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鹤》宋颜

22、露面

　　航觉原把她带到一栋别墅，雍容华贵的外表看得出有些年代，说实话，她觉得这栋别墅比那间简单到简陋的公寓要符合他的身份。航家财富惊人，单靠正经商业远达不到今天这种程度，航觉原跟她一起的时间不多，也时常接了个电话就要离开。比如早上的航班也是一回事，她破解了他的手机密码，发现信息全部隐藏，只有刚发来的一条信息：飞机骗过了所有人？以上种种，她从未问过原因，没必要提前暴露马脚。
　　“少爷，请进。”仅仅见过几面的男管家挂着微笑开门迎接。
　　航觉原一直与别人通话中，在车上他们之间的对话也因此中断。他递一个眼神，管家点头明白，双手放背后：“何小姐，请跟我来。”
　　别墅内部错综交杂，如同迷宫一般。她按住伤口，特意放慢脚步，余光快速地记录内部结构，记清每一个部件的摆位，大到头顶镶嵌的繁复水晶壁灯，小到墙边缘几处细微的裂痕。
　　管家在一扇门前停下，这与之前走过的门没什么不同，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管家抬起手敲了敲，门锁咔擦一声扭开。
　　房间布置简单，她扫了几眼，视线落在桌面上的药剂，继而才往上看摆弄着瓶罐的李则。
　　她不意外，一点儿都不意外，除了当初他往自己肩头打的那一针意外之外。
　　“李医生，少爷吩咐了要最快将何小姐的伤治好，药物不是问题。”
　　“我知道了。”李则头也不抬，放下手中的试剂，在一侧的本子记录数据。
　　管家随后离开，留下子何一个人。
　　李则很快写完了，他戴好灭菌手套，问她：“你中了多少颗子弹？”
　　她没有回答。
　　在李则拿出医疗用品时，她从中挑了几件，李则奇怪地看着她的动作，她这时答：“我自己来。”
　　“没有经过专业训练，别硬要逞能，我还是那句话，你的身体最重要。”
　　李则倒也不阻止，用劝告病人的语气说。
　　接下来的五十多分钟，李则的表情从啼笑皆非到些许诧异、再到欣赏，他不得不服这个女生，面不改色地取子弹实属不易，更难得的是她的手法娴熟，不够规范但足以应付她身上的伤。
　　李则怀疑很久了，这个女生的承受能力比想象中强得多，让他想起以前的一个试验者顽强的生命力，那个试验者几乎能熬过所有超越极限的痛。
　　不过，后来那个试验者还是避免不了死亡。
　　“不简单。”等她处理好伤口，李则用镊子夹住她包扎好的纱布，摸着下巴嚼出这三个字。
　　她垂眼看手肩的伤。
　　门外“笃笃”的敲门声突然传来，李则并未多想，边帮她纠正纱布边说：“进来。”
　　西荷原本按照约定时间过来拿最后治疗的药剂，进门之后发现李则有新的病人，她起初不太在意，了解李则的性格，便自己去药品柜门拿药剂。
　　“老李，确定是最后一剂了？”西荷摇晃装着蓝色透明液体的瓶子。
　　“嗯，你的伤快好了，这些天只要没有动筋骨，就会完全痊愈。”
　　西荷走出李则的房间，顺手带上门时，她听见那个病人的声音：“被打断双手的人能在短短一星期内痊愈，真是不可思议。”
　　即将关上的门，猛地迅速又拉开！
　　“为什么这个声音听起来有点……熟悉？”西荷一步步走向那个病人的背影。
　　李则挑眉，静观其变。
　　西荷的目光从她的肩膀巡起，血迹斑驳的衣服和齐肩的长发，移动着再到首先露出的鼻梁和睫毛，最后，她看见她的嘴唇白里透红，似笑非笑。
　　红艳的妆与对方的脸重叠，西荷认出来了，自己的手被打断的始作俑者。
　　“老李，刚刚你说的不动筋骨，恐怕我做不到。”尾音还未定锤，西荷已经飞出三支长针，准确无误地坠入对方包扎的伤口。
　　李则发觉不对：“那几支针涂了东西？”
　　“没事，一些良药，对身体有益。”西荷特意加重了几个字的音。
　　西荷下一步准备使更狠的招儿，李则制止她：“西荷，不管你们有什么过往，她是个病人。她还是这栋别墅的主人带回来的病人。”
　　“病人？老李，我可不是西鹤，没必要听你的话。”西荷边说着边用力给了她一巴掌，然后俯在她被打偏的脸侧继续补充：“你敢动我就得做好最坏的打算。”
　　那巴掌很狠，头发挡住了她半边侧脸，像音乐室里的场景，她当初也有低头故意让别人看不清的动作。
　　“还手啊，装什么软弱。”西荷不会再上当，去扯她的头发，强行抬起她的脸。西荷眼睛的气焰直逼她的眼睛。
　　她的眼神波澜不惊，或者说，空洞所以毫无波动。
　　“我不认识你。”
　　她的眉毛一边挑起，缓慢僵硬地伸展起受伤的左臂。
　　西荷也懒得废话，直接抓住她好不容易抬高的手，打算先揍一顿，腿下同时踹她的椅子――就在椅子断裂刹那间，西荷稍微松了手上的力道，纱布里透出血迹的手立刻柔韧而快速地反剪西荷的胳膊并制压。
　　又一次。西荷愤懑，手脚尝试挣脱着，惹回加大的施压力道。
　　在这个过程前几秒，门悄然被开。
　　后几秒，门沿的航觉原适时接了句话：“李则，你的医术越来越高明了，才一小时不到，伤者的枪伤已经好得能动手打架了。”
　　她短短瞥过他一眼，慢慢地放开了西荷。
　　“上次打伤你的人是她？”他看向西荷，忽略西荷不忿的眼神。
　　西荷火大地背过身：“不是。”
　　航觉原转望她，“你下的手？”后者不给予回答。
　　他也不点破，关心她的伤势过来这儿，没想到收获了她展露出来的另一点信息。
　　她越来越满足他要找的那个人的条件。

