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1、天下还未太平 ...

  •   安庆候候府内今年难得的灯火通明、人影串行,一派喜气洋洋的过年景相。候爷常年驻守边疆,候府总是十分冷清,只有管事乐季平带着几个家仆打理着。若非年前德武女皇下旨命其班兵回京,就算年关里候府也还是要一样的冷清下去。
      今儿是正月十五,天将明未明之时候爷房里亮起了灯。
      “今儿十五还上什么朝……连个安稳年也不让过……”一个只着亵衣的少女搓着手呵着气跑到外间抱了朝服往回走,边走边不满地念叨:“回京好是好,可也太不得自由了。”
      “活不耐烦吗?……上不上朝难不成还得听你的?”一名男子长身立于床前等着侍女来伺候。
      这男子便是安庆候、初夏国右将军乐离,只见他身材高挑瘦削,面容冷俊,若非左眼内角到左嘴外侧有一道狰狞的长疤,他可是相当的俊朗。这会儿他凤眼半睁,薄唇微抿,左手绾住垂于胸前的长发甩至身后。
      那少女并不在意,几步走到他身前不紧不慢地给他穿朝服。打好腰带少女后退一步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嘴里发出啧啧之声:“将军回京,这京城里的少女们就都红鸾星动了……不如,娶个将军夫人回来吧,也省得我起早摸黑地侍候你还不招你待见,要砍平儿的头。”
      “这次回朝要待上三五个月,要不……给你找个婆家吧,你年纪不小了,跟在我身边总不是个事。”乐离坐回床上抬脚让莫平儿帮他套上朝靴。
      “瞅瞅就是不招人待见吧,急着忙着把我往外赶,我又吃不你多少至于的吗?”莫平儿佯恼重重地放下乐离地脚。
      “你明知不是。”嘴上功夫他向来不如莫平儿。
      “将军,平儿若是嫁了,你找谁侍候你?”莫平儿歪着脑袋问。
      “我有手有脚为何非要人侍候?”常年在边外军营平儿早过了嫁人的年纪,说来说去都是自己耽搁了她,记得平儿十七那年,娘清醒时曾说要给她订户人家,可选来选去他都中意,后来娘过世了也就没人再提。
      “你这么说可就伤人心,这些年我没功劳还有苦劳,什么时候不着把衣服洗得平平整整、干干净净,什么时候不是热汤热水地侍候着,你受了伤什么时候不是我在一旁端屎端尿的守着,这会儿你倒真要赶我了吗?”莫平儿一脸的委屈,完全没了刚刚嘻笑的模样。
      “你明知不是这样却偏要编排我。”乐离无奈苦笑。
      “谁让你早起就不给我好话呢!”莫平儿捂着嘴扑哧笑出声来,“我知道你是代我着想,可是我又不想嫁人,咱不是说好有一天平儿想走你绝不留,平儿若是不想走你也绝不撵吗?”
      这是前几年乐离与莫平儿约定好的,他知道莫平儿是舍不得他、放不下他,可,这一年年的哪年是头儿呢?人家姑娘到她的年纪都成娘亲了。
      “你若是看上了谁家公子少爷只管与我说,有我安庆候去保媒哪家会不肯?”乐离站起身跺跺脚,一抖前衣襟。
      “你还做得了这营生来?算了,慢慢来吧……我找夫君要找将军这样的,身材要高,容貌要好,最好比将军还魁梧些,要是个男儿中的男儿郎!可是难找!”
      “京城里有没有这样的人我不倒清楚,可军营里哪里不是男儿中的男儿郎?你还中意这样的?我以为你年年看天天看早就看得烦了,会中意个断文识字的。”乐离微微一笑坐在桌边,等着莫平儿过来给他梳头发。
      “百无一用是书生,肩不能担手不能提的,我要来做什么?弹琴吟诗管吃还是管喝啊!”莫平儿一下一下一梳着他及腰长发,笑嘻嘻地说道:“……将军,这红鸾星若是动了,你挡也挡不住,倒看我俩谁先着了道。”利落地绾好手中长发以一条红绳系牢,再把武将的官帽罩上,刚刚略带倦意的冷俊少年转眼就变得英姿飒飒、意气风发。
      “嗯。”乐离不置可否。
      “将军,晚上的花灯您去瞅吗?”
      “不去。”乐离拿起配剑系在腰间。
      “今年好不容易赶上了。”莫平儿不乐,她是最喜热闹的性子。
      “想去让乐义陪你去。”乐离抬头看看窗外,还漆黑一片。
      “那有什么意思!”莫平儿噘起嘴,凑到乐离耳边小声说:“乐义问东问西的,平儿怕一不小心把不该说的给说了,我看……还是少爷陪我去吧!”
      “你敢,你要说了我就先杀了你再杀乐义!”乐离眉也没皱一下。
      “一早儿起你就要打要杀的!不看就不看,你当我稀罕的吗?”莫平儿一跺脚把手中整理好的被子重重地往床上一摔,转身就走。
      “好啦,大清早地闹什么,等我回来再说!”乐离拉住莫平儿,低声叹了口气说道:“你真是越来越没个规矩了,给外人瞅见成个什么样子!”
      “谁那么大胆敢嚼将军的舌根子,你放手……我去看马备好了没有!”莫平儿格格地笑起来,哪里是在生气,分明一幅奸计得逞的样子。
      常人的确不敢嚼他将军的舌头根子,敢嚼的就不是常人,乐离长吸一口气,他不喜欢回京城,不喜欢上朝,却不能不回京城,不能不上朝。

      乐离跟在一个持灯宫女的身后走在安静的皇城之中,两人的脚步声在狭长的胡同里回响。
      进宫,这词说起来有些暧昧;他右将军进宫,就越发的暧昧;进皇上的寝宫,就更加暧昧。有人私下里说乐离必是皇上的宠臣方能一路风光、扶摇直上,他十岁初次进宫,见到当年还是太子的德武女皇,二十承袭安庆候,可上殿议事,二十三岁封为右将军,在京时常被皇上召入宫中、甚至寝宫之中,这不是宠臣又是什么?这不是宠臣谁能做到?
