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零一个祝福》周洵予

4、想要成为让别人幸福的人 “潘朵拉怎

　　“潘朵拉怎么没来？”
　　连续三天了，这句问话我不知道听了几遍。
　　“老师，朵拉发烧了，请了病假。”我解释道。
　　“哦，前几天就没看见她。记得把试卷带给她。”
　　“好的。”我应着，心里我嘀咕，不知道她好些了没。今天是周五，放学后不如去看看她。
　　朵拉妈妈来的门，很热情地请我进去。
　　“阿姨，朵拉好些了没？”
　　“烧已经退了，我看着没什么事了，她嚷嚷着头疼，也没去上学。”

　　朵拉闻声从卧室出来，扑上来拥抱我，“我刚想你，你就正好来了。我们是不是心有灵犀？”
　　她的表情和动作活泼泼的，我拉她进门，手背放在她额头试了试。
　　“不发烧了。”
　　朵拉眼睛闪闪地，吃吃笑起来：“我骗你们的，我根本没发烧，都是装的。连我妈也不知道。”
　　我惊讶极了，“装的？”
　　“小声点，”她把食指竖在唇前。懒懒地往床上一躺，“最近有点厌学，不想去学校。”
　　她的床是有着洛可可花纹的铁床，粉色的床纱，嫩黄的床单。趴在床上，像一只幼小的动物。
　　我站在床边，不知道说什么好。有一点被欺骗的不爽，更多的是担忧……
　　大概意识到了我的沉默，她爬起来，小心翼翼地看着我，有一点点委屈，“萧萧，你生气了吗？对不起，我应该早点让你知道，不让你担心的。”
　　我挨着她坐下来，“我不是因为这个，是因为你的态度，朵拉。”
　　她不解地看着我。
　　“我们这个年纪，什么都没有，我以为学习是我们必须的责任，你厌学，可以用其他方式调整。最不应该逃避它。”
　　“我知道是上次考试你的成绩不太理想，没关系，路还很长，振作起来。我不想看到完全丧失了斗志的朵拉。”
　　朵拉咬咬下唇，低声说：“对不起，对不起，萧萧。令你失望了。其实我也很讨厌这样逃避现实的自己。我下星期就去上学。”
　　我感到些许欣慰，至少，她还愿意做出尝试和努力。
　　朵拉又说：“还有些话想要告诉你。萧萧，努力学习，还有以后努力工作，这些是我们必须要做的事情。但是并不是每个人都适合做这些事。譬如，有的人，杨梓澍那样的，他们对于学习有天赋，而有的人，我这样的，却不适合学习。”
　　会有人不适合学习吗？我思考着，也聆听着。
　　“我喜欢做的、适合做的恰恰是学习学习之外的事。”朵拉牵起我的手向我展示她的房间每个角落，包括放满手工制品和花盆的架子，精致的缝纫机，“你看，装饰房间，做手工娃娃，写着诗歌画些画，做甜点，缝纫，种花，养猫咪，摄影……每当我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我发自内心地感到快乐，有时候我沉浸在这奇妙的世界里，听得到蝴蝶的细语，感受得到马卡龙的心愿，看得到植物的表情……有时候，当你尝到我自己做的苹果肉桂卷或者黑麦乡村面包，当我拍下别人不经意的韵味深长的瞬间，我感受到自己存在的意义。我不喜欢学习，我只想要成为能够带给别人幸福和美好的人啊。”

　　世界上所有的误会，都是因为人和人之间沟通不充分造成的。朵拉的自白，让我深深理解了她。我知道我不用再劝解她什么，这样美好的女孩子，她完全相信自己，我还有什么理由去质疑呢？

　　那天晚上我和朵拉互相拥抱着睡在她的床上，聊天到深夜。清晨，她做好了百利甜玫瑰酱贝果，迷迭香烤小土豆和鲜榨草莓汁在餐桌旁等我，落座后发现餐桌布有着非常美丽的图案，银制餐具非常精致，静静地摆在桌子上。
　　“早上好～”小天使朝我笑着打招呼。
　　好羡慕，朵拉把生活过得像童话一样，“早上好，”我也回应她笑容“朵拉，你是一个生来就是用来被人爱的女孩子。”

　　期末考试最后一门考试的铃声一响，学生们就像潮水般涌向楼梯口，看着楼道口人群以厘米每秒计算的移动速度，我和朵拉望而却步。
　　“从B栋教学楼下去吧。”朵拉说。
　　我点点头。那边有个小出口，虽然远，但是人少。
　　刚下到二楼，就听见下面有人在说话，由于安静，女孩子的声音格外清晰。
　　“……拜托，请看一下吧。从很久以前，我就开始喜欢你了！”一封精心装封的信由双手递了上去。
　　双手插兜的男生无动于衷，“别再浪费时间了。”
　　女生抬头，听着毫无温度可言的声音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我说，”苏寻鹤抬高了一点声音，“我不会喜欢你的。”说罢径直离去，留下女生垂首在原地，肩膀微微颤抖。

