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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受尽磨难,勿忘初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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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丫摊开手心,随后又安心的重新握起拳头。她躺在被窝里,呆呆的,似是刚睡醒,有些失神,情绪还在九天之外遨游,显得有些茫然。
这里是哪里?
二丫闻着从自己身上传来的隐约的药味和由此而刺鼻的味道,心中似有所感。只是不敢相信,自己真的被救了。
她的眼神落到自己紧握的拳头上,心猛地一缩,会不会是没有看见自己的右手?蓦然,刚才心中泛起的暖意瞬间被害怕侵袭。
或许她看到了也会害怕,也会赶自己走……
二丫的心再度凝滞了,她精致的小脸上还带着初醒的红晕,表情却无动于衷,似是对这世间的一切都不再在意,包括伤害与假意的体贴。
突然,门被轻轻推开,刘大夫端着热水盆进来了。
二丫闻声望去,恰好与刘大夫对眼。
刘大夫已算的上是老人了,只是前些年的经历让她比同岁的老人更加康健,又因为身为大夫,对养生也比较注意,所以虽然已经五十有九,但看起来也就四十来岁。她今日身着一件青色袄裙,裙边绣着几节同色的青竹,朴素淡雅。所有头发都收拢盘在脑后,只用了一只同色的竹簪。她的面容寻常平凡,没有什么特别之处。若非要追究一个特别的地方,那便是她身上的药味吧,做了几十年大夫身上所沾染的药味。浓重的有些刺鼻。
“你醒了?”刘大夫温和的看着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只呆呆的看着自己的小女孩,只觉得倔强的可爱。
二丫没有言语,只是转回了视线。
刘大夫也不在意,毕竟一开始就打算了这孩纸也许受过什么伤,对人有些戒备。她走到床头,将这两天做好的衣服拿出来,红色的小棉袄,红色的小裤子,还有一双红色的小棉鞋,厚厚实实的,看着既觉得暖和。
二丫眼中一道亮光闪过,那红红的颜色似火在跳跃,让在旁边的人觉得好温暖。但是,如果她也像那些人一样?二丫想起曾经也有邻居对自己好,只是渐渐的,都疏离了,一开始的怜惜都变成了厌恶恐惧。
二丫不敢再怀有期待。
定了定神,二丫在被窝里将右手里的东西转移到左手里面,然后坐起身,在刘大夫让她伸手穿衣服时,右臂伸出,然后在刘大夫面前,缓缓的摊开了手心。
“怎么了?刘大夫并没有意会到二丫的意思,“不是这样伸的,哪,要这样……”刘大夫说着便调整二丫的姿势,很快的,已经穿好了一边的衣裳。
“来,很乖,这次要伸左手……”
“嗯?”刘大夫看着眼前摊开的右手心,再看看面前抿着嘴不自觉屏住呼吸的小丫头,终于明白了她的意思。与此同时心里却也泛起一种细微的疼痛,眼神更加温和。
“做什么呢?快把左手伸出来……”刘大夫温柔但不失强硬的将二丫的左手也拽了出来,温柔妥帖的为二丫穿衣,并轻言细语的讲解着如何穿。
很快的,二丫就成了一个红彤彤的小辣椒,不看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到真是喜庆的很。
随后刘大夫领着二丫去洗了脸,漱口之后就领着二丫就坐在了灶房的桌子旁,桌子上很快放了两碗米粥,两碟咸菜,一盘胖乎乎的白包子。
二丫不敢置信的看着眼前这一切,有些怀疑自己也许是到了仙界?那里的人对这种事情不会风言。又或许是她并不知道断掌的含义?想到此,二丫的心不可避免的有些失落,但到底,还是怀着一种隐约的潜藏极深的希冀。
就像是那个卖唱的老爷爷一样,就像是守城门的大叔一样,或许当她知道一切后,也能友善的对待自己。
想到此,二丫开口欲言。
刘大夫看着对面的丫头磨磨蹭蹭的就是不开始吃饭,小小的身子无端散发着一股悲哀寂寥之意,心中愈加疼惜,面上却不显,反而略为严厉的道:“有什么话,吃过饭再说。”
饭桌上再没有人开口,只刘大夫时不时的为只吃粥的二丫添上几块咸菜,至于包子,这孩子两天没有吃喝,还是先吃些粥养养吧。
二丫埋头一口一口吃着粥,那发烫的粥似是滑过喉咙,暖意也随之扩散到四肢百骸,整个人都暖洋洋的。大概多久没有吃过了,是四年或是从来没有吃过,二丫不太记得了,似乎记忆中只在襁褓中尝过。
吃过饭,刘大夫领着二丫去了卧房,两人面对面的坐在桌子旁。
刘大夫看着对面那双专注的看着自己的脸,不得不感叹,这孩子即使看起来命途多踹,但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即使看起来悲惨万分,但看这孩子的面容,就可知这小小的陋室绝对盛不下这条巨龙。
只是现在最重要的是……,刘大夫想起自己曾经的经历,眼神有些黯然。现在最重要的是不要让她陷入魔沼之中,不要让她的人生全部都是负面情绪。就像曾经师父教导自己一样,不求引她进入正道,但也望她能在任何时候,都能保持内心最后一片净土,不要迷失。
想到此,刘大夫整个人都端正了起来,她仔细看着眼前那小女娃的面相。
眉略向上,眼睛大而亮,瞳孔是少有的纯粹的黑,嘴唇单薄,面容精致,然眼中暗藏凶意,眉间留有郁气,整个人看起来煞气肆意,即使面孔讨喜,但整体上却不讨人喜欢。
小小的身子挺直,骨气天生,但本质上却非常自卑。眼神倔强,浑身透着一种生人勿近的隔离之感,但其心有爱,渴望被肯定与爱。眉宇之间似是有恨,怨气萦绕。
很是危险!刘大夫细细观察过之后发现,这个女娃已经陷入了人生的第一个危险之中,说不得不经意之间便会入魔,从此陷入魔障之中,残暴不知人性。
刘大夫心中暗叹幸亏自己在此时遇到了她,否则年纪再大一点,这孩子的性格形成之后,便没办法了。
而对面的二丫,她看着那人细细将自己从头到尾看了了遍,看她眼中情绪从未变过,不免心中有些轻松。那种隐约的希冀也像是得到了滋养一般,更加壮大了一点。
你瞧,竟然有一个人看过我,仔仔细细的看过我,却不再露出那种厌恶惧怕的神色,多好!不由得,二丫挺直了腰背,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刘大夫。
许久,刘大夫终于开口,“小丫头叫什么啊?”
