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令》大头少爷

31、31、小风波

　　愣坐半晌，敲门声又起，推门而入的却不是大嫂，而是洛榭昀，她鼻尖微红，双目含泪，想是听大嫂说了。“小妹。”洛榭晓朝她招招手，拉她坐在自己身边。洛榭昀双手挽住他的手臂，把头靠在他的肩上，哽咽着问：“大嫂所说是真的么？”听洛榭晓嗯了一声，她未再讲话，泪一滴一滴地淌下来。
　　洛榭晓环住小妹的肩把她半搂在怀里，轻声安慰道：“傻姑娘别哭，是你蒋大哥没福气……你不知道，蒋大哥脾气犟，性子闷，人又冷，不会说话，又自以为是……想来想去他都不上我这么好的妹妹！”
　　“我看他人倒很好，又……风趣。”洛榭昀闷声闷气地说。洛榭晓摇头，语气肯定地说：“那是你看错了，大营里哪个不怕她？你未见过战场之上，她浴血而战状若魔鬼！”洛榭晓目光飘忽，好像当真看到她满身鲜血面目狰狞的样子，激灵灵打个寒战，不由得把妹妹搂得更紧。他一人见到血流成河，体会提心吊胆就已足够，再不要多一个，他一定不能让小妹再迷失下去。
　　目光瞥见桌上端正地放着一张纸，送走小妹后，他取过纸见到乐离的字，简洁苍劲如她的人一般，说有事出门大概午后回来。
　　家里的气氛低落下来，除了洛榭昕其他人都心情沉重。下午乐离骑马返回，一进门就感觉到异常，正步出房门的洛榭昀一见着她又转身回去，全不似从前热情的样子。乐离倒未在意，她腋下夹着一件用麻布包裹的细长物品面露兴奋，低声叫来乐良让他把马牵到后院去，就径直往洛榭晓房里去。
　　推开门见他正呆坐在书桌前，面前虽放了一本书，却并没在看。乐离咧嘴一乐，叫了声先生快步走过去，把手里的东西放在他面前。
　　洛榭晓抬头目光呆滞，看了她一会儿突然苦笑一声，说：“今日就不留你用晚饭，你……回润丰大营去吧。”本兴致勃勃的乐离听到这话不由得愣住，静默地站了一会儿，一言不发地转身出门。
　　未久，洛榭晓听到乐良追问为何急着走，乐离朗声回答尚有公务在身，然后马蹄疾驰而去。又坐了良久，方才抬手掀去麻布，露出里面的一张黑褐色古琴，琴首饰以白玉图案，正是伯牙山中逢子期，高山流水遇知音。
　　这是张好琴，只看做工就知道，洛榭晓抬指在弦上抚过，便有低沉遒劲之声流淌而出，她清早出门为他求琴，却返家之后被他赶走。洛榭晓面色苍白连声低笑，突然振臂拨弦，琴声暴出，铿锵有力如湍急流水，又如狂风怒号。正高潮处他突然张开十指按住琴弦，掌心处尚能感觉到琴弦的振动，琴音却已戛然而止。他双手抱头跌跌撞撞地回到床边，呻吟着倒下去，他不懂，他救人脱于病疼，上天却何要如此捉弄于他？

　　莫平儿回京是正月十三，见府门紧闭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敲门一问才知事情缘由，连忙让乐义去营里请乐离回来。
　　乐离回来时，莫平儿和乐管事已吩咐人打扫好房子，点起暖炉，也备好了晚饭。她刚近房门，莫平儿就迎出来，亲亲热热地拉着她进屋去了。乐义在门口站了会儿，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想在莫平儿心里将军从来都是排在第一位的。
　　见乐离似乎有些清瘦，莫平儿心里挺不好受，埋怨她未好好地照顾自己。乐离倒不以为意，换了便装与莫平儿对面坐下，问她一路可还顺利。莫平儿一一回答了，又讲了乐义老家的一些情况，幸福之情溢于言表。平儿出嫁，乐离又少了一桩心事。
　　用过晚饭，四人商议成亲之事，若是寻常人家小儿女在这种情形之下应该会十分扭捏，莫平儿却落落大方，大概与她年纪稍长，又常年在军营之中与男人一同生活有关，相比之下倒是乐义有些放不开。