　　如此冷酷的拒绝。
　　对方也只是一个怀有真诚感情的女孩子啊。
　　我看了一眼身旁的朵拉，她可是对苏寻鹤一直有良好观感。她脸色也有点苍白，“真的是，有点过分了。”

　　高中的一大特色之一，不知道为什么，女生洗手间永远都是那么挤，每个短暂的课间，女生洗手间门外都会排起长长的队伍，并且以龟速移动。假如老师拖堂，情况则是雪上加霜。
　　春天的某个课间，好不容易在下课铃想起后五分钟，老师停止了滔滔不绝的讲课，朵拉拉着我的手，一路小跑到楼道外面时，望着排到楼梯口的队伍，我们感到了深切的绝望。
　　楼上，楼下，楼下的楼下，情况并没有好很多。
　　朵拉：“去C楼，人少。”
　　C楼静悄悄的，朵拉赞叹，“果然是高三教学楼，大家都在专心学习，不吵不闹。”
　　不过当她看到C楼大门上冷清清挂在那里的大锁时，她不这么想了。
　　“呃，高三好像放假了。”我马后炮地说。
　　就在这时，铃声大作，在楼下游荡的学生纷纷加快脚步跑回教室，“下节课吧，上课了。”我说。
　　朵拉恼怒地跺脚：“哎呀，不管了，我憋不住了！”
　　一直到原来的女洗手间，外面的队伍不见了，可是里面居然满员……
　　朵拉受伤地走出来，皱眉放空了一会，然后决然往男厕所方向走去。
　　我大惊失色，“你干嘛？”
　　“反正男厕所现在没有人啊！”
　　《一中女生勇闯男厕所被抓包，周围同学纷纷视其为变态》看着她走进男厕所，我在外面紧张地左顾右盼，生怕有谁过来，脑海里也无厘头冒出这么一行题目。
　　三十秒……
　　一分钟……
　　一分十秒……
　　啊！终于出来了！
　　一个男生从洗手间出来，匆匆赶往教室，路过我时还奇怪地看了我一眼。
　　……不是说洗手间里没有人了吗？
　　紧接着背后响起了一片熟悉的脚步声，我转身……
　　“嗨。”杨梓澍从楼梯上来，朝我，哦不，朝洗手间走开，虽然已经上课了，却步伐从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我僵笑着回应，他走到我面前才感觉有些奇怪，“你怎么在这……”
　　“那个，我……”心里祈祷着，上帝啊，千万不要让朵拉此刻出来啊！
　　杨梓澍看我支支吾吾的，也没深究，点了点头，转身走向洗手间。
　　天不遂人愿，朵拉正好迎面走出男厕所，颇有点大摇大摆。
　　杨梓澍看到她，结结实实楞在了原地，脸上的惊讶满溢而出。
　　朵拉也楞了下，很快就恢复成淡然的样子，甚至还大大方方打了个招呼：“帅哥，好巧，你也上厕所？”
　　然后我带着朵拉迅速逃离现场，在楼梯间笑得弯不起腰。
　　“你真绝了……咳咳，”我揩揩笑出来的眼泪，“‘帅哥，好巧，你也上厕所？’简直年度金句。”
　　“哈哈哈，你不知道杨梓澍刚才的表情有多精彩，快笑死我了！”
　　“还有那个刚出来的男生，好像根本没发现你？”
　　“我洗手的时，听见有人走出来。然后迅速站在小便器，留给他一个后脑勺。你知道我是短发，他居然没发现什么异常就出去了。”
　　“哈哈哈哈！”光想想朵拉站在小便器前装男生的场景就觉得太逗乐！

　　我还是会经常在办公室见到杨梓澍，站在老师旁边问问题，身体谦逊地微微弯下，神情专注，侧颜清爽。
　　我听完班主任的叮嘱，走向门口时，恰好他也转身，他退后一步，示意我先走，又不发一言地接过我臂弯里的一沓作业本。
　　“啊，不用了，我们班在另一侧，你先回班吧。”
　　“没事。”
　　到班门口，接过作业本。我已经感受到了教室里好奇八卦的目光，高中的生活啊，实在太枯燥，男生女生稍微走的近一些，都会引发巨大的关注。
　　“走了。”他说。
　　“等一下！嗯……我可以借你的物理卷子一下吗？改错？”杨梓澍在不久前的月考里不出所料地考了年级第一，并且，物理满分。想想自己不大理想的分数，真是自形惭愧。
　　“好。你等一下。”杨梓澍很快从班里带来他的卷子，以及一个笔记本。
　　“笔记本里有考试的分析，包括重点，知识点分布，还有我自己做的联想拓展。如果对你有帮助的话可以参考一下。”
　　“啊，谢谢！”

