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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凌晨三点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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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四十六分,窗外万籁俱静。
眼下这种时刻,应该要规划到‘三更半夜’这一行列,无奈的是我的脑袋神经依然明晰,丝毫不见睡意。
真可恶,绵羊已经数了三千六百七十九只,周公芳踪依旧姗姗,我不免心浮气燥,最近究竟怎么了?为什么总是半夜失眠?如果说因季思春,现在也才临近耶稣诞辰;如果说满怀心事,刚失恋那会也没见这么折腾过,翻来覆去想不出个所以然,索性起了身,下楼到厨房去冲杯热茶。
到厨房时经过玄关,鞋柜上秩序井然,惟独缺少晋宸的——他还没回来?
也对,虽然还在实习期,不过他也三五天地就接到夜班,就像这几天,通常是8点我要出门上课了,才见到他风尘仆仆带着一身清寒回来。
茶叶冲好后捧回了房间,见窗外月光清亮,索性拖了把藤椅到阳台上。夜风清冷,风寒露重下我忍不住打了几个哆嗦。时钟此时已经过了四点的门槛了,骆晋宸现在在医院是在手术台与阎罗王抢生意,还是与周公拈香结拜?
心血突然来潮,跑到床头挖出手机,反正也睡不着,不如找这位仁兄出来谈谈理想做做梦?
本来这种时候,第一遭殃对象该是闺蜜绿盈的,不过孟小姐那句‘扰我睡眠者,一律杀无赦!”实在太有慑服力,我左右衡量下还是不想死于非命,干脆放弃;或者该找那位许帅哥?不过跟他交情太浅,这样大大咧咧地打过去,不让人误会都难,我不喜欢自做多情,更讨厌自己成为那样尴尬的角色。
想来想去,唯一能找的人就只有目前正在值夜班的骆晋宸了。
也来不及细想他现在是否已关机,是否在忙,接了之后又该说什么,手指已经自做主张地按下数字键。
“喂。”
清清淡淡的声音传来,居然通了。低沉如大提琴,那是他的声音没错。原本因夜风冰冷地快要僵硬的手指突然就暖和起来,我绽出傻笑。
“喂?”得不到回应,他再次出声。
恩,他的声音不但好听,还具备暖炉作用,温度从手指往上蔓延,直通心脏,如杯中茶的暖,热乎乎的,很舒服。
不过,该跟他说什么?
抓抓头,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反正听见他的声音就好了,现在如愿以偿,关机了。
“映蓝?”正想按下结束键,他试探性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我有些错愕。“你怎么知道是我啊?”
“手机有来电显示。”
“哦,”问了个愚蠢的问题,想想我手上的这款三星还是特意为了方便联络到他,才特意花钱腐败的呢!
“这么晚了还不睡?”
“突然失眠,睡不着。”我老实招供:“才特意想找你要几颗安眠药来着。”
“是药三分毒,没病别胡乱吃药。”他没啥好气,不过顿了两秒,又开口淡道;“找件厚实的大衣批上吧,别又感冒了。”语气还是没有多少起伏,不过却能让人嗅到其中关切的味道。
难得这位古墓派的同志也能吐出关心的象牙,不过:“你是不是长了天眼的二郎真君啊?怎么知道我很冷,只穿了件睡衣的?”我瞪着自己身上鹅黄色的厚棉布睡衣,动作倒是没停下,利索地赶快回房拿衣。
“我没有长天眼,不过听到你的声音在抖。”
原来如此。真不愧是咱们学校医学系的头把交椅,问闻望切的歧黄之术操练地如此精湛,敏锐到听个声音就能判断地八九不离十。
跟这位喜欢当金子的同志说话,气氛很容易就僵凝,这不还没说几句,又陷入了寂静,默了十秒,那头依旧没有说话。
我忍不住了:“喂!你还在吗?”
“在。”
“那你怎么不说话?”
“在等你问啊。”
我搔搔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我也在等你问。”
“电话是你打过来的,我以为你有很多话想说。”
“我是蛮想的,不过……会不会打扰你的工作?”
“你的担心是不是太迟了些,都说这么久了才问?!”他带着调侃的声音,听起来凉凉的,似乎好气又好笑。
“啊?我真打扰到你拉?要不我挂了?”
我有些不安,心想要是因为我一起兴起耽误到病人的病情,那俺罪过就大了。虽然觉得他的语气里没有嗔怪的意思,想必不忙,但为了安全起见,还是确定下为好。
他顿了三秒,正色地表态:“办公室里就我一个在值班,没有手术,构不上打扰,如果你的口水足够充足,说到天亮我也不反对。”
“你这么晚一个人待在医院里,怕不怕呀?”
“怕什么?”