　　日子定在二月初九，虽说有些急，但安庆候府办喜事，既不缺银钱又不缺人手，就是定在正月十五也照样办得风光体面。
　　依着乐离是要办得热热闹闹，这大概是候府在未来二十年里唯一的一桩喜事。乐管事和莫平儿却说老家的人都已在年前宴请过了，京城之中他们也没什么亲戚朋友，只在那天请来洛先生几人吃顿饭喝点酒就好了。
　　乐离哪里肯依，就算是不请人，可这该买的、该有的、该用的、该做的一样也不可少了。她吩咐乐管事明儿就去找喜婆来，一切皆照着规矩来，银子不必吝惜，她这一生只嫁这么一次妹妹，别说是让她受委屈，就是差了人家一点也不行。
　　喜婆子知道是顶顶有名的安庆候府请她操办喜事，乐得嘴都合不拢，里里外外张罗，做得尽心尽力。

　　正月十七，德武召见乐离，一个时辰之后乐离出了皇宫，骑马来到余忧医馆，直接从偏门进入后院，求见老夫人。
　　对于她的来访老夫人很是意外，让丫头赶紧去洛榭晓，却被乐离拦下，“老夫人，今日贸然前来，实在是有不情之请。”老夫人见她这样说，便坐下来听她细讲。乐离说自己的妹子要嫁人，因京里没别的亲人，想请老夫人允许妹子从洛家出嫁，老夫爽快地答应了。
　　正月二十六，乐义骑着高头大马，一路吹吹打打来洛榭晓家，接走一身红衣的莫平儿。虽说他们二人在京里都没亲人，但军营之中却有生死弟兄，连喝再闹直到亥时还不放乐义走。最后乐离下了命令，酒管够喝，喝多了只管睡在候府里，但新郎却得洞房去了，哪个再阻拦就地军法处置了。大家都知道是玩笑话，却也放乐义回去了，人家大喜，真给灌个烂醉，别说将军不饶他们，就是回头莫平儿也不会放过他们的。
　　乐义带着一身酒气回到新房，却在门前停下来，房门紧闭着，灯光映红窗纸，里面坐着要与他白头偕老的人，想到这儿他有些踌躇，自己是不是真的能给莫平儿幸福呢？之前一直懵懵懂懂的，反正是喜欢和她在一起，喜欢她笑，心疼她哭，虽然也吵架拌嘴，但从没往心里去过。直到这层窗纸捅破，却又行程紧凑，容不得他细想。
　　乐管事见他傻愣着杵在门口不动，心想这都什么时候了，快进去洞房吧，莫平儿那边等了一整天，可不急着呢。他伸用猛地一推乐义，乐义一个踉跄撞开门冲进去，里面的喜婆捏着嗓子喊道：“呦，新郎回来了，可让我们新娘子好等啊……”乐管事乐呵呵地关上门回前院去了。
　　洛榭晓自然也在被邀请之列，因为身份特殊坐在乐离身边，两人却由始至终都没说过一句话。乐义前脚走了，乐离侧头和一位姓赵的将官耳语几句，又回头看了一眼洛榭晓，低声说：“吃完酒别急着走，我在书房等你，有话和先生说。”然后就独自离开了。
　　洛榭晓又坐了会儿，有些食不知味，心里总在猜想她要同自己说什么，会不会又是要他用心教授乐良医术呢？他实在很排斥这种话，也很不解她由哪里推断出他教乐良不用心。
　　离远就见书房亮着灯，来到门前轻敲几声，未见里面有声，他轻一推门就开了。乐离怀抱着酒坛，竟倚着椅背睡着了，洛榭晓见她睡得香甜，没忍心叫她，轻轻地取过酒坛，又取来大衣为她披盖好。
　　她眉头微皱，似乎梦到什么不愉悦的事，呻吟了两声，动了动身子却没醒来。坐在她身边，洛榭晓借着烛光打量她，他曾有很多机会这样打量她，做为女人来说她与美丽一词相去甚远，毫不搭界。她既没有大家闺秀的端庄秀丽，又没有小家碧玉柔美矜持。风吹日晒之中，她的皮肤已略显粗糙；习惯性的皱眉动作，在她额间印下川字纹；嘴角总是微向下抿，眼睛若是睁开则透出几许威严，让人不想与她亲近。
　　这样的人若做为一个女人存在那将会是怎么样的境遇？洛榭晓挑起她发散落在肩头的几缕黑发，轻轻地握在手中，在心中笑自己，她又怎么会以一个女人而存在呢？在她自己的心里大概也模糊了性别的界限，她大概从没想过自己到底是男人还是女人。
