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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理还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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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有一次在楼道碰到周嘉仪,她突然有意无意地询问苏哲的事,在程砚质问的目光下,她终于坦白说苏哲有跑过来问关于这件事。
程砚心里有点不舒服,两个人的事就这样被第三个人摊在桌上说,苏哲还真是脸皮厚得什么都能往外说啊。
程砚回绝得很坚定:“他是男的,我也是男的,你觉得我能怎样?”
“意思是如果苏哲是个女生你就可以接受?”周嘉仪好奇问道。
程砚一下被问住了,想了想说道:“但他不是女生,他是苏哲,而且从小学我就认识他了。”
“所以?”
“所以我怎么知道!”程砚蓦地抬起头,眼睛盯着周嘉仪:“如果他是女生,说不定我会喜欢他,但是,他跟我一样是个男的好吗!这完全不一样!你能接受喜欢的人是女的吗?”
周嘉仪不疾不徐地回呛道:“如果是我,既然都喜欢了还在乎男女?”
程砚耳朵有些发烫,本不想与人争执这些没用的,但还是梗着脖子说:“我只知道对于同性我不能接受朋友以上的亲密,即使……是苏哲,也不行。”说完这句,程砚脑海忽然浮现出苏哲那天红着脸从他们班教室冲出去的狼狈模样,心里莫名地有些发酸。
周嘉仪直摇头,说道:“等到他终于不像现在这样时时刻刻粘着你,小心翼翼待着你的时候,你大概就会明白了,他是男是女从来都不是最重要的。”
程砚十分反感一个局外人仿佛看透一切般地在旁指点,语气顿时沉了下来:“当你没有身涉其中时,就不要试图来向我说教。”
说完,程砚头也不回地就离开了。周嘉仪被晾在原地,感觉自己为了两个人能和好如初真是操碎了心,程砚是看上去脾气很好但实际不是的那种,这要是被苏哲知道了自己才真的是里外都不是人了。
好在这段时间程砚和苏哲两个人都有意无意地避免与对方照面,别说说话,连眼神都没交流过。不过,这并不是苏哲想要的结果,他一面心里着急一面胡思乱想,生怕从此以后就真的一直这样了。
几天之后,惴惴不安了一个月的苏哲再也忍不住,在晚自习后的校门口,豁出去一样拦住了程砚。
“程砚……”
再也不想折磨自己了,是死是活就这一刀了,苏哲这样想着在程砚面前站定。
“干什么?”程砚没看他,继续往前走。
苏哲跟过去,一起过了马路,厚着脸皮坚持追问道:“你没什么要说的吗?”
程砚停下来,转过身直视着苏哲的眼睛,脸上并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你想我说什么,是骂你还是安慰你?我也从没遇过这种事……也是需要时间去消化的。”
程砚的认真和直率反而让苏哲腾地红了脸:“我、我也不是要逼你一定要给个回复什么的……只是一直很不安,想确认一下你的想法。我知道那样做你大概会觉得恶心或者不想再见到我之类的……”说到这里,苏哲沉默了片刻,然后又艰涩地开口:“其实……这些我都能理解,有时候我自己都觉得自己不太正常,像个跟踪狂一样……”末了,还哈哈哈地自嘲了一下,试图化解一下尴尬的气氛。
苏哲用故作淡定的表情和僵硬的笑容,笨拙地掩盖着眼神中的难过和无措,这一切程砚都看在眼里,却说不出任何让两个人都能释然的话。
犹豫了一下,程砚还是实话实说道:“恶心倒不至于,就是觉得有点被冒犯了……还好是你……大概你还没遇到喜欢的女生吧,才会这样……嗯,误解。”
苏哲愣了一下,很想告诉程砚这跟男女没关系,只不过他喜欢的人恰好是程砚,而程砚是男的而已。但一想到对方好不容易能跟自己重新说话,怕言语不当又破坏了正在修复中的关系,便咽下了话头。
“怎么不说话?”程砚问。
“哦……突然想到你的吉他还在我家。”苏哲慌忙扯了个话题。
程砚想了一下,“周末我去你家拿吧。”
“啊?”苏哲呆了一下,不确定地问道:“你真的要过来?”
“不行?”
