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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

  •   戌亥时分天已经擦上了冰丝丝肃穆的墨蓝色,有细密的雪珠沿着将黑未黑的天际飘下来,入冬之后黄浦江吹来的风愈是凛冽如刀,割在人脸上是钝钝的生疼。那雪不紧不慢地落着,还未积聚便被风吹散了,街边昏黄的路灯照下来,仿佛是泼洒了的面粉口袋,撒的满地不均的惨白。

      风打着旋儿呼啸而起,带起还在空中四散飘溢的雪片,吹向在夜色里仿佛沉睡的巨兽一般的黄埔大桥。还在赶路的行人在瑟瑟发抖中一面加快脚步,一面对围过来的叫花子挥手驱赶,「滚开!滚开!」像是全然看不见叫花子身上翻出了棉絮难以蔽体的棉衣。

      寒冷的天气加剧了饿殍和饥荒,每天都有人被冻死在桥洞下,但是这并不影响这个传说中的「不夜城」最中心的灯红酒绿纵情声色。

      仙乐门舞厅。过了亥时天已经是仿佛要滴下来的墨汁一般沉郁的黑了,霓虹却将将点亮,好戏才要开场。仙乐门那金碧辉煌的招牌仿佛是黑夜中浮起的一颗明珠,四射着奢靡的艳光,富丽堂皇,灯火通明。

      今天是上海滩有名的棉纱大户潘金达的五十岁寿辰,潘家在仙乐门三层摆了二十几桌宴请亲朋好友,多的是来捧棉纱大王场的客人。仙乐门大门口铺着厚厚的红绒布地毯,两旁摆满了署着名的各式花篮,鲜艳欲滴的花朵在寒风里颤巍巍地摇曳着,展示着不属于自己季节的美丽。仿佛一只只怯生生的眼睛,瞧着一层舞厅霓虹闪烁间扭动着柔软腰肢的舞小姐们。

      潘金达身边依偎着两个美丽的女郎,一个坐在他怀里,用涂着艳红蔻丹的雪白柔荑端着酒杯殷勤地劝着酒,另外一个则言笑晏晏地和桌上旁人打着交道,却不肯离开潘金达身旁半分。娇滴滴的莺燕软语和幽然的香气在包厢里扩散着,引得一众男人的心都开始飘荡起来。

      那是仙乐门大名鼎鼎的红牌小如意姐妹花,龚如和龚意。一胎生下的孪生双姝,娇嫩地如花儿一样的年纪,别的舞女门庭冷落的时候,她们俩还要在排队的里面挑挑拣拣——素日里不随意陪酒,今天算是给足了棉纱大王的面子了。

      潘金达虽年过五十,但依旧色性不改,正眯着绿豆大的眼睛往龚如身上揩着油,龚如面色不变,伸手又拿过一杯子,依旧呢哝笑语,「这酒啊,就是特地为潘老板留的呢,知道别的酒侍候不好您,那天郑老板来要,丽姐都没给他呢,您可要多喝几杯啊。」

      潘金达眼珠乱转,嘻嘻笑着,「好啊,你也要好好侍候我,这酒我才能下口啊……」糙手已经沿着小如开叉的旗袍口摸到了那穿着丝袜的柔滑大腿上,小如的笑僵了一僵,朝身边的妹妹淡淡地瞟了一眼,龚意立马心领神会,借着要去补妆,慢慢转身退了出去。

      刚一出门,就直奔着楼梯口下到一层,想朝着走廊最里面那间包厢冲过去的时候被人一把拉住了,她定睛一看,是丽姐手下的玢玉,挑了细长秀气的眉盯住她,「小意姐,这会儿你可别乱闯。殷先生在里面,丽姐不见客的。」

      听到殷胥的名字,龚意哂了一哂,脚下不动了。可是面上依旧焦急着,蓬松黑发间簪着的那枚紫晶钻蝴蝶发卡,在水晶灯下闪出烁烁的光来,低声对玢玉道,「潘金达手爪子不干净,我姐姐被困住了。今天又是那绿豆王八的寿宴,我不好做,只能求丽姐了。」

      玢玉杏眼瞪大,立刻就道,「你等着。」转身往走廊尽头走,开了门进去了。

      过了许久,那扇包厢门终于开了,一个女人优美的身影款款地走了出来,一身烟罗色花织锦旗袍,精致的苏绣盘扣妥帖地衬出脖颈纤长的曲线,波浪般乌黑鬈曲的长发在脑后矮矮地松挽着,因为背着光,看不清女人的脸孔,只觉得那腰肢柔软如柳,姿态仿佛融融春水一般荡漾柔美。

      走得近了,方瞧见一张雪白的瓜子脸,没化什么妆,只是那一双桃花眼慵懒妩媚,看人都仿佛懒懒的用不上劲儿。项上一条翡翠挂坠,一溜儿近透明水色的小坠子用碎钻镶簇,流光溢彩地闪烁着。女人看得出有些年纪了,可是皮肤光滑紧致,找不出一条细纹来,加之姿态娴静高雅,一时间几乎难以分辨她到底几岁。

