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令》大头少爷

2、2、打也不相识

　　月色灯山满帝都，香车宝盖隘通衢，上元节-一年之中最美丽、最喧闹的夜晚。
　　乐离负手行走在喧嚣的人群中，身影说不出孤寂。
　　“将……少爷，少爷！”莫平儿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嘟着嘴叫囔道：“你这是看花灯呢，还是急行军呢？”
　　“看灯。”乐离停住脚步让莫平儿追上来。
　　“灯要慢慢走、细细看，猜个灯谜图个乐！你这样跟谁欠你一吊钱似的，哪还有趣儿啊！”打从候府出来，乐离就是一脸的心事重重，一路疾行连句话也没有，莫平儿差不多小跑着才跟上。
　　“乐义！”乐离拉过乐义推到莫平儿身前，“你陪平儿慢慢走、细细看！我到安泰酒馆等你们。”说罢转身便走，全不去管乐义一脸的为难。
　　安泰酒馆不在主街上，饶是这样楼下也是通明一片。乐离径直上了二楼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坛酒、两斤牛肉再加几个小菜自斟自饮起来。他原本是打算陪平儿好好逛灯市，可心里总是想着皇上早上的话，再没心思看灯，眼前身后都是人直吵他心里烦闷，只想找个地儿躲一下。
　　喝了几杯，乐离唤来酒保撤下酒杯换上海碗，十几年军营生活使他早已不惯用杯，就如那些士卒一般他爱用海碗喝酒，无论是水酒或者烧酒，咚咚几大口，让那酒的辛辣一路从舌尖烧到肚子里去了。
　　文人讥讽他们粗俗，说酒是用来品的，像他们那样分明是灌，可惜了酒的底蕴；他们嘲笑文人小器，酒是用来喝的，像他们那样小口抿，可惜了酒的豪爽。
　　酒馆中原有两桌客人，各自喝着并无往来，这会儿听有人论坛点酒、海碗饮酒，就都好奇地转向这边注意起乐离来，只见他锦衣长衫、玉环束发、身形颇高、坐姿挺拔，好好端端的一个富家公子模样怎么行事却像个山林野人？待他回头露出那道疤来，众人皆转回身去，心中暗猜此人或非善类。
　　南巡就南巡，北巡就北巡，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皇上去哪不成？皇上和你说是瞧得起你，你推三阻四的可是不识抬举。乐离自嘲地一笑，一拍桌子大声喊道：“小二，再上一坛女儿红！”
　　“来啦！”酒保高声应承着跑下楼抱了一坛女儿红，正要上楼却被一位锦衣公子拦下来。
　　“小二，楼上可有位疤脸男子？”锦衣公子问道。
　　“有一位，这酒正是他要的，可不知道是不是公子找的人。”酒保据实回答。
　　“正是，这酒我拿上去就好。”锦衣公子接过酒保手里的酒坛子，回身和两个随从低语了几句便一人往楼上去了。
　　乐离抓了几粒花生扔进嘴里，倚着窗看远处的灯火，心事放下人便豁然开朗起来。
　　“爷，酒来了。”锦衣公子拍开酒坛子倒了满满的一碗递到乐离身前。
　　“嗯。”乐离接过碗并不回头，滋滋地喝了几口却不似刚刚那样的狂饮了。
　　“你一个人倒悠闲。”锦衣公子在乐离对面落座，不客气地取过杯子倒上酒。
　　乐离望他一眼，并不觉得意外，轻笑一声问道：“你又能饮酒了？”
　　“只要不似你那般豪灌。”锦衣公子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
　　乐离夹了几块肉塞进嘴里又饮几口酒方才出声：“找我有事？”
　　锦衣公子嘻笑道：“偶遇而已。”吃了两口菜，抿了两口酒又道：“这次回京待多久？”
　　乐离正要答忽听楼下变得吵嚷起来，正好酒保上楼送酒便问他，酒保说好似灯会那边倒了个灯台子烧着了。
　　两人探出身去往远一看，可不正是火光冲天。“死伤可要多了！”锦衣公子小声说。
　　“酒钱你付！”乐离撩起衣襟左脚踩住凳子一步窜上窗台。
　　“我随你去！”锦衣公子隔桌拉住乐离的衣角。
　　乐离转头不耐地喝了一句：“不许去！”身子往前一探自窗子跳了出去。
　　“啊！”酒保嘴张得老大，扔掉手里端着的酒壶几步窜到窗前，抖着手尖指向窗外地问：“他……他……”
　　“没事，没事……”虽是这样说，锦衣公子也还不放心地探出身去朝下看，只见乐离屈膝落地，正抬脚往主街方向跑去。
　　“真是个怪人！”酒保缩回身子擦去额上冒出的冷汗，忽又想起点什么重探出身去喊道：“酒钱！”楼下哪还见人影。
　　“莫慌，酒钱我付。”锦衣公子自腰间取出些碎银搁在桌上也匆匆下楼去了。

