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五章：狐仙〔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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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我一眼，每次提到这里他总是不经意的皱下眉，然后又似乎陷入某种沉思。
“物转星移，转眼世间已过百年，对于那些曾经的事，其实也早已释怀了。”他朝着那久远的记忆笑了笑，看了下我。“从你初次来到这里也已过了数年，为何你至今没有娶妻。”
“哪里有人愿意嫁给我啊，反正孑然一身倒乐个自在，哪天如果我爹真找到了一个愿意嫁到我家来的小姐，我也自然会去成亲的，反正不过是个形式。”只不过是家里又多了一个女人而已，其他的不会有什么变化。
他笑叹了口气：
“娶妻生子传宗接代是万物诞生时便有的责任，完成了自己在这世上应做的一切才是正当的人生，朴公子切勿拿婚姻当儿戏才好。”
“狐狸，我看你还是告诉我吧，你为何要修仙，为何不去人间，又为何……”又为何总是一脸的悲哀。
对别人的事我一向没有兴趣，但有种感觉告诉我，如果现在不问，就永远都听不到答案了。
“只有雌狐才可以吸收月与人的精气，而雄的是不行的，朴公子可明白，就像人一样，如果能找到一生的挚爱，但两人只有一个可以长生，那么你们会选择同生同死吗？”
“会。”我答得毫不犹豫，如果真是一生所爱，但却不能与之共渡一生，总有一人要先去，而另一人要抱有对其思念永生，那么对双方都会是一种残酷。
听到我的回答他似乎很满意。
“是的，所以比起能够长生，我们更多的也会选择最平静而幸福的日子，找个心爱的伴侣，然后一起走完一生，留下后代，这本才是最合理的生活。”
“你曾说过修仙有时只是一种借口，给你这种借口的是……人？”
“你不明白吗，只有雌性才可吸收月与人的精气。”说着他看向空中那缺月。“在我还是幼狐的时候差点入天敌之口，幸被一上山采药的郎中所救，他把我带回家，精心照料，我们明白知恩图报的道理，欠他的情就一定会还，我本想回山里，总有一日会回来报恩，但他似乎并不愿放我回去，那个地方只有他，只有我，或许呆在他身边就是最好的报恩，于是我也就在那住了下去。”
“兽终究有兽的天性，在我慢慢长大后也明白了发情为何物，每当月圆之日我便会如鬼魅附身一般不由自己控制的跑去山上寻找交欢的对象，一去一回就是10天，他似乎无法容忍我的天性，于是就给我做了一个小小的手术，果然自那之后即使到了月圆之夜我也不会有冲动了，就那样一直陪伴着他……，朴公子你的手怎么了？”
我下意识的看下自己的手，原来指甲已经陷进了肉里，他笑了笑，并没有理会我：
“后来他患了一种自己也无法治愈的病，就那样离开了这个我们称为炼狱的人间，在他闭上眼的最后一刻，我也一直在他怀里，直到他没了呼吸，我明白自己的报恩已经结束了，当我再返回出生的山中，却发现那里已经容不得我，这样的身体没有办法在同伴中生存，亦没有理由去怨任何人，不论是那个救我的郎中，还是山中的同伴。”
“他既然救了我，又为何这样对待我，这我始终想不明白，人的感情很复杂，不是我们能够了解的，和他呆了这么多年，我深深明白这个道理，他拯救了我的生命，却也剥夺了我的一生，朴公子，你说这样的我算是什么呢？”
他身上所散发的这种混合不明的气质，我终于明白是怎么回事，说实话我并没有因他说的这段往事而有什么过于激烈的感情，对他口中的那个郎中甚至是感谢的，我竟然有一点了解他当时的感受，也因为他，这狐狸才走上了现在的这条路，我才能有缘见到他，对于自己这样的想法，我感到恐惧，或许就像他所说的，人心难测，人心难测。
“非男非女，非雌非雄，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又为了什么而继续生存，修仙自是为了证明我还活着，时过百年，原来的同伴都已经被埋藏在这大山之下，而同为求仙道路的同伴也从未同我这异类往来，我很痛苦，而痛苦带给我活着的感觉。”
“狐狸啊，你知道吗，往往只有活人可以评判死人，而死人永远不能嘲笑活着的人，现在你还在这里俯视这人间及曾经的一切，但那些人或事都已经被时间冲刷殆尽了，在这世上，只有你仍记得他们，也只有你可以随心所欲的说起那段日子，但那些已经被埋于黄土之下的主人公，他们没有机会为自己翻身了，只能任你说着，想着，你怎知他们不嫉妒今天的你？你还活着，还有的是时间慢慢找回曾丢失的东西，而他们已经没有机会了。”