“啊不!不是那个意思,我当然无论如何都很想让你过来……”苏哲语无伦次中透着压抑的颤抖和开心,突然觉得自己仿佛从万丈深渊被拉了回来,迫不及待地说道:“最近我又找到一首很好听的老歌,挺适合吉他和手风琴的,叫《Five Hundred Miles》,你可以回去先找着听一下。啊对,是Justin的那个合唱版本。”
察觉到自己的话似乎有点多,苏哲不好意思地抓了抓的头发,耳朵红红的,眼睛漆黑明亮,心里的患得患失在脸上一览无遗。
程砚从未见过他这副手足无措的模样,心里不由得一软,嘴角便带出了一丝笑意。苏哲怔怔地盯着程砚柔和秀气的脸,顿时心如擂鼓,片刻后红着脸不声不响地拉开了一点距离。
两人分路各自回家,苏哲一路埋着头走进小区,等再回头看时已经不见了程砚的身影,低头往前走了几步之后,心中的喜悦终于按捺不住地爆发出来,一路向前狂奔地燃烧着满溢而出的幸福感,风在耳边簌簌而过,感觉自己高兴得快要飞起来了,就这样像傻瓜一样飞奔着回了家。
喘着气用背关上房间的门,苏哲捂着嘴笑出了声。
程砚并不知道因为自己一个月多以来的无视将苏哲折磨得精神几近崩塌,自从被班主任强迫十一迎新生汇演代表班级出节目后,最近他已没有额外的心思考虑这些,每天放学后的时间都在排练节目。
与他一起表演的是王一涵——会弹钢琴的文娱委员,就是她主动提出要程砚一起参演的,为此程砚很窝火,练习期间一直没什么好脸色。音乐教室又小又暗,巨大的钢琴声回荡在里面简直是一种听力摧残,配合着王一涵极强的表现欲,程砚感觉手中的吉他已经可有可无了,走神中错了好几个音。
长着漂亮脸孔的文娱委员有些不满,暂停了弹奏:“下周就演出了,程砚你认真点不行吗?”
“重新来吧,刚才走神了。”程砚拨着弦敷衍道。
王一涵正欲发作,门口正好有人过来找程砚。一看到关子晨,程砚如获大赦般放下琴就跑了出去。
“什么事?”程砚第一次觉得关子晨的脸比王一涵耐看。
关子晨指了指手中的篮球:“打球去不?”
“……去不了,”程砚回头看了一眼正对他怒目而视的王一涵,转过头来说:“从今天到下周四都要跟她排练节目。”
“啥节目?”
“烂俗的卡农,她选的。话说,连我都是她选的。”
“但你至少不烂俗啊,”关子晨笑道,停顿了片刻后忽然换上了一张严肃脸:“对了,你跟苏哲的事我都知道了,你怎么想的?”
什么情况,敢情要是苏哲有能耐是不是都能上新闻联播了?
程砚气得几乎要笑出声:“要不要我帮他在校门口贴个求助告示啊,喜欢上了同性朋友怎么办挺着急的在线等?”
“你……”关子晨沉下了脸,低声说道:“关于你跟他的事他就问了我跟周嘉仪两个人,我们从小学就认识有什么关系,你不用这么敏感吧。”
程砚是个十分不喜欢将私事与人分享的人,不论对象是谁这毕竟是私事,提及此语气便冷了下来:“没什么我跟他的事,那完全是他的事,你们一个二个的不要来质问我好吗。”
关子晨也冒火了:“你怎么能这么说呢?我认识他这么多年,他从来没像之前那样失魂落魄,整个暑假跟着了魔似的,物理补习班都没去你敢相信吗!”
“……”虽然以程砚的了解是知道在苏哲的世界里学习成绩是第一重要的,只是对于这个重要程度的比较有点无语,“他现在不是还活蹦乱跳吗?”
“他是只要能跟你说上话就能活蹦乱跳了……”想到此,关子晨谈叹了一口气,“得了,以后我再不提这事了。另外,你这嘴巴毒成这样真得好好改改,真不知道他看上你啥了……难不成真的就只是长得好看?”说罢还上下打量了一下程砚。
“……”程砚阴沉着脸,当着关子晨的面咣的一声把门一关,闭门谢客了。
第二天,程砚的心情终于因为王子涵有事取消当天排练而有所好转。已经到了放学的时间,程砚没有马上回家,晚上父母有饭局,便准备在学校食堂解决晚饭。
学校广播站正放着苏打绿的歌,打扫卫生的几个男生举着扫把在走廊打闹,这些都不能影响他沉浸在漫画的世界里,直到有人过来敲了敲他的桌子。
苏哲抱着篮球站在他面前,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笑。
“一起去打球吗?”苏哲眼中充满了期待。
程砚一看到他就想起了之前周嘉仪关子晨的轮番质问,原本的好心情去了大半,垂下眼帘说:“不想去,你先回去吧,我在食堂吃完饭再回。”
“诶……”苏哲犹豫了一下,低下头讷讷地问,“那……我可以跟你一起吃饭吗?”神色近乎祈求。
程砚从眼镜后抬起眼,不知怎的就脱口而出:“然后等着让吃饭的人都来质问我为什么不回应你的喜欢吗?”
“这本来就是私事,你倒好,喜滋滋地去问这个问那个,最后都问到我这里了,是不是得让全校人都知道你才满足?”
“我说过我需要时间,你到底要把我逼成什么样才罢休?”
