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窈窕淑女，侠女好逑》寒雨棠

1、万毒谷初遇

　　苏窈兰亲手将她的师父埋葬了，这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认识的人。
　　没错，唯一认识。五岁那年，她患了一场大病，被师父救活后却失去了记忆。这十年来，她一直跟着师父过着隐居的生活。
　　是真正的隐居，除了师父，她再没有见过其他人。万毒谷是一个常人根本无法进入的地方，在江湖传言里，它凶险阴森，而在苏窈兰眼里，这是个如诗如画的地方。这里的生灵多种多样，相处和谐。她种了一片田，但从不介意小动物们分食，也常常去采一些野果和蘑菇。她将无毒的给师父吃，有毒的留给自己。
　　当然，这不是愚孝，而是由于她特殊的体质——百毒不侵。她问过师父为什么，师父回了四个字——以毒攻毒。
　　难道我本身就是个毒物？苏窈兰似懂非懂地想道。
　　苏窈兰的师父名叫兰昕潼，是闻名天下的侠客公子。他风度翩翩，举手投足都透着优雅，却偏偏还有着一身绝世武艺。说起绝世，更令人称道的是他的医术。在他们隐居的这十年里，他将医术对苏窈兰倾囊相授，教她医遍天下药、用尽世间毒。可除了轻功和一些外门的拳脚功夫，他从未传授过她其他武功。
　　“师父，您武功高强，为何只教徒儿皮毛呢？”
　　“冥冥之中，皆有定数。”
　　那是一个约定。
　　与他约定的那个人，就是让他隐居十年的原因。
　　医者，何不求救济苍生，造福天下？隐居世外，只有空谈医术。
　　可那个人撕碎了他的心，也毁了他的身体。这些年来，兰昕潼一直身体羸弱，只因十年前，他中了一种名为“绝痕”的毒蛊。这种毒蛊，需要用爱人的血做药引才能解，可他却没有机会了。兰昕潼的一生很短暂，他一身的才华也还没来得及施展，可年少时的一腔热血却只能随着时光的流逝，消磨殆尽。
　　现在，所有的往事已随着最后一抔黄土，埋葬了。十五岁的苏窈兰呆呆地跪在师父的坟前，风卷着一片树叶飘飘荡荡地下落着，最终落在了兰昕潼的墓碑前。
　　苏窈兰的心空空的，突然不知何去何从。她想起师父临终前对她说的话：你母亲是听谛山庄苏家的大小姐。
　　可她从五岁有记忆开始，就一直跟着兰昕潼隐居，那时她还是个孩子。她毫无与外界人打交道的能力，对外面的世界更是充满着不安。
　　家人对于她来说，是陌生又令人不安的。
　　于是，苏窈兰决定继续留在万毒谷中，过着熟悉却又变得陌生的生活。
　　* * *
　　彩色的毒蘑菇放一边，无毒的蘑菇放一边。
　　正在做着这熟悉动作的苏窈兰突然愣住了。师父已经不在了，蘑菇也不需要分开煮了。她微微张着口，盯着这两堆蘑菇，愣了半晌。最后，轻合双唇，嘴角苦涩地扯了扯，走出了厨房。
　　一年过去了。孤独这种情绪，就像蚂蚁一样时时啃咬着苏窈兰的心。
　　医者，不应当是普济众生的吗？躲在山谷中，空有一身医术，又有何用？
　　苏窈兰没有注意，自己原本想要一直留在谷中的想法，早已开始动摇了。
　　在隐居的这十一年里，苏窈兰常常靠读书解闷。兰昕潼书房里的藏书浩如烟海，不只有医书，更涵盖各类。她对天下的认知，几乎都靠着读书来建立。
　　这两年来，苏窈兰突然对“情感”这一话题饶有兴趣，看着书中人物美好的邂逅、甜蜜的心情，自己也犹如身临其境，随之怦然心动。
　　我是否也会有那命中之人，有一天骑着白马、带着金光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
　　苏窈兰憧憬着。她渴望被爱，亦渴望爱人，仿佛现在眼前出现一个人，她就能奋不顾身地爱得死去活来一般。
　　苏窈兰在书上看过人心险恶，可她却从来都没有真正地见识过。她只是个单纯的少女，做着美好又不切实际的梦。她善良又纯洁，对一切都充满着爱，毫无害人之意，却亦无防人之心。
　　她这样的人，本不该受伤，却最易受伤。
　　也不知是否是上天的安排，唐苒的出现，竟恰好如苏窈兰所幻想。
　　那日，苏窈兰突然看到远处有一个人，骑着一匹良驹向自己奔来，阳光洒在她的身上，就像身披一件圣衣。
　　苏窈兰愣住了。她分不清这是自己幻想的梦境，还是现实。
　　就在那女子快到苏窈兰身边的时候，她突然翻身跃起，手中射出点点寒星。
　　苏窈兰转头望去，只见一条巨蟒倒在她的身后。
　　“姑娘，你没事吧？”
　　那人已经站在苏窈兰的面前，只见她身着窄袖红短衣，脚踩鹿皮长靿靴，头发用一根缎带简单束起，眉眼间透出英气。
　　苏窈兰还没回过神，刚才那一幕就像做梦一样。她从未觉得同性之间的爱情有何不妥，因为兰昕潼的藏书里实在有很多这样的书，这也是这一年里苏窈兰才发现的。
　　看着眼前这女侠一般的人正疑惑地望着自己，苏窈兰终于清醒了过来。她想，这女侠大概是误会了，万毒谷中的生灵从未攻击过自己。
　　但苏窈兰没有说出这些话。“我没事，谢谢你。”
　　“不客气，应该的。”那女子仿佛松了口气，笑着回道。她笑得恰到好处，既不显得太过豪迈，也不觉得生疏羞涩。
　　“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她继而问道。
　　“这里是万毒谷。”
　　“万毒谷？”她仿佛在思索些什么。“不瞒姑娘说，在下的妹妹遭人陷害中了毒，我想寻一处隐蔽的地方安置照顾妹妹，不小心闯入了此地，希望没有惊扰到姑娘。”
　　“没有惊扰，我还要感谢姑娘出手相救呢。”
　　若是兰昕潼尚在人间，一定会怀疑眼前这人。万毒谷险象环生，不说难以发现，就是真的到了此地，若是毫无准备，不出百米便得命丧于此，何以“不小心闯入”？
　　然而，当时的苏窈兰并不知道这些。
　　“姑娘言重了。在下唐苒，还未请教姑娘……”
　　“苏窈兰。”
　　“原来是苏姑娘。”唐苒抱了抱拳。
　　“唐姑娘若是不嫌弃，便将令妹先安置在此处吧。”
　　“这太麻烦姑娘了。”唐苒推辞道。
　　“不麻烦。”苏窈兰摇了摇头。“这里只有我一人，本也很孤单。”
　　“那就叨扰姑娘了。”唐苒不再推辞，应了下来。
　　院子里，青梅正在盛开。