　　所谓天才，不一定需要许多努力，但一定需要一些灵性。譬如杨梓澍。
　　看了他的笔记本之后，我才理解他为什么能轻而易举地学得这么好。其实很少是有关知识的内容。更多的是，学习某一知识的方法，物理思维思想，甚至有一部分我看不懂的地方，我猜是高年级知识，甚至更高水平的物理知识。
　　除此之外，杨梓澍应该为人所称道的还有他的字迹。都说字如其人，他的字沉稳、挺拔、有力、干净、优美，看起来赏心悦目。
　　这样随便翻翻，到了最后一页，一首诗歌吸引住了我的眼睛。那是纪伯伦的《我曾七次鄙视自己的灵魂》
　　我曾七次鄙视自己的灵魂
　　第一次，它本可进取却故作谦卑；
　　第二次，它在空虚时用爱欲来填充；
　　第三次，在困难和容易之间它选择容易；
　　第四次，它犯了错，却借由别人也会犯错来宽慰自己；
　　第五次，它自由软弱，却把它认为是生命的坚韧；
　　第六次，它鄙夷一张丑恶的嘴脸，却不知那正是自己面具中的一副；
　　第七次，它侧身于生活的污泥，虽不甘心却又畏首畏尾。
　　这是他的格言吗？我默读着这首充满了反思和自律的诗，陷入了沉思……

　　“啊，夏天真的容易催眠啊。”朵拉伸伸懒腰，刚才课上她睡得很香。
　　我敲敲她的脑门，“你这么一整天一整天地睡会睡傻的。”
　　“无～所～谓～啦。反正本来也不聪明。唔，那个，今天晚上可以在你家借住吗？一晚就可以。”
　　“怎么突然想……？”
　　“就是因为乱七八糟的事情和母上吵架了啊。”不再多说，她开始摇晃我的手臂，“拜托拜托。”
　　“好啊，我爸出差了，我妈在外婆家。家里只有我一个，很方便。”
　　尽管朵拉气咻咻地表示不会和家长说这件事，我还是偷偷给朵拉妈妈发了短信，让她不必担心。

　　“这是你的房间？”朵拉走进来，好奇地四处打量。
　　浅蓝的色调，没有什么花纹，床铺，桌子，书架什么的很简洁。第一次被家人以外的人看到，有点点不好意思。
　　“也太简单禁欲了吧……风格看起来就是男生的房间！喂，风萧萧，你真的是女孩子吗？”
　　无奈地点点头，不然呢？
　　“原来你最喜欢的颜色是蓝色？！”像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她高兴的说。
　　“呃，实际上，是因为报纸上写，蓝色是最有助于睡眠的颜色。”
　　朵拉脸上浮现了几个大字：你真的很无趣。
　　她不甘心地走到我的书架前“想知道你喜欢看什么类型的书诶！”
　　几分钟后……
　　“什么嘛！《外科基础入门》，《古典戏剧史》《中国哲学史》？”
　　“好啦！不要研究我了。先来吃饭吧。”
　　和平常一样，吃饭，写作业，外出慢跑，然后看会电视，睡觉。以前自己一个人做这些事情并不觉得需要陪伴，今天和朵拉一起，虽然她叽叽喳喳像个小麻雀，跑着跑着赖在地上不肯起来，却让我感到温馨、不孤单。我忽然很羡慕那些有姐姐或者妹妹的孩子，姐妹是她们天然闺蜜。
　　躺在床上即将入睡之际，听到朵拉轻生问我，“你选理科是吗？”
　　高二就分科了，朵拉是害怕和我分开吗？
　　“你呢？读文科？”
　　她在黑暗里眨眨眼，“想和你一直做同桌，到高三毕业，不，到大学，多好。”
　　“就算分科了，也还是可以经常见面哪。”
　　“有时候我会想想我们长大以后的样子。对了，你喜欢什么类型的男孩子啊？”
　　我侧转身子面向她，“这个……还真的没有想过。”
　　“哈，不用想了，杨梓澍那样的。”
　　“不要乱说！”我脸红了，庆幸是黑夜她看不见。
　　“我呢……我希望未来那个他和我有说不完的共同话题，我懂他，他也懂我。”
　　“那很好。”
　　“不过，如果我们之后喜欢上同一个男生怎么办啊？会很苦恼啊！”
　　“不会的，”我说，“不会发生那种事。”
　　“说不定哦！到时候我不会让给你的，你也不许让给我。”
　　“那怎么办啊？”
　　“公平竞争啊！”
　　实在不想和好朋友竞争啊，会很别扭吧！！
　　“不过，以后你生了孩子，一定要叫我干妈哦！反之成立！”朵拉兴奋地说。
　　“好啊，哈哈！”
　　“一言为定！”
　　“嗯一言为定！”
　　白日的燥热散尽了，深夜清凉的风一阵阵穿过窗口。楼下那棵树上的蝉鸣也偃息了，很多年后，十六岁稚嫩的约定，也许它会替我们记得。