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不归来》程序

5、崔家有女

　　次日，穆毓昭奉旨入宫。
　　秦华宫内，早坐了皇后，皇上，一见了这阵势，穆九心中知晓大概，不禁扶额。
　　果然皇后问了他几个家常问题之后便追问他何时娶妻，即便不娶正妃，也该有个侧妃妾室，如今宣王府空荡荡，毫无人气，实乃不孝之举。

　　“当初你刚弱冠，皇上让你随崔大将军出征，如今你也算建功立业归来。赐你府邸，指望你开枝散叶，你既拒了崔家婚事，也就罢了。但今年总该给一个交代！”

　　“正妃不娶，皇上跟本宫都允了，但你那偌大的宣王府没个女主人也甚是不妥！姚少卿家中有一妹子，本宫见过，相貌清秀娟丽，二八年华，甚是温柔贤惠，改日让她进宫来，你看看，侧妃身份还是当的起！”

　　“父皇母后恕罪，儿臣暂时也未有想娶的人，不管是正妃还是侧妃！”
　　他语气坚决，毫不妥协。

　　雍和帝猛然拍案而起，怒斥：“混账！你心心念念之人至今毫无踪迹，难道你还等她到老？大晋国堂堂王爷，即便寻到她又如何，不过是乡野村妇，朕封赐她贵妾身份已是恩德，还能果真让她当正妃？”

　　雍和帝早知道当年无名少女对穆九救命之恩的事，只万没想到，穆毓昭却是铁了心，不寻到那人一日，便不成婚。那女子若寻到，他封赐贵妾身份也可，如今，九子却是要迎她当正妃了！

　　穆毓昭皱眉叹道：“父皇多虑了，儿臣只想感激她救命之恩！且她至今杳无音讯，即便儿臣寻到又如何，还不知她是否能答应嫁给儿臣，又或者她早已嫁为人妇！这么多年，不过是儿臣一厢情愿。”

　　雍和帝听他一说，神色稍缓和：“那你又等什么？你知不知道外间那些不堪入耳的传言？你当真是气死朕才罢休！”

　　“娶妃之事恐怕还是要让父皇失望！”穆毓昭不为所动。
　　“如今三分天下，周陈两国虎视当当，突厥狼子野心，晋国虽侥幸胜了此战，国力消耗甚大，内乱大大小小不断。儿臣无成家的心思。儿臣只愿辅佐父皇，驱逐蛮夷，平定天下，所以、儿臣望能替父皇继续驻守西疆！”

　　皇帝原本一腔怒气，越是听他说的，怒气更是上涌，一时觉有些钻心之痛。
　　他这几个儿子之中，穆九跟他长的最是相像，性情却是天壤之别。他有意让他随了崔巍去西疆锻炼一番，不想回了京中，仍是这样的心思。

　　此刻再次听他还要去西疆，若万一再有个好歹……

　　他心头隐约作痛，最后只能妥协，又半带哄劝之意道：“是父皇逼你急了些，你若要躲，也不必如此再次远离，朕也不能辜负你母妃，再把你推入那危险的境地去！你不愿此刻娶妃，那、那就暂时不娶吧！”

　　穆毓昭却是铁定了心，双膝跪地道：“父皇原谅孩儿不孝之举！”
　　皇后惊异他说这样的话，痛责道：“你怎么忍心伤你父皇的心？赐你京城府邸，让你留任京中，为的不就是能承欢膝下？你却不知好歹！”
　　“儿臣不孝。”

　　他这几年无时不刻记着那一抹雪白的身影，虽面色模糊，却又觉异常清晰。常常入梦中来，醒来便是一场酣畅淋漓，颇有些尴尬。这个白影宛如一根暗刺，虽小，却每每刺痛的他无以复加，若不拔除，恐怕这一生都不得安宁。

　　雍和帝见他如此冥顽不灵，大怒甩袖而去。
　　他这一跪直从正午跪倒斜阳西落，也没得来雍和帝的回复，任凭皇帝跟前的太监如何劝说也不肯抬起腿。

　　隔日天明，皇帝上了早朝之后才拖着疲惫身躯召见他。
　　那龙椅之上坐着的一国之尊面容憔悴，头发花白，神情落寞无奈。

　　“你辜负了朕，辜负你生母！”
　　穆九抬头，眼神清澈带笑，说出的话却清冷：“父皇一心栽培我，为的是什么？是要立儿臣为太子吗？”

　　皇帝大惊：“怎么说这样的话？”
　　这实在是大不敬，但底下的是自己儿子，且四下无人，他这才心中稍安。

　　“父皇既无立我为太子之意，便不需对儿臣如此关照。也省的别有用心之人因嫉妒儿臣而又想什么法子来对付，扰的儿臣实在苦不堪言！”

　　他因眼前这位父皇的宠爱疼惜而被众位哥哥欺压暗杀，几乎命丧的时候，他在哪里？
　　他几次三番侥幸逃脱暗杀跟毒杀，满身淤青，伤痕累累，太医们也不敢陈述实情，只说他体弱多病感染风寒。

　　所谓的厚望，难道就是每次都将他放置风口浪尖之上，招致别有用心之人的宰杀？
　　如今的他再不是往日的九殿下，何须再束缚手脚？

　　“这太子之位，朕只给有能力的人，你为一个女子而如此颓败落寞，这又哪里是一国太子所该有的德行？”