　　唐苒接来了她的妹妹唐若。
　　从与唐苒的交谈中，苏窈兰了解到，她们姐妹俩来自以毒/yao和暗器著名的唐门。唐若遭人陷害中了毒，因此唐苒将她安置在附近的一个村子里，独自寻找藏匿之处，误打误撞闯进了万毒谷。
　　“小若中的毒是冰凝散，我需要去找解药，之前不放心离开，现在不知能否麻烦苏姑娘照顾一下舍妹？”
　　“那是自然，唐姑娘太客气了。”
　　暗器配以毒/yao，最是致命。因此，唐门的暗器上大多淬着毒，这冰凝散便是唐门独有的毒/yao，极为珍贵。会配这种毒的人非常少，就是会、也未必能找到最重要的一种材料——冰凝草。然而这毒最巧妙之处在于，解药中最重要的成分也是从冰凝草中提取的。因此，唐苒必须回去唐门。
　　只是，这一路必定艰险。
　　“注意安全。”苏窈兰眉头紧皱，十分担心。
　　“放心，我不会有事的。那就麻烦姑娘了。”
　　望着唐苒的背影，苏窈兰久久未能回神。

　　唐苒已经离开五天了。在这五天里，苏窈兰一直在照顾唐若。唐若嘴唇青紫，脸色苍白，虚弱地躺在床上，但一直都很乖巧懂事。
　　“小若，今天想吃什么？”早上叫醒唐若后，苏窈兰问道。
　　“兰姐姐做主就好。”
　　苏窈兰熬了点粥，正在喂唐若吃时，门外传来了声响。
　　“你姐姐回来了，我去看看。”回头对小若温柔地笑了一下，她走出了内室。
　　“唐姑娘！”苏窈兰到了外屋，失声惊叫。
　　唐苒的左臂上有大片的血迹，触目惊心。她摊开手掌，手里赫然是解药。
　　“救……”
　　苏窈兰知道她的意思，咬咬牙，转身走进了内室。待喂唐若吃下解药，便立刻走向外室，扶起唐苒，声音异常沙哑地说道：“到床上躺着去。”
　　“不行，小若在里面……”唐苒气若游丝，听得苏窈兰心里一紧。
　　这院子里只有两间卧房，一间是苏窈兰的，一间是兰昕潼的。兰昕潼去世后，苏窈兰一直将房间维持原样，不愿扰乱。因此，这几天她和唐若都住在她自己的房间里，正好也方便照顾唐若。
　　唐苒这是不希望唐若看到自己受伤的样子。
　　苏窈兰当然也明白。
　　叹了口气，苏窈兰无奈地将唐苒扶到了书房。书房有一张宽大的座椅，唐苒便躺在了上面。苏窈兰伸手解开她的衣服，看到了一道不算深的伤口，但它却不停地向外渗血。
　　苏窈兰的眉头紧皱起来。
　　“唐姑娘，你中毒了。”
　　唐苒毫无惊讶之意：“我早就知道她不会放过我……”
　　她？难道是追杀唐苒和小若的人？苏窈兰无暇多想，赶紧动手为唐苒解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