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十四章 1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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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往永康郡的路越走越顺，路上行脚的商人车马也多了，也能看见背着包袱去郡里参加乡试的年轻儒生，偶尔也有送信的快马，互相的大声说几句话，然后交错而过。
经那一事后，范叔郢有些害怕兮回，可又想同他亲近，心里矛盾着，最后决定躲着。
范仲秀心里藏了事，还是这等惊世骇俗的大事，整日忧心忡忡的，饭吃不好，觉睡不好，书也看不下去，一双眼睛只盯着范叔郢，不许他与兮回有过多的接触，连袁雅泉与他说话，他都能走神。
袁雅泉叹口气，不再说话，他本以为范仲秀是对即将到来的乡试太过紧张，劝了几次后，发现压根不是这回事。问他所为何事，他又含糊其辞，袁雅泉也不好过问太多，孩子大了，由不得爹了。
在心里庆幸的感慨一下，袁雅泉拿出竹简与刻刀，取出早前写的一篇游记，默读了一遍，细细品味一番，心里觉得美极了，低着头刻字去了。
纸张早已发明出来了，除了草纸，竹纸，藤纸，还有白宣，只要能熬出纤维的，差不多都能制成纸。为了推行纸张的使用，价钱压的很低，最好的白宣才三百钱一匹，等日后纸张完全替代了竹简布帛后，怕是还要涨价。
可有些人顽固，不太爱纸张，觉得纸张不结实，不易保存，还是竹简更容易存放。比如，尚书令袁雅泉，袁大人。
像范仲秀这类年轻的儒生，对纸张便爱的深沉，竹简刻字虽磨练心性，却费时又费力，不如书写在纸上轻松方便。因此，竹简用的便少了许多。
范仲秀回过神来，看到袁雅泉正低着头认真刻字，不敢出声打扰，便倒了一杯清茶放到袁雅泉面前。
马车微微摇晃着，茶杯里的茶水溅出来，袁雅泉端起来喝完，又继续忙自己的。他一边刻字，一边与范仲秀说道:“有一年保安郡大旱，老夫被今上派到保安郡赈灾。哎！不知道怎么回事，今上特别喜欢派老夫去赈灾，修桥铺路的事也喜欢交给老夫去做……”
范仲秀不说话，只微微向前倾着身子，侧着头，认真的听。
袁雅泉吹掉竹简上的粉末，一笑道:“老夫在保安郡遇见个有趣的人，应该说是个有趣的孩子，那小家伙才十三四岁。那日老夫去田里看土地皲裂到何种程度……”
于是，范仲秀就听袁雅泉回忆了一天的往事，一些糗事他也拿出来说，搞的范仲秀想笑不敢笑，憋到内伤，好不辛苦。
范仲秀打定主意，不再去袁雅泉车上，只和范叔郢待在一起看书，可范叔郢岂会是一个安静的？范叔郢的嘴没磨出茧子，他的耳朵先听出茧子了！
兮回的马车不能去，可怜的范叔郢便被他二哥撵到袁雅泉车上去了，可他跟袁雅泉没话说，一个安静搁竹简上刻字，另一个就靠在车壁上，仰头看着车顶棚发痴。
袁雅泉没甚跟孩子相处的经验，他也不知道跟这个文不成，武不就，整日胡混的小辈说些什么，整个车厢里是一种格外诡异的安静，搞的外面赶车的车夫都不敢整出大的声响。
天色阴沉着，没有风，显得特别闷热，怕是要有一场大雨的，车夫赶车的速度不自觉加快，再有一两天就能到达永康郡了，最好能赶在雨前到达下一座驿站。
马车驶过扬起漫天的黄尘，什么碧空万里雁飞过，那是书里才出现的场景，千万不要再想了，您以为做梦呢？
外面没景可看，范叔郢正无聊的昏昏欲睡，忽然有人从外面敲了敲马车，范叔郢看了袁雅泉一眼，见后者仍在刻字，他便掀开车窗帘子，扒在车窗上往外看去。