      「丽姐!」小意等的跳脚,惶惶地喊她。

      任馥丽朝她抬了抬手,「低点儿声,不然你姐姐为了仙乐门的那点面子可全要给你丢光了。」

      小意噤声,眼睛却巴巴地看着她。任馥丽朝她软软一笑,「知道你们姐妹情深,又是我一手教出来的,不给你们面子,不就等于不给我任馥丽面子?潘老板这杯寿酒,看来是不得不喝了。」神色间已是有些愠怒,只是淡淡不显。

      小意面色一下子松了,原来在包厢里耽搁这么一会儿,丽姐早就拿好了主意。顿时心生欢喜,任馥丽牵过她的手,带着侍候丫头玢玉一路穿过回廊,绕过雕刻精美的通花圆柱,舞池里灯光斑斓,照的仙乐门整个一层都是金碧辉煌,充斥着玉脂香粉和美酒醇香混杂在一起的奢靡气味,任馥丽方一露面,宾客间便是一片哗然,纷纷朝她打起招呼。

      「任二小姐好啊!」

      「任二小姐这座观音娘娘,今日怎么想起下凡来了?」有人调笑着。

      任馥丽一手牵着龚意一面朝那人微微一笑,弯起的眉梢眼角俱是流转的风情,她的上海话夹杂着一股软糯的苏州腔,仿佛小猫细嫩的爪子在人心头轻挠着,「喏,这不是为了普渡众生来嘛。」

      她云淡风轻地应付着客人,不慌不忙地带着龚意往三楼寿宴包厢走去,在门口碰上端着托盘的服务生,任馥丽顺手端了一杯酒,交代玢玉在门口等着,随后拉开把手「啪」一下就把门开了。

      满室的暗香和颜色都被她压了下去,小如意在上海滩已属绝色,可是论风情连任馥丽的十分之一也不及,好歹是手把手亲传的徒弟,可见有些东西不靠努力,全凭老天赏饭吃。任馥丽当年靠这浑身的风姿名贯上海,在仙乐门里红了近十年,不是没有道理。

      潘金达在看见倚在门口的任馥丽时已经瞪大了那双绿豆眼。心中暗道,乖乖,这任二小姐不知是吃了什么仙丹,他还在做纺纱厂经理的时候就是艳冠群芳了,这么些年竟然还是这么漂亮。他的手从龚如身上松了开,龚如虽然面上勉强带着笑,可是一张小脸已是雪白,不声不响地退到任馥丽身后。

      任馥丽看她一眼,朝潘金达笑道,「刚到办公室就听说今儿潘老板寿辰哪,我就来给您敬一杯酒,祝您生日快乐,生意兴隆啊。」

      还未等潘金达回话,她已经一仰脖将那一满杯洋酒喝得底儿掉,白皙纤细的手指捏着那只高脚杯,轻轻把空空的底倒了倒,面上依旧是微笑的模样,看的潘金达一愣一愣的,「怎么,潘老板不给馥丽这个面子?」

      潘金达哪里敢,全上海滩都知道她任馥丽如今是殷胥的人了,殷胥是什么人,垄断了黄浦江一半码头生意,哪家的船哪家的货不要从他手下走,哪里是自己惹得起的人物,不给任馥丽面子,不就等于不给殷胥面子。

      任馥丽笑眯眯地看着潘金达讪讪地喝了酒,转身又道,「这几个姑娘陪的还行吗?今儿潘老板大寿,我可是把看家本事全拿出来了啊。这些都是我手把手教出来的孩子,要是有不周到的地方,卖我个面子。」

      她转回脸看住潘金达,脸上依旧是笑,「好不好啊潘老板?」

      「不敢不敢……」潘金达知道自己之前揩油必是被这位观音娘娘知道了,哪里还敢造次。

      任馥丽看火候差不多了,这才满意地转身招呼小如意姐妹近到身畔,一手搭住一个的肩膀,笑道,「你们好好陪着潘老板,今儿台子就不用转了。知道了吗?」

      任馥丽出了包厢门嗤笑一声,最后潘金达面上看着肥肉到了嘴边却咬不下去的模样真真可笑。当她仙乐门是百香堂吗,什么女人的床都能爬。小如意姐妹她养了一年多才敢让她们挂牌开张,不到半年就红透了半边天,大世界舞厅的红牌舞女给她们提鞋都不配,还能便宜这个老王八?

      玢玉走过来,「丽姐,咱们下去吧?殷先生还刚才派人来找您了,说晚上要去和法租界的人吃宵夜,要您早点准备。」

      任馥丽点了点头,冲着走廊里来来往往朝自己对来目光的人远远地打了个招呼,刚想转身下楼,却看见一个剃着茶壶盖的小门生连滚带爬地从楼梯下冲上来,差点把自己撞一个趔趄。大冷的天却是满头的汗,连气都喘不上了的模样。

      「出什么事了这样慌慌张张的!」玢玉见任馥丽皱起眉来,出声斥道。

      小门生的汗像水一样往衣领口里淌下去,大张着嘴巴呼着白气,「丽……丽姐,出大事了……刚才……百香堂那里……」

      任馥丽有种不祥的预感,出声催促道,「百香堂出什么事了?」

      小门生抹了一把汗把话捋平,「刚才有人跑去百香堂放冷枪,说是打死了慕家老爷!旁边躺的窑姐儿直接吓得眼睛一翻就背过气了,这会捕房都出动往惠乐堂跑了,我得了信就赶紧过来了。」

      任馥丽眼角的筋跳了两跳,脸色都变了,「慕尧年?你是说慕尧年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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