程砚的话仿佛无形的鞭子抽在他脸上,苏哲像是被什么定在原地一样,张口结舌发不出一个音,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地挤出一个笑容,用微颤着的声音说:“对不起……我不知道他们会来问你,都是我不好。”
“那……我就先回去了。”苏哲低了低头,掩去了眼角的湿意,却无法掩饰颤抖的嘴唇。
程砚正欲开口,苏哲却已迅速地跑出了教室,在转身的一刹那,程砚看到了那双从来都意气风发的黑亮眼睛霎时黯淡了下去,一如烟花燃后的灰色余烬。
他的视线又重新回到了手中的书上,然而再也读不进去了。
这样也好……
他怕是再也不会靠近自己了吧,等明白了所谓的喜欢其实只是一时的冲动之后,也就会喜欢女生了吧。
程砚缓缓闭上眼,明明是自己恶言相向伤了他,为何心里也如同被刺了一下,隐隐作痛。
苏哲离去时苍白的侧脸在他脑海里反复出现,一直到程砚坐在食堂,面前放着一荤两素的餐盘也未能缓解分毫。他用筷子无意识地扒拉着,完全没注意吃了半天竟只一直在吃白米饭,而其他三个菜都已经凉透了。
外面一道闪电如白刃般劈下,随之响起的滚滚雷声带来了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程砚挎着背包走到食堂门口,手中还握着杯喝了一半的醪糟汤圆,他看着屋檐外的雨水如注,校园里行人寥寥,正犹豫着是等雨停还是顶着包冲回家去,就见一个人影闪了进来。
苏哲喘着气靠在门边,几滴雨水顺着他的刘海滴落下来,除了裤脚浸了层水外身上并没有淋湿,接着程砚就看见了他手中紧握着的两把雨伞,心脏不由得重重一跳。
苏哲慢慢地把伞递到程砚面前,甚至都没有抬头看他,只是低声说着:“我刚到家就感觉要下雨,想着你可能没带伞……”
苏哲声音中有着不易察觉的鼻音:“……那我先走了,伞你记得还我就行。”在他转身的一刻,手腕却忽然被拉住了,苏哲蓦地睁大眼睛,却没有马上回头。
程砚不知道自己中了什么邪,下意识地伸手就拉住了苏哲,鬼使神差地没松手。
“要、要喝么……”在把手中的醪糟汤圆递过去的后一秒,程砚感觉自己的语言神经中枢是不是被闪电劈断了,为什么会冒出这句话。
果然苏哲楞了一下,用另一只手接过了醪糟汤圆,表情微妙地喝了一口。
两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走出了食堂,程砚低着头,抓着苏哲手腕的手都快僵硬了,但就是别扭地不想松开,仿佛生怕苏哲转眼又跑了。
一直到出了校门,过了马路,就在程砚觉得自己的手快没知觉了的时候,苏哲的手腕往上动了动,然后准确无误地握住了程砚冰凉的手,再顺势将他拉到了自己身边。
手心接触的温热瞬间,程砚感觉自己的心跳忽然间快了几拍,声音如擂鼓般传到了耳膜,脸霎时就红了。
周遭依旧暴雨如瀑,闷雷不断,时不时地划过一道闪电。
他们无数次地一起走过这条熟悉的路,在阳光熹微的清晨奔跑着去学校,在夕阳西下的黄昏散着步回家,以前的理所应当在这一刻蜕变成了前所未有的奇妙体验。
密集的灰色雨幕仿佛隔绝出了另一个世界,雨水淋湿了立秋的燥热,浸润了深秋裹着湿意的丝丝凉风,路边的高大梧桐沙沙作响,被雨水冲刷过的叶子干净得发亮,在潮湿的空气中酝酿着清新微苦的气息。
世间的一切美好体验仿佛都在凝结在这落雨上,然而程砚全部的身心感受却尽数落在了苏哲温暖而有力的手掌中,那温柔的心跳声与雨声混在一起,就是最动听的甜言蜜语,足够让人脸红,让人心安。
从南到北,从深秋到初夏,从不久的过去到遥远的将来,只想牵着这个人的手一一体验。
两个人一路上默契般地都没说话,苏哲依旧微低着头,打湿的黑发贴在棱角分明的脸上,他渐渐地握紧身边人的手,似是如平常一般隐忍小心。
只是当程砚转头看向他时,却发现了苏哲绯红的脸和那微微颤抖的细长睫毛。顿时,神清气爽般的释然如冰雪融化般汩汩流入心间,片刻不过便游走了全身的毛细血管,带来暖春一般的温热。
“……你脸红了。”
“嗯。”苏哲虽然窘迫,却没有一丝犹豫地承认了。
不过,幸好雨声够大。
不然那快要突破胸腔的心跳声。
就要被你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