兮回骑在一匹皮毛油黑的大马上，和马车一样的速度行着，转头笑意盈盈地看着范叔郢。他身上穿着轻便利落的大红色骑装，袖子用黑色的绑带绑了起来，鸦青的长发只用了一根玉簪挽起来，余下的披散在身后，随着黑马奔跑的动作，颠的飘了起来。
范叔郢只看得傻掉，压根不知道如何形容这样的美景，只知道美，美的像是一幅画，美的连阴沉的天色都能迸出光来。
范叔郢没学问，肚子里没墨水，他若是书读的多了，便知道如何形容了，这叫作:瑶花琪树，丰姿冶丽。
不得不说，皇帝家的基因就是好，生出来的皇子公主，那个个都是一顶一的美人儿，哪怕没有真材实料，便是只靠脸吃饭，那也是足够了的。
正如兮回这般的，范叔郢不是爱美人儿吗？那他便简单粗暴的以色诱之！
兮回笑道:“马车里甚是无趣，不若来骑着马跑一段路？”
范叔郢心动的不行，咽了口唾液，“可我……我不会骑马……”
兮回又笑:“无事。你与孤同乘一骑，孤来教你。”
只这一句，就叫范叔郢忘了那天晚上发生的事，也忘了自己这几天的矛盾纠结，更忘了他二哥的告诫，兴奋地让车夫停下，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长臂一揽，范叔郢就被兮回带上马背，稳稳当当地坐在了他前面。
别看兮回挺瘦弱的，一副文弱书生，不堪重负的样子，实际上他师从大都督平侯恩罗，身手很是了得。可这家伙是个腹黑的主儿，最爱玩扮猪吃老虎的游戏，总是故作娇柔，让人以为他真的只是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软蛋皇子。
范叔郢骑在马背上东看看西看看，拉拉缰绳，又摸摸马脖子上的毛，他生平第一次骑马，兴奋的难以自持，全然忘记了身后的人是只披着羊皮的大灰狼。
“这马跑的快不快？”
“西边马场产的千里良驹，日行千里，每年送到京城的只有两千余匹，一匹值十万贯。”兮回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你说跑的快不快？”
三等战马罢了，兮回硬是说成了一等战马，来蒙骗范叔郢。
范叔郢脸上又是惊叹，又是震撼，总之就是很激动，他做梦也梦不到，自己居然能骑这么宝贝的千里马，“快，快让它跑起来啊！”
兮回低声笑笑，声音和气息都贴在范叔郢耳侧，范叔郢惊的抖了一下，猛然回头去看，正对着那张笑意盈盈的漂亮脸孔，呆愣了片刻，几乎是慌乱的转过头去。
“怎……怎么还不跑……”
秋宝在后边马车上喊了一声“主子”。
只见兮回头也不回的伸出右手，比了一个OK，又换成俩手指晃了晃，然后做了一个“前进”的手势。
“这就跑起来了！”
说罢拉着马缰，凌空一鞭子，大喝一声“驾”，黑马撒开前蹄，嘶鸣着向前奔去。
吓得范叔郢大叫了一声，后脑勺磕到兮回下巴上，赶紧揪了满手的马毛，兮回大笑出声，也不觉得疼，空出一只手揽住范叔郢的腰，直觉得这两人一马，能跑到天涯。
隔着绢纱的帘子，袁雅泉多看了两眼，心里觉得很是惊奇。
不一会儿，又是三匹马嘶鸣着向前奔去，却是秋宝带了两个护卫，追着四殿下和范叔郢去了。
这几个手势是兮回跟七王爷学的，这手势打的隐秘，没多少人知道是什么意思，没想到这会子倒是派上用场了，也亏得秋宝懂这暗语。
这里提到的七王爷谢润，其实是位穿越人士，在那些小辈们眼里，这位七叔叔懂得好多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会做一些从没听说过，也没见过的东西，稀罕的不成。
反正兮回就觉得，跟着七叔叔，永远都有耍不完的乐子。
看到那三匹马绝尘而去，袁雅泉觉得放心多了，便又去刻字了。
