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江湖无尽》渊下暗影

6、月下兴涛

　　随着原无乡话音落下，现场一片死寂。

　　倦收天垂眸静立在葛仙川三尺之外，良久之后倦收天道：“当年你说，你承担不起名剑之重无法光大道真，因愧自尽，让我将你葬在飞阙岭而不入九霄灵峰。”

　　“如今想来，我竟从未怀疑过你不入灵峰的理由。”

　　他缓缓抬眼看向葛仙川，沉声逼问，“暗藏幕后这么多年，你所谓的光大道真，就是设计残杀同门，引发道真内乱分裂师门道统吗？”情绪起伏使他周身真气浮动，一股灼灼热意开始浮现。

　　而看到倦收天的葛仙川此时却方寸大乱，脑中混乱不堪，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多年前他设计假死将名剑金锋送至倦收天手上，将倦收天推上风口浪尖，自己则藏于幕后谋划分裂道真，正是因为所有人都以为自己死了，才方便他的计划和行事。

　　一直以来他藏身在与倦收天有怨的慕潇韩手下，但没想到当初慕潇韩谋害他人成名的事情暴露，被倦收天清理门户时将帮忙出谋划策的他扯了出来。

　　藏身慕潇韩手下多年，对方虽始终不知他的身份，但对上倦收天时却不能保证会不会被看出破绽，于是他果断抛下慕潇韩，转而赶赴昆仑。

　　原想趁原无乡离开之时盗走五鬼招魂幡，却没想到原无乡会突然回转，他被当场抓了个正着，但即使如此，他也有能力逃走。

　　只是他千算万算都没想到，千里逃命至此，却因盗取贡品而被原无乡追上。更可恨的是，原无乡居然通知了倦收天！

　　一看到倦收天，他就想起当年这个人在北宗之中，以声势处处压自己一头的事。哪怕后来他继承了名剑金锋，却仍被弟子私下议论，说他德名皆不配位，继任者本应是倦收天。

　　后来更是不知从何处传出谣言，说名剑金锋与北芳秀之位是他暗中做手，从倦收天手中夺走。让他在道真之中屡受质疑，几乎难以服众。

　　天羌举兵进犯之时，他带领的弟子甚至对他的命令阳奉阴违！让他在对抗天羌的战役中屡屡受挫，狼狈退回道真。

　　从往昔记忆中挣扎回神的葛仙川抬头看向倦收天，他借假死之事隐于幕后的事已经暴露，倦收天极有可能已经知道他这些年来隐于幕后的所作所为，此番怕是为缉拿祸首而来。

　　但此时倦收天只是静立在那里，仿佛出神一般毫无动静，葛仙川又无法确定倦收天到底知道多少，是否知道所有的事情与秘密，只能紧紧盯着他，同时防备一旁的原无乡，试图寻找两人破绽用以逃生。

