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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5、少年阿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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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平儿说阿丙坚持要见她,乐离一时想不起这个阿丙是何方人物,正赶上自己这日上闲来无事,便叫那阿丙进来。只见来者是位面容十分俊秀的少年,竟叫了这么个土气的名字,那阿丙走进屋来,躬身行礼说:“见过乐将军。”
京城之中鲜少有人称呼她为乐将军,多半叫她候爷、大人,乐离疑惑地想难道是自己手下的士卒,怪不得面熟,但却为何来到候府里来了?脑子虽是转个飞快,脸上却不露半点,她嗯了声说:“请坐,不知道阁下找我何事?”
少年起身却并不坐下,挺直身子说:“我与将军曾有一面之缘,不过,将军未曾在意我。”
听他这样讲,乐离越发糊涂,自己虽不是过目不忘的人,但若有过交往应不至于一点也想不起。只听少年继续说道:“那次见面实在尴尬,若是将军忘记那也是再好不过。”少年目光闪烁,乐离看在眼里。
“阁下高姓?”如此打哑谜,乐离心中渐生不耐。
少年突然双膝着地跪倒,双手抱于胸前。他动作突然着实吓了乐离一跳,不知他为何意,少年沉声说:“我愿终生追随将军,唯将军是从,请将军赐我姓名!”
乐离原本还在思索眼前这人是谁,听他如此说,反倒不愿再想了,大概是哪个听了自己名号的人鲁莽地投奔而来,心中不由得怪平儿粗心,怎么领了这么个人进府来。她可不是古之孟尝要养三千门客,候府里从来是人越少越好,当下冷了脸说:“你若想保家卫国,可以参军入伍,找到我这里却不是正道了。”大有逐客之意,可少年却似乎并没听出来,执意跪在地当中,乐离见状越发不悦,直说自己尚有事。
少年抬头,眼睛里透着些许失望,这倒不出乐离意料之外,此种一时意气的男儿也不是未曾见过,此等情形也不是未曾遇见过,可少年接下来的话却大出她的意料,他说:“我随将军从燕南千里而归,视将军为神人愿终生追随,却原来将军如此不屑,也罢,我是谁,阿丙而已。”少年起身双肩微塌,转身往门外去了。
心中某处突然被触动,乐离出声挽留,她想起数月前曾有一少年拦马求见,说自己父母双亡,因她大败库吉算是给他报了仇,他愿追随左右,她哪里要什么人追随自己,只是那时战事吃紧正在征丁便叫人将他收编,事后也不知是战死还是回家了,未曾留意,不料今日却出现在候府之中。
少年缓缓转过身,他进屋时双眼炽热如火,这会儿烈火被熄灭连丝热气也瞧不见了。“你……如何进的候府?”听了乐离的问话,少年一声不发回身便走。
乐离突然起身几步窜至他前面拦下他,冷声说:“我记得你了!”不只是拦马相见,果然如他说有十分尴尬见面,他就是刘方那时以被相裹送来的那个少年,竟然是他,千里相随而来,到底为何?