　　“父皇，儿臣要的不单单是这个！”
　　他要的是江山美人，要的是一统三国，四海来朝，代代繁华昌盛。

　　雍和帝木然呆坐金色龙椅之上，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穆九起身，弹去膝下灰尘，转身离去前终是有些不忍，开口道：“父皇自己小心，如今国力空虚，世家势力崛起，不宜再起战事，内外安稳还需倚靠崔家。”

　　看他离去，他这个当皇帝的却再也无能为力去阻止，是啊，终究是长大了！
　　“也好，让朕看看你有何能耐！朕且等着！”

　　倚翠楼靠窗的雅座内，锦衣公子独自一人，正品铭好酒好菜。
　　翠绿的珠帘一掀，入来一紫衣公子，容貌秀雅清俊，稍显红润，气质雍容，身形修长苗条，只小肚微微突出。

　　穆九见了他，抬头轻责：“有了身孕，怎还到处乱走？”
　　来人衣袍一撩，顺势坐下，叹道：“听说你又要离京，也不知何时再见，怎好不给你送行！”
　　此人真是原本赐婚给穆毓昭的崔兰芷。

　　她顾自给自己倒了杯酒，刚要入口，却被一手给挡了下来，一笑：“我不喝就是了，可你也不能再喝，我闻着这酒味，口水直流，也见不得你诱我馋嘴！”

　　穆九笑道“好”，又让小二换了茶水上来。

　　穆毓昭母妃素来病弱，又是宫女出身，虽居淑妃之位，但无母族势力，后宫之中步步难行。
　　他因容貌俊朗，聪慧伶俐，甚得父皇宠爱，但也正因为如此，受尽兄弟姐妹欺侮，常被打的倒地昏迷不醒，那些太医们不敢诉说实情，而他也不愿因此连累母亲，更不敢跑去跟父皇诉状。

　　皇帝不知是真不知情还是假不知，也只认为是他体质醇弱，自他六岁之初便将他托付给崔巍照看，督促他强身健体，远离灾病，也远离了那些后宫兄弟们。

　　崔巍足下只崔兰芷一孙女，崔巍有意，并不刻意阻拦这两人的年少情怀。两人算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在京城之中乃是出了名的金童玉女，天造地设一对。
　　都说那一战归来，穆毓昭封了王，皇帝自然下旨给两人赐婚。

　　婚是赐了，可叹世事无常，赐婚的旨意下来之时，她还满心欣喜，素来磊落的她却面色羞红的躲在房中半日。

　　那“毓昭”“旒昭”虽只一字之差，可命运就此截然不同了！
　　而她也猛然清醒过来！

　　关在房中沉思了半个月，便想通了一切，出了门，仍是笑意盈盈，再跟他见面，也不过是笑笑，自嘲道：“原以为我终达成心愿，要做你的九王妃。不想天意弄人！既有缘无分，但我想你我还算是朋友？”

　　穆毓昭对她有些愧疚，歉然道：“永远是！”
　　他欠她何其多，即便付出性命，也在所不惜，可他对她更多的是兄妹情谊，并未有其他想法。

　　即便没有那白衣身影，他也会遵从内心，放弃这门婚事！
　　且娶了崔兰芷，他想，他便再也逃不脱命运……

　　他素来敏感，朝中动向看的分明，他不说，不代表他不知，也不代表其他人不知！
　　天知地知，无需再言明。
　　而他，是不愿跟她成为敌人的。

　　房内两人都怔怔无语，似沉浸在过去之中，这份沉默稍显尴尬！
　　穆毓昭看看她肚子，轻笑：“几个月了？”
　　“四个月了，不知道他出生之时，你是否已回？”

　　“等我回来带点小礼物给小侄子，听说塞北的羊骨哨比较出名。”
　　穆毓昭突然想起了什么，开口道：“我若离京，十一还需你多照顾！”

　　崔兰芷大笑开来：“她对穆七比你这个同胞哥哥还要亲近许多，又非皇子身份招人嫉恨，你还是替自己多担心才是！”

　　皇帝如此明显的偏宠，眼前之人早已是自家夫君跟那三王爷的眼中钉，肉中刺，偏他毫无畏惧，我行我素，即便得罪帝王，惹怒两位兄长，也事不关已一般，真叫她又气又心疼！

　　“说的倒也是！”他自嘲一笑。

　　崔兰芷静默了片刻，才犹豫脱口而出道： “穆九！若我不是崔家女，你还会拒皇上赐婚？”
　　穆九半眯了双眸，沉思许久，却如鲠在喉。

　　见他沉默面色为难，她终摇头苦笑，叹：“本想潇洒到底，仍是有些不甘心，方知我又问了个愚蠢的问题。罢了，早已嫁作他人妇，自当一心一意扶持夫君才是。怎还心心念念其他人！”

　　“你可恨我？”穆九情绪低落，活到此刻，若说要负了谁，她便是第一人。
　　她曾说要嫁人自当嫁心上人，要婚嫁自主。但如今因他拒绝婚事，而被指给了七哥！

　　崔兰芷似听了十分好笑的事，启口道：“我为何要恨你，你是我夫君的弟弟，便也是我的弟弟。大婚之后，旒昭待我真诚，敬我爱我。方才那一问为的也仅仅是为让自己彻底死心，卸去心中疑惑，你不必放心上。我如今十分幸福，只盼你也能早日找到你自己的归宿！”

　　他怅然而笑：“那便好！”
　　过往自不必再去探究了！

　　“穆九，我们永远是朋友！”
　　祖父心思诡异，她猜不透，却也知其中一二，但不论将来自家祖父，自家夫君如何争斗，又关他们何事？
　　“嗯！”穆九轻轻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