“二丫。”二丫有些心虚,这其实只是自己给自己起的名字。
刘大夫皱了皱眉,这名字倒是有些俗气了,尤其是也不像是大名。不过这些不是重点。
刘大夫继续问道:“二丫是怎么到夜兽林的?”
夜兽林?二丫颦眉,或许是最后自己走进去的那个林子?那么要说真话吗?
“断右掌,绝亲缘,生带煞,克相近。”二丫摊开右手,面无表情的说出这句话,声音平稳,音调不变,似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刘大夫一个忍不住,几乎要落下泪。这个孩子到底是经过了多少失望绝望之后,才会自揭伤疤还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却也为这孩子生硬的关心而感动,她自揭伤疤一方面是不想自己在经过关心之后再被厌恶,但又何尝不是劝导自己,莫要因为亲近她而遭受不幸。
刘大夫眼中更暖,她也伸出自己的右手,将袖子挽了一节,露出手掌。只见有些粗糙的手掌上,除了常人的五指外,小指外侧竟然还有一节凸起,看起来,霎时丑陋怪异。
“生六指,非同类,带祸生,灾难降。”刘大夫也同样,语调自然的讲着。
二丫眼中划过明显的惊讶之色,她也是,她也是……,莫名的,二丫心中竟然有种欢喜,这人和自己一样,和自己一样,真好。
刘大夫将二丫神色有些缓和,不再那么戒备,接着讲道,“我出生时,恰逢饥荒,母亲因生我而难产而死,父亲见我六指,一气之下将我扔了,后来有好心的人收留了我,但或许是巧合,也或许是命运,哪家收养我哪家就有灾祸降临。”
二丫也想起了自己,无论谁对自己好,第二天就会有意外发生,生生的将自己隔离。有时候她也想,莫非是上天不想让自己活着,那却又为什么不早早收去自己的性命呢?
“后来,有算命的说我是‘生六指,非同类,带祸生,灾难降’。从此之后,我便开始了乞讨。”刘大夫说完看向二丫,道,“所以我和你是一样的,无须担心。”
“别伤心。”二丫有些不知所措,自己每次想到那些都很难受,她应该也是吧。只是到底从来没和谁相处过,这安慰也干巴巴的,听起来真是没什么诚意。
但刘大夫还是被安慰到了,果真没有看错,这小女娃煞气十足的表面下却隐藏着一颗最真挚的心。而她现在能做的,就是和她曾经的师父一样,不让这颗心染上太多尘埃。让她即使入魔,也不至于失了人性。
就算上天给了太多灾难,身为承受者,却必然不能自暴自弃。
这天之后,再来刘大夫家里问诊的人们就发现原来一向独来独往的刘大夫后面却跟着个精雕细琢的小丫头 ,那丫头似是不会说话,像个小红灯笼似的跟前跟后,忙时帮着刘大夫磨墨,闲时就坐在小凳子上捧着一本书看。很是乖巧。
“刘大夫,你孙女真漂亮!”有人感叹。
“对啊,还是小女娃乖巧。我家的皮猴子,整天不着家。”顾大娘也感叹着,她家的小霸王整天光气人了。
刘大夫闻言看向正皱着眉头看着三字经的二丫,不自觉的笑了,带着点自豪和担忧道,“也是很愁人的,太内向了。”
“女孩子就是要内向一些才好。”旁边的人忙道。
“对,这样将来才好找婆家。”
婆婆妈妈在一起,不论什么话题最后都能扭转到招女婿娶媳妇上,刘大夫不再说什么,只温和的笑着,偶尔答一两句。
二丫坐在小板凳上,手指指着书页上的字,一字一句的在心中默念‘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意思是人本善良,性情相近,但随着生存环境的变化,习性也会随之而改变。
读一句二丫就会抬头看看刘大夫,看她依然在那里为众人把脉,心里好像就安心不少。
阳光从窗外倾洒,将侧室染成一片金黄,有时跳跃在二丫指着字的手指上,有时落在刘大夫垂下的眼皮上,空气之中便莫名的有着愉悦和暖意在流动。
岁月静好。
傍晚两人吃过晚饭后,两人则变成了学生和夫子。
“教之道,贵以专。”刘夫子念道。
“教之道,贵以专。”二丫随着念。
“这句话的意思是无论做什么事情,都因该专心致志。在学习和教育上尤其应该如此。”
“是。”
“昔孟母,择邻处。”
“昔孟母,择邻处。”
“这句话出自一个典故,古时有一位母亲,她为了让自己的儿子有一个良好的教育环境,煞费苦心,曾两迁三地。”
“……”
刘大夫刚说完就知道要糟,但此时尤其不能避讳,在这个年纪,能把旧伤扯开重新愈合才好。
二丫有些失神,孟母为了自己的儿子可以如此,可为什么自己的父母却抛弃了自己?