“将军想起了?”少年咧嘴一笑,笑意却只在嘴角并未达眼中,“我七岁被亲爹所卖,辗转来到燕南已十岁,出入烟花之地以卖笑为生,眼见的尽是些苟且的勾当,整日里浑浑噩噩,我以为我这一辈子就这样了……”话语停住,少年垂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出神,忘记了要讲些什么似的。
忽听他讲起心事,初时有点意外,及至他说到那段蒙羞的生活时,乐离颇有些尴尬,拦在他面前的手不由得撤了回去,目光撇向别处。耳听得少年又继续说道:“我早早就听安庆候爷的故事,天神一般的人哪能真有呢,不过是说书人臆造出的罢了。那日初见,刘大人早早吩咐了许多,心中竟有丝期待,等到见面原来也不过一个面容有些凌厉的男子罢了,可见故事不能信的。后来大胜库吉,才相信将军果然神勇,后又在巷子里见将军责斥一个嬷嬷,心中更生了敬意,又及将军敲锣镇住百姓,于城楼之上朗朗之言,我已将将军当为神人,然我一生也不能做将军这样顶天立地的英雄,遂发愿终我一生侍候将军左右……我这可……不正是痴人说梦么?”少年抬头看向乐离,一字一句地说:“我是卖笑为生的低贱人,竟要高攀堂堂的候爷,可见不识实务,呵呵……”他干笑几声,越过乐离往外走。
“你父母当真不在人世了吗?”乐离问。
少年止住脚却不回身,歪头想了想说:“我怎么知道,自七岁那年与他们分别,八年来再未曾见过,在我心里只当他们死了。”
“你会些什么本事,要怎么侍候我?”乐离又问。
少年猛转回身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刚刚还能言善辩,这会儿倒连一个字也说不出了。见他这般情形,乐离反倒乐了,笑着说:“我不用人暖被,也不用人陪读,派你做些什么好呢?”说罢抚抚下颌竟似有些为难。少年的表情十分紧张,背挺得很直,双肩紧绷,好似轻弹一下便会皮开肉绽一样。
思索片刻,乐离问:“你怎么来到京城?”少年一五一十地回答了,燕南得胜之后少年随大军一路赶到安东城,库吉求和后他与人说是候府的下人,有人将他送到平儿那里,他编了些谎骗过平儿,就一路随着大军来了京城,被分在候府里做些杂役。
乐离见他虽然紧张,但言语无失,又想与他之前的对话,猜他大概也是识文断字的,便问:“你可愿帮乐管事管理候府事务?”少年犹豫着不肯点头,可见是不愿意了,乐离心里微诧,这少年看似俊美柔和倒是个硬性子,一时也想不好给他个什么事做便说:“你先想着,想到要做什么再与我说。”哪知那少年接过话去说:“我愿学武,像中护军那样与将军冲锋陷阵、浴血沙场!”听少年这么说,乐离失笑,他年纪已大并不适合学武,当下想到一人冲口便说:“你与洛先生学医吧!”少年思索一会儿,点头,神情雀跃十分欢愉。
乐离见了心中也有些欢喜,她忆起自己的年少时光,忽又想起少年曾说让她赐予姓名,料那阿丙也非他的本名便问:“你到底姓字名谁?”少年说:“从前经历不堪回忆,只愿全都忘记了,请将军赐我姓名,张王赵李阿猫阿狗都好。”乐离笑语:“如此与我同姓吧,乐良可好?”“乐良,乐良。”少年重复两遍,欣喜非常。
如此算是将乐良留了下来,吩咐莫平儿给安排屋子、准备些日常用品,至于少年的来历未曾细作交待,只说是在燕南收下的,后来忘记了,倒与少年与莫平儿说的没大出入。
待少年与莫平儿离开,乐离细想一番经过,方才想到留个人并非什么大事,只是凭白给洛榭晓收了个徒弟也不知他愿不愿意,照理应先知会过他,他同意了才好告诉乐良,如此说来自己实在是冒失了。想至此,便决定一不做二不休,即刻就问他去罢。
安庆候府在城东,余忧医馆在城西,乐离一路走来,到的时候已是中午时分。医馆在一条颇为僻静的巷子里,门面不大,挂了一块本木色的牌匾,上书余忧医馆四字,走进去迎面是一排柜台,柜台后面是一面墙的药匣子,每个匣子子上都贴了白纸,上面黑字写着什么,因为太远看不清晰,柜台西侧有一溜长椅,坐了几个人,大概是来看病的,柜台东侧有一偏门,时有人进出到柜台里去抓药,想是大夫在里面坐堂。
一个伙计迎上来问:“先生瞧病吗?是染了风寒,还是烧着烫着了?我家大先生看内医,二先生瞧外伤。”见来着是男子,也就没说三先生通妇人病。