　　上元节走百病，晚上人们为了图吉利多半出门去观灯，余忧医馆只留染了些风寒的二先生洛榭晓一人坐堂。估摸着不会有人再来医馆，洛榭晓关了大门往后院走去。
　　他这边刚爬到坑上就有听人拍门：“二先生，二先生……灯市上那边着火了，大先生请您……请您背着药箱子快去！”
　　“明天再说吧……”洛榭晓含糊的答了一句就往坑上倒，人才倒下又坐起，“哪着火了？”
　　医馆里的伙计在门外答道：“外面……灯市……先生快着些……”
　　洛榭晓急忙披上衣服下地，一边提鞋一边吩咐：“快去前面拿药箱……咳咳……我就来！”
　　洛榭晓跟着伙计跑到聚银客栈时，大哥洛榭昕和小妹洛榭昀已经在用清水帮伤者清洗伤口了，洛榭晓挽起袖子从药箱里取出药粉开始配药。伤者有老有少哼哼叽叽地呻吟着，兄妹三人和伙计手脚不停地救治着，陆续有新伤者被送来，三人累得腰也直不起，洛榭晓堆坐在一处墙角，捂着嘴一声接一声地咳嗽。
　　“大哥，让二哥先回吧！”洛榭昀看着二哥病弱的样子心疼。
　　“他也把药配出来就让他回吧，小程，你扶二先生回馆！”洛榭昕急急地吩咐伙计又奔至别处。
　　这边还没等小程把洛榭晓扶起来，就听那边有人粗着嗓子喊道：“哪个是大夫？”
　　“我是。”洛榭昕以为又来了新伤者，抬眼望去却一个锦衣男子，脸熏黑了、绸缎衣衫多处扯坏、鬓间的头发被火燎得有些焦，但并无大伤，来者不是别人正是乐离。
　　“别处有伤员！随我来！”乐离几步走到洛榭昕跟前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扯着他就往外走。
　　“稍等，稍等！”洛榭昕拉住乐离，回头大声叫道：“二弟，你再多配些止血止痛药和烧伤药。”
　　乐离皱着眉头不悦地问：“你不是大夫？”
　　“我是，不过，我弟弟更通外伤。”洛家余忧医馆有三位大夫，大先生洛榭昕，通内医，二先生洛榭晓精外伤，三先生洛榭昀晓妇人病。
　　“叫你二弟随我去。”乐离甩开洛榭昕的手臂。
　　“我二弟身子不好，我也可以……”洛榭昕正要解释，却给乐离打断。
　　“他未死便得随我去！难道他不是大夫吗？”乐离蛮横地说道完全不容反驳，他的目光在院中巡视，似乎在找那个“二弟”。
　　乐离的话让洛家兄妹心中极为不悦，洛榭昕倒忍着没说什么，可洛榭昀却受不住，伸手指着不远处给小程架着方能站稳的洛榭晓对乐离说：“大夫也是人，我二哥是打着精神来的，你不见他都站不住了吗？”
　　乐离快步走到洛榭晓身边，一把比他还高出半头的洛榭晓揽在身边。
　　“哎，你这人怎么这么不通情理？不见二先生已经没……”乐离冽利的目光逼得小程把后面的字生生吞了回去。
　　“你是大夫就不能见人死是不？”乐离在洛榭晓耳边低声说，那哪里是问分明是肯定。
　　“拿上我的药箱子。”洛榭晓倚着乐离。
　　乐离一手拎药箱一手揽着洛榭晓快步往外走去，洛榭昀还待阻止却给洛榭昕拦住。
　　洛榭晓被乐离半拖着来到一处学堂，还没进门他就听到里面传出的呻吟声，乐离救下的不是少不更事的孩子，就是行动不便的老者，多半伤得比较严重，洛榭晓虽是强打了十二分精神可也知自己坚持不了太久。
　　好在，很快封通府尹就组织了大小医馆救人，守城的驻军也派兵来，很快局面就控制住了。
　　向府尹交待完要离开时乐离突然想起那个身子骨病弱的年轻大夫来，这才发现不知何时，洛榭晓已晕倒在墙角处，长发散乱、衣襟微开。本想交给府尹，可人是自己强带来了，这会儿又扔给别人觉得有些过意不去，便背起洛榭晓回候府去了。
　　乐离前脚回来，莫平儿和乐义后脚也到了，两人衣冠不整也是一脸的狼狈相，好在都没受伤。乐离把洛榭晓交给乐管事，算是先把他安置下了，又派人找安先生过来，便带着莫平儿回房去了。换洗过后乐离往客房去看洛榭晓，他心里觉得这个男人没用，不过是医几个人就累晕过去，若不是他突然想起，不知何时才能有人发现墙角里晕着个大夫。
　　“安先生说他患了风寒，再加劳累过度，要静养才好。安先生开了方子，乐义跟去抓药去了，我去让厨房生火准备熬药。”乐管事把安先生的话重复了一遍就下去了。
　　“这人是谁？”莫平儿好奇地探过头来。
　　“一个大夫。”乐离刚在床边坐下，昏迷中的洛榭晓猛地坐起，一只手搭在乐离肩上，一只手捂着前胸剧烈地咳嗽。
　　听他咳得似乎喘不上气，乐离不由得有些担心，犹豫了一下把手心搭在洛榭晓的背心，闭目凝神渡了些真气给洛榭晓。不晓得是他的法子管用，洛榭晓总算是平静下来，乐离起身视意莫平儿扶洛榭晓躺下。
　　洛榭晓迷迷糊糊地瞅了莫平儿一眼，低声道了句“有劳。”又闭目睡去了。
　　见洛榭晓暂时没什么大碍，乐离便也回房了，客房这边便交给乐管事。
　　第二日乐离用过早饭就匆匆离府，临走时吩咐乐管事等洛榭晓醒了就送他回家，待他晚上回来时，洛榭晓已不在府中。
　　几日后，城西一户普通人家突然来了一队官差，一家的男女老少战战兢兢地站成一排，心里忐忑不安，原来是男人灯市救人有功，官府赏银十两。一家人莫不欢喜，这可不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么？官差走了家人围着男人刨根问底，男人突然想起火光下那张可怖的脸随即懊恼不已，早知道有赏银便救他十个八个孩子又有何难？
　　同日，余忧医馆收到官府送的横匾，上书“悬壶济世”四个烫金大字，自然也是上元节那日救人有功，另赏银百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