范仲秀的马车靠后，他不知道自己的小兄弟已经被兮回借着骑马的由头骗走了。
这马不是兮回院里养的，绕是兮回骑术精湛，真的跑起来，也把范叔郢颠的快吐了，脸色苍白着也强撑着让兮回跑快点。
天色越来越暗，风吹的越来越大，眼见得就要有雨滴子落下来，秋宝虚空挥出几鞭赶上去，落下兮回的马半个马身。
“爷，小的看这天色不对，怕是有场大雨要落下来，咱们要不要等等袁大人他们？”
范叔郢抓着马鞍，扭头向兮回说道:“要不咱们停下来等等我二哥和袁伯父他们？也省得待会儿落雨了没地方躲。”
兮回笑笑，问道:“离驿站还有多少路程？”
吕杨拍马上前回道:“禀殿下，还有四十多里路。”
这一趟马跑的，抒发了兮回憋在心里许久的烦闷，也把他心里的豪气跑出来了，“那就走着！秋宝，你去告诉袁大人，孤在驿站等着他们，让他们的马车跑快点。”
秋宝偷偷翻了个白眼，他家主子又开始发疯了，转身却吩咐下去，风雨欲来，让后面的车队速度快些，他和吕杨继续跟着。
那护卫得了吩咐，立刻回头找袁大人去了。
秋宝看天色不好，早带了斗笠蓑衣，以备不时之需。几人到达驿站时都没淋多少雨，最多只是湿了件外袍，尤其是范叔郢，这家伙被兮回护在怀里，连衣角都没湿。
吕杨想从兮回马上接过范叔郢，兮回一个字都不肯，吕杨也没办法。
这是一个二等的驿馆，规模挺大，独立的院子也有三四个，驿馆门口两边各种了四棵柳树，比起那些简陋的驿站，确实好了不少。
驿馆里的小吏披着蓑衣，戴着斗笠来牵马，秋宝自觉身份高贵，兼之心忧主子，没搭理人家，进了门先是帮他家主子脱去蓑衣，拿了干净布巾擦拭湿衣，又叫驿官出来，嘱咐厨房准备热水和姜汤，将院子也收拾出来。
吕杨自怀里掏出袁雅泉的帖子递给驿官，他们出门俱是用袁雅泉的名帖，没透露身份，倒是免去了不少麻烦。
那驿官已有五十多了，一看帖子，吓了一跳，百年也难得一见的贵客啊！不敢多说话，忙吩咐下去了，拿了干净的褥子，沏了热水，七月尾不冷他都上了火盆。
秋宝帮他家主子擦拭着头发，压低了声音，偷偷笑道:“这老货定然是没见过像袁大人这么大的官，怕是吓得要尿裤子了。”
范叔郢看了他俩一眼，也没吭声，只是抱着杯热茶坐在门口喝，时不时地朝雨中望几眼，也不知道二哥和袁伯父什么时候才能到。
马车在雨中不好行进，好在雨刚落下，路上还奔得起来，一直到摸黑，那几辆马车才隐隐约约出现在驿馆前。
驿馆里的小吏又是一通忙乱，兮回和范叔郢洗了热水澡，已经在房间里睡了一觉了。
范叔郢心宽，本来还是挺担心的，兮回宽慰他几句，他便没心没肺的把他二哥与袁伯父抛到脑后了，一心想着下次骑马是什么时候。
知道袁雅泉到了，兮回也没出现，只是让秋宝去看看，别让那老骨头再淋出什么事来，平白添出许多麻烦。
倒是范叔郢，亲自从厨房端了两碗姜汤，给他二哥和袁伯父送去，惹来袁雅泉惊奇的瞟了好几眼，也不知道这小子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这场雨并没有持续多久，入夜便停了下来，一行人睡了一个好觉，第二日起来正是似火骄阳，路也干爽了，并不碍赶路的事。
一连赶了七八日的路，终于在傍晚时分赶到了永康郡，永康郡的郡守常珍已在城门口守了三天了，他是袁雅泉的学生，纵然是忙着安排会试和公事忙得吐血，也不敢对老师有丝毫的怠慢。
常珍也没太多废话，只说了几句老师赶路辛苦了云云，便引着几人去了他府上，说是准备了宴席给老师接风。
学生的拳拳盛意，袁雅泉哪有拒绝的道理，袁雅泉对自己的这个门生也是分外满意，他治下的州府，百姓富足，仅这一点便是一个为官者最好的成绩。
一同赴宴的还有今上钦点的礼部官员，来到地方主考乡试，因袁雅泉和礼部的那几位不是同一波，竟是到如今才见到面。