　　原无乡则想着葛仙川到底是北宗之人，哪怕他是谋划道真分裂的真凶，而自己到底是出身南宗不便插手，于是默不作声，由着倦收天来处理。

　　各有心思的三个人都不出声，场面一时静谧下来，只有夜风吹动林木发出的沙沙声，气氛莫名压抑。

　　静默良久，气氛越加压抑，被原无乡和倦收天一前一后夹在中间的葛仙川额角冷汗直流，受伤的左肩早已痛到麻木。

　　耳边是随着时间流逝，气氛渐趋压抑后响的越来越急促的心跳声，一声一声鼓动在耳边，让心绪越发不安。

　　夜风频频，一片枯叶被风吹离枝头，飘飘摇摇落地时有一声细微的吧嗒声响。同一时间，蓄力已久的葛仙川猛地冲向倦收天，先前与冷别赋交手数次的蛇形软剑从右手衣袖中滑出。

　　在遍洒而下的月辉中，直指倦收天咽喉，去势决绝，狠辣无比。

　　而倦收天却恍似未觉，任由剑锋逼近，剑身在月光中映射寒芒，越显冷厉，眨眼之间已经逼近他的咽喉。

　　一旁的原无乡一动不动，轻抚腰间洞箫，一副放任的模样。

　　倦收天指尖微缩，锐利剑芒逼近自己咽喉之际，锵的一声金属交击声响彻树林。

　　葛仙川错愕地看着软剑在离倦收天咽喉仅有三寸的地方，被突然转到倦收天身前名剑金锋挡住。

　　猛地抬头看向倦收天，就见他眉眼间满是厉色，周身真元涌动，轰的一声巨响，来不及反应的葛仙川立刻被震退数丈。

　　踉跄后退的葛仙川被震得嘴角溢血，双膝一软半跪在地，随即就是一口血喷了出来。

　　前有千里追杀，然后又是驿馆之战，再来就是原无乡方才那一掌。接连受伤的葛仙川顿时萎靡下去，整个人几乎站都站不起来，半趴在地上断断续续的咳血。

　　咳了半晌，他才勉强抬起头来看向倦收天。

　　倦收天抬手缓缓握上名剑，天鞘晨曦上指针随着名剑金锋地拔出不停旋转，牵引真元涌动。随着名剑金锋出鞘，璀璨金光迸现，一时耀眼非常，刺得葛仙川不得不抬手挡住那股刺眼的金光。

　　待到金光渐弱，葛仙川放下手，就见倦收天斜剑指地，赤金色的眼紧紧盯视他，冷厉难掩，“设计谋害抱朴子，加深南北道真之间的嫌隙，计划暴露之后又杀害罪负英雄。”

　　“欺师灭祖，泯灭人性。葛仙川，这诸多罪行，今日你必须付出代价！”

　　葛仙川闻言仰天大笑几声，然后怨毒的盯着倦收天，“就算我先前诸多谋算失败又如何？！南北道宗之间的分裂已成定局，罪负英雄也早也魂归九泉，倦收天，你如今再来追究已是无用矣！”

　　倦收天不为所动，缓缓向他走去，周身真元涌动衣袍鼓动不休，“现在，为你双手鲜血伏罪授首！”

　　“休想！”葛仙川怒吼一声，暴冲而起，手中软剑一震杀向倦收天！

　　倦收天背后天鞘晨曦所镶嵌的北斗指引不停旋转，随着他的真元涌动，手上名剑激荡无尽剑意。

　　璨然华光中剑尖翻转，金乌骤现，炙热金炎瞬间暴涨，直冲天际欲焰焚九霄，“初阳燎空！”

　　一剑斩落，是初阳破空之景，暗夜瞬间亮如白昼。

　　葛仙川挥剑迎上，却因负伤在身后力不济，手中兵刃甫与名剑接触便被斩断。汹涌剑气迎面一击，葛仙川惨叫一声倒飞而出，狠狠砸在地上。

　　葛仙川挣扎着爬起来，立刻喷出一口血，却仍是怨毒的盯着倦收天，嘶声讽笑。“倦收天，你出了无极海，得到了北芳秀之称得到名剑你感觉如何？高兴吗？自得吗？南北道宗分裂已是定局，抱朴子罪负英雄已死，时至今日，你发现这都是我在幕后谋划又如何？你来不及了啊哈哈哈哈！”

　　但是葛仙川在昆仑南境盗取五鬼招魂幡负伤后被原无乡千里追杀，又在盗取贡品后被伤，逃出城外遇见原无乡被打了一掌，此刻又与倦收天交手，脏腑数度受创，伤上加伤已经不足以形容。