　　这个房间跟他的公寓明明截然不同的价位，风格惊人地一致，冷冽简洁，强烈地夹杂着他个人的气息。
　　“今晚你在这儿休息。”航觉原抱着她放到素色的床单上。
　　她看了一眼自己肿胀的手臂，低声问：“那你？”
　　“不睡了，我有事做。”他淡淡地说，拿起工作台上未关的笔记本，屏幕光线反射他的眼睛，亮得疲倦。
　　她靠在床头望他，“多少天没睡了？”
　　他空出一只手按了下眉心，“不记得了，提神药吃多了没感觉，连痛觉都失去了，”他这时抬眼笑着看她，“就像你一样。”
　　——长得好看，还不会哭，好玩，叫什么名字？
　　——你吵到我睡觉了。
　　忽然闪现的记忆，她微皱眉，那个时候的事……
　　“何俞打过电话给我，她问我是不是拐了你到国外，嗓音有点哑。”他的眼睛没离开过屏幕，指尖无声快速地敲打键盘。
　　“什么时候的事？”她一下抽离回忆，声音起伏不稳。
　　“你对她明显很上心，何俞对你多重要？”
　　她的视线落在自己的手腕，记起子俞手腕上的伤还没好。
　　于是回一句：“她身上有我没有的东西。”
　　“那钟叶？”他似乎想一次性问个坦白。
　　“委托的任务对象。”
　　“当初你也是这样对别人交代我？对何俞说我只是任务对象？”
　　“他死了，你想追问什么？”她要假装情绪泄露，所以声音恰到好处地微颤。
　　他的指尖点在几个字母单键，有点意外她过早的暴露，他接着说：“眼见不一定为实，耳听也不一定为虚。”
　　他说：“你能肯定死的一定是钟叶？”
　　“钟叶家族的传闻中也有说双胞胎的消息，”她想起收集过的资料，准确地把握到重点。“真实性无从考究，但是，西家同样的传闻却最终落实了。”
　　“那条街，都是Z的人，Z是钟家的人。”
　　有些忽略的细节及时地浮上来。
　　她逃出咖啡厅那一瞬的画面重现，她快步穿过路旁的店铺，走到尽头才发现街道被封锁，她才返回来找一处躲避地。那家书店，原先她经过时并没有开，书店老板奇怪的语气……钟叶在那里出现不奇怪，却很蹊跷。最后他买东西回来叫她的名字，显得多此一举。还是说，故意而为。
　　回想起来，整一条街，人和事都呈现出一种怪异又协调的感觉。
　　子何抚了抚嘴唇，那两本书她放在书店前的垃圾桶，没别的意思，那个位置离钟叶倒下的位置最近。
　　那算是她的哀悼方式，然而，她此刻想的是，没必要买书。

　　街上灯光交杂，人影走动。
　　躺在地上胸口大片血渍的人缓缓地睁开眼睛，岳芒已等候良久。
　　“Z，你的药效时间比上次多了半个小时，这次研发的药加强了？”
　　那人起身接过纸巾，擦净手上沾着的血，“嗯。不过你们这次的行动不如人意，连一个受伤的人都能从一条街的防备中逃脱。”
　　“派出的人不知道她的样子，再说她懂得伪装，最没料到航觉原提前回来了，才救走了她。”
　　“能力不足的人会准备一堆借口。”那人扔掉揉皱的纸团，“我演这么一出不是给你们做无用功，我哥这个懦弱无能的身份被我借用死掉，却毫无收获，你们商量统一好要什么惩罚再来见我。”
　　岳芒只能点头，“是。”
　　Z走后没多久接到电话，甜腻的女声通过电磁波穿透而来：“Z，你怎么不回我的信息呢？我帮了你这么大的忙……”
　　“帮我下个委托让人去追我哥，算很大的忙，那晨大小姐的能力真是薄弱。”Z一边开着车一边讥笑道。
　　“你！”女声尖了些，随后又一个转音：“别这样，Z其实我有很重要的事跟你汇报，刚刚那个网站接委托的人打给我，说委托取消，她完成不了，已经把全额退回来了。”
　　动作还挺快。Z并不惊讶，说：“那晨大小姐跟我的交往也到此结束了，合作愉快。”
　　不等对方回话，Z挂断电话。手机很快又疯狂地震动起来，他无所谓地把手机掷出行驶中的车窗外。手收回来后停留在心脏的部位，他露出难以名状的笑容，“哥，她对你也不过如此，难得你还动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