“就是太平间里头的……那个那个嘛!”我不敢直言‘死人’,白天不谈人,晚上莫论鬼,某种程度上说,我因恐惧而迷信。
“哦,不会。”好加在他一下就听懂,也省得我多做解释。
“我不信。不是说医学解剖的时候,接触的可是刚刚GAMEOVER的‘那个’么?你们那会都不会感觉毛毛的吗?”大哥,那可是货真价实的国产僵尸!是人的都会有弱点,我就不信你铜皮铁骨刀枪不入到初次接触的时候都没半点倏然。
他闻言语气严肃:“克服不了自身的情绪障碍,就没有资格当医生。任何一具献身于医学实验的人体都是值得尊重的,除谨慎认真专注以外出现在解剖的过程里的情绪都是不被允许。”说到完语气渐缓:“医学临床实验都是循序渐进的,一般在开始解剖之前,脑袋已经被一大堆科学理论人体知识填满,况且实验的当会程序紧促,哪有功夫想这些?等到你真正知道害怕的时候,通常解剖都已经结束了。”
这下我赧然:“其实我就是想向你取经,你当初是怎么克服惧怕的啊?你知道的,现在小区外静无人声,房子里又乌漆摸黑的,连我跟你说话都听见隐隐约约的余音,咱生来胆小,吃再多红烧豹子胆,这会儿也禁不起心底发毛嘛!”
他默了一会,才悠然道:“也没怎么。当年教授给我们授经,说是如果害怕,那就来个以毒攻毒:半夜起来看恐怖片,等到你对《午夜凶铃》、《僵尸的黎明》这类的电影还能看得面不改色心如止水,随时随地都能处变不惊,就算出师。”
“啊?!”我惊讶,真素BH的人类灵魂工程师,这种招数都能想得出来:“那结果呢?”
“你说呢?”他慢条斯理地反问:“我们宿舍在看那部著名的《下水道美人鱼》时,不但对里头主角的身材评手论足,研究她身上的哪块皮肤腐烂地最有特色,还能抱着薯片虾仁熏肉吃得津津有味,食欲丝毫不受其影响。”
……我听得满头黑线,有其师必有其徒!彪悍的老师教出的学生都是彪悍的。难怪一直有这么个说法:从医学院出来的,不是才子就是疯子,看样子,我们学校的出产的疯子更多点。
“这些你都没有半点排斥吗?”
“也不是没有抵触,只不过一想到这些片子是日本人拍的,所有的额外情绪都成了一种嗤之以鼻。恐惧其实不过是一种焦虑,当你直逼恐惧,剖开核心时,你会发现里面一无所有。抗日战争时期中国人不屈从于鬼子足下,现在反被他们人工拍出来的东西吓倒,说出去怎么对得起那些革命先烈?”
恩,有道理。看电影也勿忘国耻,就算是疯子,也是群有爱国精神的疯子。
我呵呵笑道:
“我很意外。”
“意外什么?”他的声音低沉舒缓,带着几丝愉悦。
“意外你呀,”我倏然笑开:“我一直觉得你是那种……行事如秤性情冷血的包公型,不轻易对人与事发表看法的和稀泥,没想到你也有这么剧烈的厌恶情绪。”
他也失笑,不带辩解意味地承认:“人都有爱憎,程度深浅的区别而已。”
“那我的程度绝对比你来的深,并且容量也大,说出去绝对骇人听闻。因为我的讨厌的一般都是名人,还是一直在历史上受人推崇的名人。”
“哦?”
“比如说关公、屈原、项羽、刘备等等。”
他讶然:“这倒是出我意料,为什么?”