　　现在看着神色癫狂错乱，脸上血气翻涌，虽然还能讽笑怒号，但却已经是强弩之末，撑不了多久了。

　　“纵然来不及，我也必须将你的尸体带回北宗请罪。”剑锋指向葛仙川，已经平静下来的倦收天身不动，眼中无悲无喜，无波无澜。

　　夜雨云坪同修数载，葛仙川记得最清楚便是这样一双眼，平静的好像铜镜一般，泛不起一丝波澜，倒映着世间万物最真实的一面，无论是美好，还是丑陋。

　　让他感觉在看着它时，满腔不堪心思都无法遁藏，将丑陋那面彻底暴露在阳光下，被焚烧炙烤。

　　过往千种筹谋，万般算计，在全数失败后的现在，满身狼狈的时候再看到这多年来嫉恨的那双眼，葛仙川眼中怨毒愈甚。

　　“现在，让一切结束吧。”看着昔日同修如今面目全非，便是过去同门同修之境现在也是满目疮痍。

　　倦收天心头哀浮怒涌，真元涌向名剑，袖袍无风自动。九阳剑诀起，凛冽剑锋临面一瞬，却是异象骤临！

　　“轰！”猛然浪掀涛扬，望归亭后的宽阔湖泊突然卷起数十丈高的巨浪，翻卷上岸后猛然拍向倦收天。

　　“小心！”一旁观战的原无乡忙喊一声。

　　身后声势汹涌，倦收天下意识撤剑回身，迅速避开。

　　巨浪狠狠拍中瘫在原地的葛仙川，巨力将他拍的吐血不止，毫无反抗之力的被水浪冲出老远，直到砸在树上才停下来。

　　倦收天退至原无乡身旁，就看一波波涛掀浪涌巨浪迭起，凶猛拍向岸上三人，声势骇人。

　　原无乡倦收天虽能轻易躲过，接连受创的葛仙川却不能，被巨浪连连拍中，狼狈的在水浪里扑腾，好几次差点沉下水。

　　慌忙之中抱住了一根树枝，才不至于被水流冲走，但即便如此，葛仙川仍是几度被浪头拍进水中，呛了不少的水。

　　而湖中水浪层层叠起，无风掀涛，原无乡倦收天翻身跳到凉亭上，水浪虽高，却拍不到凉亭上面。倒让两人有了时间观察这莫名拍起的水浪，然而刚想细看，水势却又渐渐平缓下来。

　　不到片刻，湖水便已然归于平静，但细看之下却又发现湖面上涨，湖水漫上岸已是极高，岸边至少有数丈被水淹没。

　　湖水甚至已经漫入凉亭之中，将石板浸透，而在水浪消退后，倦收天凝眉略带迟疑道：“湖水似乎上涨了？”

　　“你没看错，确实上涨了。”原无乡点头肯定了他的看法。

　　两人不由对视一眼，原无乡开口刚想说话，攀住一枝树枝才逃得一命，没有被水浪冲走的葛仙川却在浪涛退去后又冲进湖水中，在湖中疯狂扑腾起来。

　　捧起湖水就往自己身上浇，神色狂喜中满是扭曲的狂热，宛若原无乡游历时曾见过的那种，异教徒对所谓真神的那种虔诚的近乎扭曲了人性的信仰。

　　水中的葛仙川忘乎所以地扑腾着高喊，“潮夜！是潮夜！潮夜再临了！哈哈哈潮夜再临！”

　　潮夜？原无乡倦收天对视一眼，没听说过。

　　以防万一，原无乡便对倦收天道：“为防再生变故，若不能就此解决葛仙川，至少也要先将他擒住防止再次逃走，否则将是后患无穷。”

　　“好。”这数多年来葛仙川借假死暗中分裂南北道真之事历历在目，深知其中厉害的倦收天立刻点头。正打算跳下凉亭，耳中却无端传入一阵铃响，让他不由得停下动作，侧耳去细听。

　　“叮……铃……叮铃……叮……叮铃……”无端响起的摇铃声，由远及近，从四面八方响起。乍听并无特殊之处，却随着摇铃声的渐渐靠近，听入耳中时，宛若千人万人窃窃私语，低低絮絮。

　　字字句句声声入耳，缓缓勾起内心所有负面情绪，亟欲一瞬爆发，倦收天只觉得心底莫名焦躁。

　　一股无由来的怒火瞬间滋生直冲脑海，头疼欲裂的倦收天捂着额头，眼角因不适而抽搐几下。

　　原无乡看见倦收天模样，微微挑眉有些不快，“音诡之术吗？”他抚上腰间玉箫，指尖一弹。

　　“锵！”的一声脆响，玉箫震颤不已，嗡鸣声尖锐震散摄人心魂的铃声，耳边低絮密语缓缓消散。倦收天只觉心底那股莫名滋生的怒气像是被泼了桶冷水一样，在玉箫的嗡鸣声中渐渐熄灭。

　　原无乡一把扶住他，抓住他手腕送了道真气过去帮他调息，“如何？”

　　“没事了。”倦收天将手收回，略微运气，真气覆盖耳廓后朝原无乡摇头。

　　“那就好。”细细观察他神色，见他已经恢复正常，原无乡暗暗松口气，“那就先抓住葛仙川。”

　　“好！”倦收天声未落，人已经跳下凉亭，向不远处仍在湖水中扑腾的葛仙川纵身而去。

　　“呵……”一声幽幽的笑，缓缓地倾吐着一口气，将尾音拖的艳丽旖旎。

　　仅仅一声，便是勾魂摄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