袁雅泉等人依旧住在驿馆里，一是不想麻烦别人，二是不想惹麻烦。
如果说在安溪镇范叔郢还能横的话，在永康郡他就完全横不起来了，不是他的地盘，耍不开啊！便只跟在范仲秀的身旁，话也不多说一句，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范仲秀的书童呢，真是没出息透了！
范叔郢不说话，范仲秀也不多言，因他本来就是个沉默的，倒是没叫人看出太多不对劲的地方，只道是担心接下来的乡试。
兮回看得好笑，却也没去逗范叔郢，确实是没时间，他出门带的那几位门客好似商量好了，都赶趟子似的往他那里凑。
出京那会儿，四殿下正犯着抽抽，给他们天大的胆子，他们也不敢往前凑，如今走了一趟庆州，回来便有说有笑的，又是那位温良谦恭的四殿下了。这样一来，他们这些门客的工作，又能继续开展了。
要搁在以前，贵族们养的这些门客都是用来出谋划策的，现在他们除了为主人出谋划策外，还身负许多兼职。比如，教育一位贵胄如何成为一名合格的纨绔。
七王爷谢润有“纨绔论”一说，被各位贵族子弟奉为“圣经”，为了跟随时代的发展潮流，于是这些除了吃就是睡的门客开始研究谢润所说的“纨绔之道”。比起那些圣人经典，这纨绔二字，可真不是说说那么简单，这里面可是有大学问的！
立志将四殿下培养成如同七王爷那样的顶级纨绔的几位门客，在得知四殿下恢复常态后，忙不迭地开始开展自己的工作。这个说四殿下的衣着打扮失了天家的身份，那个言四殿下不能因出门在外就荒废了功课，还有个说四殿下应当去勾栏瓦肆耍耍，这些地方是纨绔们最爱去的。
听听这都是什么话？三教九流的都抬出来了，真当孤是没主见，任由你们说东指西的吗？
四殿下怒掷了茶盏，把辨不清自己的位置，蹬鼻子上脸，乱说话的几位门客都打了板子，赶回各自的房里，命他们抄写大梁刑律一百遍，什么时候抄写完，什么时候再出来晃悠。
何鼎文听得肝颤，这大梁刑律足足有万余字，算是从古至今字数最多的一本书了，其中涵盖了所有罪行，何种罪行应处以何种刑罚，每条罪行下还有实例，真正做到了事无巨细，这一百遍抄写下来，怕是都能全文背诵了。
都是同僚，平日里相处的不错，何鼎文有心想去求情，又怕四殿下把自己也算进去，便自顾自的喝茶，没敢去触这个霉头，只怕是日后自己在那几个孙子面前，不好做人喽。
小院里传来啪啪啪的板子打肉声，文人大多体弱，受不得刑罚，愣是憋着没嚎出来，也是够风骨的。
主子发火了，连秋宝都小心翼翼，奉上了茶水和点心，又缩到角落里装隐形人。
兮回瞧见屋里还有一个人，老神在在地喝着茶，看了一眼，觉得陌生，又想了想，原是七叔叔推荐来的，怪不得心性定力如此好。
“孤记得默轩擅阴阳之术？”默轩是何鼎文的字。
所谓阴阳之术，其实就是扛着“千古第一卦”的招子，给人家算命的。
“略懂。”何鼎文谦虚，什么都是略懂。
兮回又问:“姻缘能算否？”
何鼎文噎了一下，再次谦虚道:“略懂。”
“那你给孤算算姻缘。”
何鼎文擦擦额上冷汗，心里忐忑，“……请殿下伸出……右手。”
“孤听说看手相都是按照男左女右的来，默轩竟与旁人不同！”兮回觉得奇怪，却并没觉得不对，依旧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何鼎文此时已是泪流满面，学生没有和别人不同，学生看相也是按照男左女右来的，方才……方才那是失误，学生请求再来一次！！！！！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十四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