　　对于初夏来说，乐离是将军，是候爷，至于性别又有几个人关心？这几个人中，有几个不是出于利益需求而关心？
　　沉入思绪中的他没注意到乐离已经醒来，正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看。乐离看向他握在手中的自己的黑发，不解这头发有什么稀奇竟让他看着痴了。
　　那日被他婉转撵出，她策马狂奔几十里，在旷野中驻足，茫然四顾竟不知应往哪里去。直到天黑了才找到一处破庙，没有食物、没有灯光也没有伙伴，大年初一，连乞丐都不愿在外面流连，而她常常的朝廷二品官员竟无处可去，独自一人蜷缩在土地庙的乱草丛里辗转难眠。
　　天亮之后，她抖擞精神返回大营之中，她决定暂不想洛榭晓这个人，她有点厌烦了他的喜怒无常，在她不记想他的时候他施施然地出现，在她以为可以亲近的时候又拒她于千里之外。她只要知道他的忠诚就好，对她来说这就足够了，至于交情这东西，从来可遇不可求。
　　乐离自他收中抽回头发甩至脑后，问道：“几时了？先生等了许久么？”洛榭晓惊醒过来，脸色微赧，回道：“子时初刻。”乐离哦了一声，坐正身子压低嗓音说：“我有事要同先生讲。”
　　洛榭晓面色凝重，虽不知她将要说些什么，但见她如此郑重其事 ，便知是大事。果然乐离叮嘱道：“此事你只可听决不可说。”得到洛榭晓的保证之后她又再往下说：“皇上将于正月二十九南巡，届时我将负责皇上的安全。”
　　皇上出巡是大事，而且是天大的事。对皇帝来说普天之下最安全之处是皇宫，一但出了皇宫那就有危险，护卫皇上的差事绝不是件美差。只是洛榭晓不懂这与他又有什么关系，他本是一辈子都不大可能见着皇上的人。可随即脑子就转过弯来，皇上出巡与他的确毫无关系，但乐离随去就和他有点关系，乐离又负责护卫皇上，那就和他有很大的关系。
　　“为防万一请先生与我同行”乐离倾身向前拉近自己与他的距离，宽慰他说：“先生大可不必为此有所负担，只是以防万一而已。”洛榭晓当然明白以防万一的意思，明白自己的职责是什么。“我随时听候将军差遣。”洛榭晓毫不犹豫地回答。
　　他会答应，这个乐离早已想到，只是未料到他会答应得如此爽快，愣了一下之后哈哈一笑，伸拳轻碰他前胸，赞了声：“好！”然后让他明日一早回家收拾东西，晚上既到候府里来，洛榭晓一一答应了。
　　把这事交待清楚，乐离起身与洛榭晓熄了灯出了书房。正月末，天气了虽还寒冷，但已不似前一阵子凛冽刺骨，乐离说他的房间下人都打扫好了，如此深夜便留在府里住一晚。洛榭晓说好，难得与营听弟兄同住。听了这话乐离不解，他说已和乐管事打过招呼让军营里的弟兄住过去。
　　乐离眉头一挑问道：“我这么大的候府竟住不下几十人吗？怎么非要占用你的屋子？”洛榭晓赶紧解释是自己提出来的，之前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住下，准备的空房间不够，现打扫也来不及，反正只这一宿，凑合一下无妨。
　　乐离听了也没深究，随口说：“他们不吃醉了不会罢休，先生若与他们同住，只怕这一夜不用睡了……不如，睡到我那边吧。”其实她心里已做好被他拒绝的准备，那日他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不愿与她接近。
　　洛榭晓手里提着灯紧挨在乐离身侧，他嘴角微向上翘，轻嗯了一声，便随着沉默无语的离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