      行至一处厚重的红漆木门前,年轻的领路宫女撤到乐离身后,这里不是她可以进的地方了。门咯吱咯吱地被推开,一道光亮从里面泄出来,这就是洗心殿了,德武女皇休息之处,乐离径直走入,听着门在他身后缓缓地掩上。
      洗心殿内一片灯火通明,这灯火从天色渐暗燃起起烧至天光大亮,因为-皇上怕黑。
      殿内东北向放着一张雕龙刻凤桌子,桌子后面坐着一个披着厚重貂毛披风的女人,她一只手支着头一只手翻着桌上的一叠折子。
      “皇上,乐候爷到了。”引乐离进来的宫女低头垂目站在桌边。
      德武女皇轻声问了句:“你来了?坐吧。”说罢抬手指了下桌前的一抬椅子,却未将目光从折子上移开
      乐离走到桌前一丈双膝跪地行大礼,朗声道:“臣,见过皇上,皇上……”
      德武女皇挥挥手打断他,“又不是在朝上,平身!”到这时方才抬脸看向乐离。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谢皇上!”乐离到底还是行过了礼方才起身。
      “坐吧!”德武女皇指了指一边的一把椅子,“今儿本不应该叫你来,不过,朕突然想到一些事,想和你说说,你不会怪朕吧?”
      乐离赶紧跪在地上,“臣不敢!”
      “起来吧!”德武女皇的语气中带了些不耐烦,“不是和你说私下里不必拘于宫中礼仪吗?乐离,十七年前你初次见朕不还一箭把朕的箭从靶上震飞吗?怎么十几年下来,你变成这样?”
      乐离垂头起身并不接德武女皇的话,十几年,他怎么可能还是十几年前的乐离。
      “乐离,朕八岁那年随母王南巡染了风寒几欲丧命,虽救治过来却忘记了之前八年的经历。”这不是件隐密的事,莫说朝中官员,就是民间也流传着这个故事,大概是说德武女皇有天佑之。“这几朕脑子总是突然出现一些奇怪的东西……朕觉得有点不对,朕想查一查当年发生了什么。”德武女皇的声音轻弱目光却凌利得很。
      “皇上,十九年过去了,只怕物是人非,也查不出什么来。”库吉时有小支军队进入初夏境内骚扰,南方并不太平,乐离并不希望德武女皇出宫。
      “朕要查就查得出,出了正月朕要南巡!……朕最恨被人欺瞒!”德武女皇啪地一声合上正在看的折子。
      “皇上,臣愿去。”乐离主动请命。
      “你当然要去!给朕护驾。朕知道南方不太平,此次去也并非只为查这一件事,朕要承隆知道朕从未把他放在眼里。”德武女皇抚着中指上的祖母绿戒指冷冷一笑。
      “皇上三思!”
      “行了,你别搅了朕的兴致。”德武女皇打断乐离的话,“难道老安庆候不曾对你说过伴君如伴虎吗?不曾告诉你不要忤逆皇上而要取悦皇上吗?”德武女皇饶有兴趣地看着乐离为难,她很期望乐离回复十几年前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甚至不把太子放在眼里。不过,德武女皇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因为她自己也不再是当年的太子了。“乐离,最近朕夜里常发怪梦,四周一片漆黑,一点声音也没有……”德武女皇低着嗓子说,好像怕惊到了什么人似的。
      “皇上,梦信不得。”
      “可朕却三番五次梦到,真实得不得了,朕甚至感觉到老鼠从脚边爬过。”德武女皇突然抬起双脚,好像真有老鼠从桌子下面窜过似的。“朕还梦到一个人,端着个破碗、盛着稀米汤给朕喝。朕记得那粥的味道……是真的。”
      乐离垂头仔细地听着,他知道其实德武女皇或者并不需要他的意见,她要个听客,一个信得过的听客,一个嘴巴紧的听客。
      外面已经大亮,晨光隔着窗纸照进来,德武女皇打了个哈欠,伸出手臂抻了抻腰对乐离说道:“朕看了半宿的折子也乏了。”
      “臣,告退!”乐离起身行礼。
      乐离退下后,诺大的寝宫重安静下来,厚重的门把殿里殿外隔开,连同阳光、空气还有人。德武女皇扯下披风、踢掉软鞋,打着赤脚走在冰冷的地上,石面的粗糙、地面的寒冷都从脚低传来,德武女皇打了个寒战,就是这样就是这样,梦-真实的梦。
      “这些年你有没有突然感到寂寞?”没有人答她,就算乐离在也不会答她。
      “皇上,摆膳吗?”净珑从门外走进跪在地上问。
      是了,她是皇上,见了她要跪,百姓要跪,侍女要跪,大臣要跪,她是万人之上的天子,她高于所有的人,朋友是不属于她的奢侈品。
      德武女皇突然感觉意兴阑珊,“朕乏了,你让他们先退吧。”
      那么冷,即使点了四个暖炉,即使锦裘加身她还是感觉冷,因为……那么寂寞。
      “就算你是皇上也得先喝了粥才有力气杀我!”半梦半醒间德武女皇听到一个低哑的的声音如是说,她有些恼火,放肆,竟敢和朕这么说话!旋即,心里又觉得温暖了,是少年时的乐离吗?哦,不,不,就算是乐离也不曾这么无礼过,是谁呢?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