我的理论是能动的永远比不能动的利害，所以死人是无法战胜活人的，所以我是无敌的……，将这样精辟的思想传授给他，不知他能理解么。
果然，那狐狸又哈哈的大笑起来。
“为什么你能这样想呢？”他笑到抽筋从嘴里吐出这几个字。
“因为话怎么说都行，换一个说法就完全不一样了，自己的命是自己的，所以当然要往朝自己有利的方向思考，苯狐狸，你这几百年白过了，亏你还比我大。”大好几百岁……
“朴正宣啊，你真是个不折不扣以自我为中心的人啊。人的想法太丰富，恐怕我就是再修炼500年，也无法透彻的明白。”
他那副戏虐似的嘴脸又回来了，不过这也真是他恢复正常的表现。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玩世不恭，造福四方。你没听过吗。”
我俩对视了一下，又都哈哈大笑起来，两杯相碰，西域的贡酒果然还是有它独特的甘甜。
面前这如月色般沉美而又散发着鬼魅之气的男子已在这个地方看尽世间几番风云变化，也将人生的无数大起大落尽收眼底，对于人生自有他的一番独到见解，这样的他又有什么看不透的呢，而看透人世终不过过眼云烟的他又能在这里留到何时？
我从不为任何人的故事所动，即使是他的也好，那与我没有关系，而相比下我更在乎的是，这个人，怕是不会继续在这里了吧。
转眼数年过去，觉得对这个人，我还是有一些了解的。
“狐狸，下个满月之日我们还在此处抚琴助兴，如何？”擦了下嘴边的酒迹，我咧嘴一笑。
他看了我一眼，似乎是点了下头，酒气迷了眼，我终究没有看清。
那一夜，隐约觉得自己被放到了一张熟悉的床上，我知道那感觉，那是我的床，不同于以往冰凉凉的瓦砾，那将我抱上床的双手抽身要走，我只是本能的拉住那手，冰冰的，带有一丝熟悉。
你终究还是要离开了。
脑袋沉沉的，我从未喝过这么醉，只是喃喃的道出心中的话。
我在人间的修行已满，是要回去了。
如果我说，别走呢。
手中的力道丝毫没有减轻，醉酒的人原来力气可以很大。
对方似乎沉默了一会儿。
我答应你。
隐约听到那个声音似是叹了口气。
我答应你，终有一天还会回来找你。
回来找我？
我呵呵的笑了起来。
那要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你没有自信能等到我回来吗。
有……，怎么没有……，我朴正宣一向乐观开朗，定是会逍遥快活的等着你，到时候，我们再在那山中的凉亭，并肩望月，手扶古琴，把酒当歌……
我答应你。
转天微睁开眼，发现自己竟是在卧室的床上，我也不知为什么，竟然笑了起来，而且是发自内心的高兴，快乐。
我知道他总要离开的，但却没想到会是如此平淡，就如他的到来，没有来由，毫不真实。
每天登山仍是我的习惯，但再也无法使自己迷路，那狐狸也再没有出现。
我娶了一位正室夫人和几位偏房，家里变得热闹起来，我的恶名似乎也传的更远，大白天的就从房中传出欢愉的声音，但是没有办法，我总有种感觉，夜晚的时间并不是与她们共度的。
没有人能分享我朴正宣的夜。
这个纷扰的人世对我依旧是寻欢的场所，我依旧过我的日子，身边的女人换了一批又一批，有钱时身边会多几个朋友，时间并没有停止它的脚步，只是我不再去那山上，但也始终没有人能进入我的夜。
过了多少年，我才能静下心来仔细想，想我与胡君一的关系。
不知道是不是我自命清高，我觉得我们同为被人世排挤的异类，我朴正宣，玩弄这世间的所有人与物，玩弄无数人的感情，却从没认真对待过她们，交过无数朋友，却也没有向他们吐露过一句内心所想，到最后才发现，自己竟也对身边的人一无所知，他在人世之外默然面对一切世间的变迁，我在人世之内放肆的拒绝着周身的一切，这是否就是我们的共同之处？
而我的愿望，我内心所隐藏的欲望，只为能够求得一生一知己，能够与我促膝长谈把酒言欢的知己，并且是一生一世的，于是他出现了，但却不能完成我的愿望，因为他也知道自己不能伴我一生一世？
我仍顽固的否认着胡君一只是我欲望的化身，而宁可相信因为他是他，我们才会相遇，宁可相信着我们之所以相遇，是因为我们孤独。
但不管原因为何，我都会一直等着他的，等他有一天又会忽然闯入我的视线，笑着说：冒失鬼，又来讨酒？
他一定会实现他对我的承诺，对此我从未怀疑过，因为他是狐狸嘛。
所以我要作的，只是准备好一切，然后默默地等待着他再次莫名其妙的出现。
……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五章：狐仙〔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