乐离答道:“我找你家二先生。”伙计略弯腰抬手一指西侧的椅子说:“先生稍等。”乐离可不愿意等便接着说:“劳烦你通报一下,就说是军营里的来找。”那伙计知道二先生参了军,一听这话说了句稍等便进去了。不多时门帘一挑洛榭晓走出来,见了乐离愣了一下,轻叫了声“将……”军字还未叫出,乐离已一步上前拍住他的肩说:“洛先生可好,蒋兄弟来看你!”还在蒋字上加重了音,洛榭晓自然领会了,笑道:“蒋兄弟今日怎么得空?”他的兄妹这时也走出来,和伙计说二先生来了访友,今日不诊病了,然后便请乐离往后堂走。
乐离的到访让洛榭晓很意外,猜想大概是有事来找他,本想与她出去再谈,哪想自家兄妹十分热情地把人往里迎,而乐离也乐得应邀,他竟没插嘴的机会。
穿过后堂就到了洛家的院子,洛家迎街的一面是医馆,后面则是兄弟三个与老母亲和伙计们住的院子。院子当中种着一棵大棵,茂密的树冠遮住盛夏的耀眼的阳光,让人有一处清凉的去处。树下有一对藤椅一张藤几,旁边是四只瓷凳和一张瓷桌,桌上放着竹托盘,托盘里放着一把青瓷茶壶四只茶杯。左右看去,东西厢各两间房,迎面是四间,在京城里,这可算不得是小门小户了。
互通了姓名,四人坐定,洛榭晓时不时地看向乐离,见她似乎并无急事,倒是很有耐心地回答洛榭昀的问话。洛榭昕毕竟年纪长些,不似小妹那般好奇心胜,可也一边吩咐伙计备饭,一边很用心地听着他们的对话,对他来说乐离的回答也都是新鲜的,反倒是洛榭晓心中暗笑,乐离的话十之八九都不是真的,不过逗小妹个乐呵。
一阵阵惊叹之后,洛榭昀小脸染红十分兴奋,一脸的向往,看得洛榭晓有些心惊,插话进去说:“蒋大哥哄你的,边关哪有那么美,打起仗哪还有心情欣赏边外风景!”乐离笑而不语,倒是洛榭昀有些不满地说:“二哥才哄我,我问他十句他也不答一句,逼得急了就骗我说边外凄风冷雨,十分荒凉,去过一次便再不想去了,哼,要不是今儿蒋大哥来了,我还真给你骗了去!”乐离哈哈大笑,回头问洛榭晓:“你真觉得边关如此煞风景吗?”
乐离身材颇高,从小以男装示人,举手投足间已全不见女儿形态,加之常年军旅生涯性情亦十分豪放,平日在边关因身负重责多半不苟言笑,时常双眉紧皱,让人见了心生惧意亲近不起来。这会儿身心皆放松,谈笑风生与平日里全然不同,连洛榭晓也看得有些呆了。
洛榭昀一直以为军营里都是些粗蛮的男子,长得虎背熊腰,身上匪气甚重,看了就使人怕。哪想今日见着这位,身材虽比自家哥哥矮些,却一身阳刚之气,不似哥哥们的文弱,言谈举止有理有度,脸上虽有一道深疤却难掩俊美,尤其他笑时,声音朗朗又与自己平日里接触的男子不同。思及此处小姑娘的脸越发的红了,眼睛也不敢再直视乐离,目光飘忽起来,这心思又不止是听边关趣事了,只是坐上几人都未发觉她的不妥。
说话间酒席已备好,几人移步屋内笑谈饮酒。论酒量这三兄妹加起来也不抵一个乐离,几壶酒下去洛榭昀先就受不住了,一直叮嘱蒋大哥日后要常来家坐,然后红着脸低着头回房去了。
席间洛榭昕一再请求乐离多多照顾自家兄弟,乐离笑言自已性命还有赖洛二先生救治。洛榭昕知道乐离此番前来决不止是与自家兄弟把酒言允,是以喝了几杯之后借口医馆还有事便先行告退了。洛榭晓见再无外人,搁下酒杯正声问:“将军找我有事?”乐离将一杯酒倒入口中,歪头问:“无事便不能找你?”洛榭晓哑然,平时难得见乐离如此玩笑,一时竟不知如何对答。见此情形乐离失笑,自嘲道:“我如此骇人么?”不待他答再往下说,“先生果然明察,我今日前来还真是有事。”说到此处突然停住,也不说到底是什么事,推开酒杯打个酒嗝,咂咂嘴道:“酒足饭饱,先生若无事陪我街上走走。”说罢起身便往外走,也不理洛榭晓肯是不肯。
夏日午后,街上行人很少,头顶蝉鸣聒噪,两人并肩行于小巷之中皆沉默无语,走了一段,乐离手指前面的一处茶楼回首说:“去喝几杯茶醒酒。”洛榭晓猜她大概有什么难言之语,用手牵了乐离的衣袖说:“腹中酒食已满,喝不下了,不如……回府去吧。”乐离瞅他一会儿,也不言语一回手抓住他的手拉着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