世人推崇他们,无非是关公忠义,屈原爱国,项羽英勇,刘备仁厚。但是事实上,我一直怀疑,所谓的英雄形象都是那些‘追星族’因崇拜而把个人形象升华美化的假想。他们说关羽忠义,但别忘了,月下斩貂禅的可是这位‘忠义英雄’,理由竟然是怕担心貂禅的美色误了自己兄弟的国?!俺滴上帝啊!自己本性好色定力不够何必到处找借口,还把罪名载桩到女人头上?可怜人家貂禅MM主动求爱不成,本来就伤心至极,还碰上这么个铁石心肠的主。求爱不成反被喀嚓,这是哪门子的忠义哪门子的英雄啊?!因为有斩貂禅的嫌疑,导致俺对关大将军的好感度急剧下降。
还有一个就是屈原,俺一直不HD的觉得,这个爱国主义诗人其实是个懦夫!他猜他是怎么死的?因君主昏庸,感到怀才不遇,后因国衰,悲愤难捱投汨罗江自杀。都说人体发肤受之父母,因为自己闹情绪,所以跑去跳江自杀,这对得起谁啊?生命是自己的,说是因为国衰,可这也是个矫情的借口,古人云: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侍。楚怀王是个无能之君,发现不了你的美,但森林里的良木这么多,你何必只在一棵树上吊死?这不是愚忠又是什么?屈原被史家称之为圣人,作为圣人的必备条件我不知道,但有一点目光长远是必须的,不拘泥于眼前,放开眼界长远未来,不因一叶障目而不见泰山也。这点屈原明显就不够格。
屈原本身的GAMEOVER我是觉得没价值,除了屈原之死所带来的经济效益——后人为了纪念他而发明的粽子。
至于项羽,他其实是可以不死的,但他还是死了。他不是死在刘邦的四面楚歌上,而是死在自己的英雄情结里。
项羽与刘邦的战争一共持续了3年,其间项羽只输了一仗,但就这一仗,他把即将到手的大好河山拱手让给了刘邦。
垓下一战的结果后人几乎妇孺皆知,那个皮厚肉糙人又好色的刘邦让出身高贵武艺非凡的项羽高唱‘虞兮虞兮奈若何?’最后自刎于乌江畔。其实当时他可以不死的,乌江畔有一条船在那里等他,船夫一心想救他过江。过了江,就是江东,江东虽小,却是地方千里,人有数十万,按照项羽的威势和声名,他完全可以东山再起,卷土重来。其实胜败乃兵家常事,就像刘邦,他输了无数次,可他从不羞愧,他战败后的任务就是返回家乡养兵蓄锐,他知道他的目标是天下,所以没有什么事可以让他松手,哪怕是自尊。可项羽不,他的军人自尊高不可侵犯,他说他无颜见江东父老,他放不下那个面子,于是自杀身亡。他的羞愧,成为日后教科书里的佳话和侠客的荣耀,可这有什么用?对广大的中国疆土而言,它不会把机会留给一个羞死在自己荣辱里的孤高灵魂的。
他为什么不能敢赢敢输,不羞愧于胜败呢?他为什么不能像刘邦那样厚颜回乡招募兵马从头再来?!所谓的害羞,往往是过于看重自己自尊的客气,而这种客气,往往是让自己的有苦难言的罪魁祸首,走到极端,就成了自我羞恶。
那端的他沉默了很久,好半天才开口缓缓道:“质疑是正确的,但也有不公之处,因为人们对历史人物的看待角度不同,导致了他们对同一个人的评价也会不尽相同。在潜意识里,你把项羽定位成一个英雄,什么是英雄?勇敢豪爽?大公无私?仗义执着?似乎英雄的形象就该是这样,所以等到你发现他身上也有寻常人的缺点,甚至还有不符合其英雄身份的怯懦、胆小时,你会觉得失望,因为他不符合你的心中理想。但事实上,历史上真正的项羽,他也只不过是个血肉与常人无异的平常人,他也从来没有对着整个天下说自己完全无敌,无所不惧?或者你应该重新认识下英雄的定义,所谓的英雄,往往由时势造成,世情把他们推到风口浪尖上,在决定性关头做了为人类社会的利益所需要做的事,这样的人才算是英雄。”
“看一件事物,站在不同的角度,体会也会因人而异,如果你想到也是由于他的自刎乌江畔,才让刘邦开启了大汉王朝,推动了后来的历史发展,也许你还会感激他。或者再换个角度,当你吃着粽子学习成语四面楚歌青梅煮酒的时候,要不是他们的自我牺牲,中国哪有现在这么丰富的文化民俗?”
佩服自己,居然能跟他耗到现在,天开始蒙亮,深蓝的幕帘拉去,露出鱼肚白,摸摸手机,有点烫手,再看看时辰,已经五点十分了。
我开始慢慢知道,原来他也是个可以与人随心所欲畅谈的人,之所以让人觉得冷肃古板,也只是因为他找不到话题来说,于是便让沉默高傲成了他的处世面具。但事实上,他擅长不好笑的冷幽默,在对方说话的时候会仔细聆听,虽然嘴巴是五毒教派的,却从无恶意,懂得玩笑的尺度与进退。
天色越来越亮,清晨的空气越发清新,深呼吸一口,全身上下的毛孔无一不顺畅,恩,有点睡意了。
“晋宸,你那边开始上班了吗?”
“恩,再过三十分钟,我要准备会议。”
“那好,我也要回去找床铺了,折腾到了现在,终于有感觉了~”
“……”
我打了个好大的哈欠,直觉他一定在手机的彼端无声地泛着笑,因为他用那么温柔的声音在说:
“我关机了,你快去睡吧。”
收起机子,径直地往卧室里走去,唉,腰酸背痛,失眠真是折磨人啊,想想明天,不,应该是今天傍晚,该去趟河下街,许久没有重操旧业,但愿在新年来临之前,能赶得上做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