虽然已经单方面的和父母断绝了关系,不想再因为自身的煞气伤害他们,但心中却又未尝没有恨。只是不知道如何去恨,也许是因为本身就不凡,二丫从襁褓时候就有了记忆。也因此知道刚出生时他们对她是疼爱的,只是后来却因为自己的命格、因为那连绵不断的灾难,让他们不敢疼爱自己,让他们只能舍弃自己。
没办法恨,但心中的怨恨又该如何?
突然,面前一片阴影笼罩。二丫抬头,就看见刘大夫怜惜的看着自己,“为什么?”
没头没脑的,刘大夫却明白了她想问什么。温柔的抚了抚她的头,刘大夫道,“恨他们吗?”
二丫摇摇头,不知道。
“因为二丫太强大了,他们害怕啊,害怕会伤害到他们。”
“我是上天遗弃的。”二丫道,眼神暗淡。
“怎么会?”刘大夫将二丫拥入怀中,一遍一遍的抚着她颤抖的身体,“二丫不是上天遗弃的,二丫是因为太好被上天嫉妒了,你之所以遭受这么多是因为你太好,老天啊,不能直接对付你,所以才会弄出这么多事。他啊,想用这些来消磨你的意志,如果哪天你倒下了,那么老天就胜了。”
“但是,咱们绝对不能倒下,要让他们看看,就算天煞孤星,咱们也要努力抗争!”
“好不好?”
许久,刘大夫才听到一声轻微的‘好’,颈边一片湿润。
……
“二丫,既然现在都要学习了,那夫子为你取一个学名如何?”
“请夫子赐名。”
“就叫你尔雅,二丫之谐音,希望你可以将生活过的雅致。”
“嗯。”
接下来的日子,刘大夫晚上教导尔雅认字读书,上午两人一起去夜兽林采药,下午刘大夫问诊,二丫静坐在一旁温书,日子倒也算过的和平喜乐。
渐渐的,就连尔雅都以为她将要一辈子过这样的生活了,修仙?这个自己曾经以为是最后退路的想法,也渐渐的在这种温馨的生活中一点一点消磨了。
日子一点一点的过着,尔雅渐渐的也有些改变,虽然话还是很少,但相比之前的沉闷,到底多了一些孩子该有的活泼,安稳日子的调养,脸上身上也长了些肉,显得更加精致可爱,犹如仙童。
“尔雅。”
“夫子。”
然而即使这样,尔雅却还是坚持叫刘大夫夫子而不是更亲密如奶奶一样的称呼,刘大夫无奈的点头,倒也明白她的心思,无非是怕自己被她的煞气克到。
“快过年了,尔雅要不要同夫子一起去街上看看。”
尔雅的眼中蓦然一亮,去街上吗?
“好。”尔雅忙回道。
刘大夫现在居住的城市叫凉城,距离都城不过三百里的距离。凉城是一个相当重要的交通枢纽,北邻蒙城,西接渭城,南临海城,东边则是都城。每年的过年前一个月,凉城作为被包围在中间的城市,都会举行物资交流会,蒙城的马匹牲畜、渭城的粮食布匹、海城的海产生鲜、都城的新鲜玩意,达官贵人、商人小贩等三教九流的人都会来此,而在物资交流大会上,只有你想不到的,绝对不会有你买不到的。也因此,就算凉城没有什么特色产品,但凭借其独特的地理位置,照样名列楚国前三名城前三。
凉城是一个相当繁华的城市,一年四季都是如此,基本上每月都会有物资交流会,不过那个只能算是集会,场面较小,也只有过年前的这一个月,才算的上是气势宏大,无所不有。
尔雅也是前几天听邻居家那小霸王徐英才说的,却没想到自己也有这个机会去瞧瞧,但不管怎么说,尔雅心中高兴极了。
老早的就收拾好了自己的全副身家,两枚铜币加夫子给的一钱银子放在棉袄的兜兜里,木心刀则用红绳系了挂着脖子里,嗯,很保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