅的面容上，露出一丝情绪，“听他说，这里的画，都是您的手笔。”
　　“嗯。”女孩点点头，“你诧异的也是这个。”
　　不可否认，那些画。不像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能画的出来的。如果说，画技和颜色感觉都是天赋，他不会怀疑。但是画中的那些事情，还有那种感觉。绝不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能体会到的。
　　“那幅画，开价多少？”男人也不再追问，直奔主题。
　　“开价么……”女孩突然笑了，“我只是要你的一个梦而已。”
　　男人惊愕的同时，只觉得头昏昏沉沉。心底一惊，自己何时竟然变得那么松懈了？竟然连茶里面被下了药，也没察觉到么？
　　“只是一个梦而已。”女孩的声音跟着模糊的视线，变得飘忽。最后，只能看到她微扬的唇角，还有最后一声安抚的话语，“好好睡一觉吧。”
　　“你也好好休息一下吧。”少年手上拿了条白色的毯子，轻轻盖在店长身上，“我送你回房吧。”
　　“嗯。”店长点点头，眼皮已经有些睁不开了。
　　1940年的天空，并不晴朗。特别是在这样的战场上，硝烟，战火。随处可见的是断壁残垣，耳边一刻不得清净。都是枪声，哀嚎声。
　　死亡，每天都要面对，一点点的习惯。习惯了今天的问候，是最后一次见面。习惯了面无表情的送别，曾经背对背的战友。
　　“你去不看看么？梁帅？”轻巧地跃下战壕，难得现在敌方还没攻过来，想来也是在休整吧。随时都有可能打起来，紧绷的神经提醒自己每一刻都要防备。
　　“不去了。”梁帅擦着自己的枪，将弹夹收好，“每天……都是一样的。”
　　“真冷血啊。”小七靠在一边的箱子上，打了个哈欠，“你说，这场要打到什么时候啊？我想我姐了……好久前写的信，到现在还没回复。会不会出什么事了？”
　　“不会有事的。”梁帅摇摇头，一如往昔冰冷的语气，却意外的让小七心底安了下来。
　　“听你这么说，我倒是松了口气。”小七笑笑，清秀的脸上虽然沾了不少灰尘，但是却很灿烂。在灰暗的世界里，划过一抹亮色，“梁帅说没事，该是没事了。”
　　梁帅刚准备泼冷水，但是却忍了回去。虽然觉得自己说的话，也并没有多大的可信度，但是既然他信了，为什么不给他一个希望？
　　梁帅摸了一个冷硬的馒头，看了小七一眼，掰了一半分给了他，“你不是想要尽快结束战争，回去看你姐么？”
　　“当然！”小七笑嘻嘻的接过馒头，“当初我过来参军，家里面反对了好一阵子啊！我是偷偷跑出来的，就我姐还和我有点联系了。”
　　“你知道么？我爸一直希望我当个教书先生的，但是……我总觉得，我能打仗的，为什么不能过来战场啊……”小七说道一半，苦笑看着梁帅，“你比我厉害多了，枪法那么准……诶，我听他们说，你家在上海，是个名门望族？”
　　“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梁帅转头，咬了一口馒头，细细的咀嚼着，“你可以好好去当先生的，不用……”
　　“你不也是么？”小七白了他一眼，“凭什么就你能当兵？我就不能么？等我建了战功回去，还是可以当教书先生的啊。”
　　话题就此打住，梁帅知道自己说什么也不可能劝回一头牛。更何况，就算劝回了，也只是让他后悔而已。倒不如就这么下去，至少死的时候，不会不甘心。
　　战争日益紧迫，全国各地都是战火。梁帅和小七不在一起，只是偶尔能见上几面。梁帅能感觉的出来，小七脸上的神色，越来越暗淡。
　　前线传来的消息并不乐观，南京那边也是如此。大概是担心家里的情况吧，或许……有回信就好了吧？只是现在，哪还会有什么回信？
　　“梁帅！”小七看到过来找自己的梁帅，有些诧异。毕竟平时都是自己偷溜出去找他的，现在……
　　“你的信，发到我们那去了。”梁帅依旧是百年不变的冰山脸，只是说话的声音有些不自然。兴奋的小七并没有发现他的异常，接了信就去看了。
　　梁帅道别离开，他也没注意。
　　再见到小七，小七似乎又恢复了精神。军营里面的事情，瞬息万变。小七在的部队，很快就和梁帅在的部队一起合作，守住他们的阵地保证部队撤离。
　　轰天的响声，还有漫天的火光，映照了整片他们能见到的天空。梁帅和小七在战壕里，每一阵枪声过去，都会有不少战友离开。
　　小七红着眼睛朝外面打出每一颗子弹，身边的梁帅一如既往的冷静，弹无虚发。手上的伤，似乎并不影响他的发挥。
　　“你觉得，他们撤离了么？”小七喘息着，手臂上火辣辣的疼，一边梁帅正在给他做简单的包扎，身边倒着的战友，却也没有人去给他们收尸，这里很危险。
　　“应该快了。”梁帅皱着眉，一双手有些颤抖，“你，还能撑得住么？”
　　“撑不住也得撑着啊！我还没回家看我姐呢！我姐生了个胖小子，还等着我回去取名字呢！”小七咧嘴一笑，“你呢？收到家里的回信了么？”
　　“嗯。”梁帅点点头，“你，小心。”
　　起身又拿了枪开始战斗了，没过一会。边上又想起了枪声。梁帅转头，看着小七一双手颤抖的端着枪，脸上的表情似乎也开始有些不对劲了，“小七！”
　　“嗯？”小七转头朝他笑笑，“我没事，就是胳膊而已。”
　　真的没事了么？梁帅靠在树下，看着身边已经冰冷的小七，嘴角一阵苦涩。明明说好了没事的！为什么……
　　“梁帅，别背着我了，”小七双眼渐渐失神，看着梁帅突然笑了，“那封信，我知道是你写的……”
　　梁帅愕然，僵在那，许久不能说话。只听着小七喘着气，说完了最后那些话。
　　“我爸写字，没你那么好看……而且，他也不在了……”小七嘴角的笑容，慢慢变淡，“我真希望，能看到你说的那天，只是……我没机会回去了……你要活下去，然后带我回家……好不好？”
　　突然大雨倾盆。
　　梁帅脸上的血迹慢慢被冲刷干净，树下靠着的人，越来越冷，气息也越来越弱。为什么自己要在乎身边的人啊，明明就算在乎了，也保护不了的……
　　什么都保护不了，机械的打出每一枪，就算是以命换命，也保护不了的……麻木了的心，又开始痛了么？明明习惯了看着同伴消失的，明明以为自己做了最好的决定的。
　　明明，他那么想活下去……
　　活下去，带着他回家。这是他无数次死里逃生时想的，只要活下去，只要在努力一点，就能结束了。但是，等到了结束的时候，他茫然了。
　　小七说的那个地方，他找不到……小七说的那些名字，他找不到。甚至，回想起来，小七的真名他也不知道。
　　南京么？为什么没有？那么真实存在的一个人，为什么找不到他存在的痕迹？！
　　梁帅坐在南京的街头，看着又恢复正常生活的人们，来来回回。这里，他停了十年了，但是，却没有找到一点消息。1955年了，小七他走了十五年了。
　　再找下去，会有结果么？
　　“你是当兵的吧？”一个妇女牵着孩子走了过来，微笑的瞬间，梁帅愣住了，“我家弟弟也是出去当兵了，大概……就和你差不多大吧。”
　　“是么……”压抑的嗓音，藏着说不出的激动，“他回来了么？”
　　“不知道那，应该会回来的。”妇人理了理细碎的头发，伸手递了个苹果给他，“你呢？住在这里么？”
　　“我不住这里。”梁帅摇摇头，“这个孩子……他叫什么？”
　　一边的孩童很漂亮，一双眼睛很明亮，“他啊，叫陈旭。原本说，等着我弟弟回来取得，毕竟他那么有学识……但是孩子长大了，也不能等了，就请教书先生帮忙取了一个。”
　　“陈旭……”梁帅点点头，嘴角微扬，“很好的名字，旭日东升。是个不错的开始……”
　　“是啊。”夫人笑眯了眼睛，“我觉得，我弟弟也会取那么好的名字的。”
　　“嗯。会的。”梁帅看着手里的苹果，突然笑了。再抬头妇人已经走远了，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但是……已经足够了，不是么？
　　少年一只手撑着下巴看着躺在沙发上的男人，原本褪色的军装，慢慢变回它最初的颜色。静静地看着那人慢慢变得透明的身躯，消失在空气中。而桌上那张画，也跟着他的消失，慢慢变成空白。
　　结束了么？少年轻轻叹了口气，伸手将那张白色的画布抱回地下室，再回来，店长已经坐在画架边画画了。
　　“画展结束了么？”店长清冷的声音，在这里显得更为明显。
　　“嗯，结束了。已经闭馆了。”少年笑笑，好奇的看着新画好的画，“他的心结？”
　　“嗯，算是吧。”
　　自己，骗了他吧。那么执着的一个人，只要知道自己完成了好友的夙愿就好了。
　　明明，小七在参军的时候，就已经没有家人了。
　　明明一切，都应该终止在那封信上的。
　　“他，最后笑了吧。”少年看着那张画上的男人，似乎很开心的模样。眼里没有那种阴郁，站在他身边的男人，笑容更加灿烂。和身后的破败景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好像已经过世了。”
　　“九十岁了，最后一个夙愿，也算完成了。”
　　笑着离开，就好。那样的噩梦，不该缠绕了那么久的。明明，是活下去的动力。却最后变成了心里永远的束缚，不该的。
　　“那个时代，很混乱。却也很单纯。”
　　“单纯的野心，和单纯的愿望么？”店长嘴角微扬，“不过，越单纯的梦，才越美味。不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